小个子配不上高美人吗?

张佳玮 2019-08-08 19:54:36

美女与野兽、公主与青蛙。因为反差强烈,许多传统故事都爱用。

传统喜剧故事里,往往不会就这样结尾。所以我们常看见类似情节:公主不在乎容貌,帮助了野兽、丑男与青蛙;好心有好报,她们也能得到一个好郎君。野兽与青蛙是被施了魔法,最后变好看了,又变成王子了。

大概,在传统思维里,好看的还是得配好看的?

“骏马常驮痴汉走,巧妻常伴拙夫眠”。俗话以此叹世事无常。因为骨子里的传统故事,还是讲登对的:鱼找鱼,虾找虾,绿叶专配大红花。 相比起美女与野兽来,另一种传统模式,会遭致更多恶意:那就是小个子配高姑娘了。

《水浒传》里,郑屠一个恶人霸占金翠莲,需要鲁达去仗义出手。

反而是武大郎一个好人,娶了潘金莲后,每天要被浮浪子弟嘲讽。王婆跟西门庆说潘金莲的夫婿时,说“好教大官人笑一笑”。西门庆听说潘金莲夫家是武大郎,大叹“好块羊肉,掉在狗嘴里了”。

传统上,小个子遭受的恶意更大些。

大概可以猜测:传统上,娶到美妻后,小个子比丑男,要遭受更多的恶意。部分是因为,如上所述,讲究个登对。部分是因为,古来男性身高跟战斗力挂钩。

当然有极少数例外,但大多数的武大郎,是打不过蒋门神的。在古代,身高是真能决定命运。

对小个子的形象,历来有些微妙处。欧洲那边,我们都知道托尔金笔下的矮人设定:勤劳、壮硕、勇猛、豪放、矿工。这已经是被现代作家美化过的形象了。更古一点,北欧的矮人设定则是:怕阳光,对人类有戒心,很是疏离。

大概,在中国,在欧洲,传统上,小个子都容易被设定为与一般人有隔离的。

中国有土行孙,欧洲有矮人:都很擅长在地下活动。

稍微深一点的,还会把小个子描述得很神秘,善于与世隔绝、玩阴谋诡计。

007的金枪客传说里,金枪客的助手,就是个很厉害的侏儒。

而小个子配高美人,则是这种偏见的延伸,很容易就被塑造成“小个子配不上高美人”的残忍笑话。 武大郎与潘金莲的故事,我们都熟悉了。

《乱世佳人》里,斯佳丽的父亲杰拉德个头矮壮,妈妈爱伦是个高挑美人。爱伦因为心爱的人离乡而死,于是决定嫁给杰拉德,原著说性子倨傲的杰拉德大感意外,一生中第一次觉得自己配不上——传统观念设定里,小个子就这么可怜。

哪怕到了现代,保持传统想法的人,依然不少。

冯骥才先生有个小说,《高女人和她的矮丈夫》。那里头,怀抱着传统观念的邻居,可以公开嘲笑矮丈夫与高妻子。比如,老爷子可以把桌上的细长空酒瓶和矮礅礅的猪肉罐头摆在一起,说“就是楼下那高女人和她的短爷儿们!” 高妻子也会被质问:“你是不是图这家伙有钱,才嫁给他的?没钱,谁要这么个矮子!”

这点偏见,千年不变。

阿加西在自传里提过,他有生以来唯一一次穿增高鞋垫,是他第一次婚礼:因为他180公分,他那位著名的明星老婆波姬小丝183公分,而波姬小丝拒绝显得比新郎高。


但小个子就永远配不上高美女了吗?也……未必。

随着时代变迁,在各种故事里,小个子的命运,多少是在改变的。

如上所述,托尔金笔下的矮人,就比北欧神话里的矮人形象可爱些。

现代许多叙事作品里,许多小个子,都被赋予了强大的能耐:如此有“人不可貌相”的反差戏剧效果。比如我们敬爱的尤达大师。 当然,也有“看着很小,一变变很大”的存在——那是为了戏剧性了。

比如《强殖装甲》里巨兽神卡布拉尔,平时就很小巧。比如小巧玲珑的乔巴,变身后巨大无比。

《水浒传》里,武大郎配潘金莲是个悲剧;年代稍晚的《封神演义》里,土行孙娶了邓婵玉。这个故事也有点寻求反差的戏剧性,但结果还算好——比武大郎潘金莲好,过程也比王英配扈三娘靠谱得多。

后来评书里,时不时有类似的“矮将领追求高女将”的设定,比如评书《薛家将》里,窦一虎娶薛金莲。虽然还有喜剧色彩,但这是可以被接受的故事模式了。

到金庸《书剑恩仇录》里,徐天宏娶周绮,就是这个设定的完美版。故事开始于周绮嫌徐天宏心思深,吐槽不止;最后患难相随,夫妻和顺,多好的故事:比土行孙邓婵玉故事,还要更丰满完整些,描述得有血有肉。


当然,说到现代叙事语境下的小个子,还得说提利昂。

在传统小说里,这类人一般是个阴谋家,还大概率是反派。

我们可爱的提利昂·“小恶魔”·兰尼斯特,初见雪诺时,说过句话:对他父亲而言,侏儒就是私生子。

提利昂当日娶珊莎时,是冰火世界里最可怜的一对伴侣:原著小说里,珊莎在婚礼时相当不体谅小恶魔,让他大伤自尊。

是的,仅仅站在一起,就能让他伤自尊了。

前期的他,被弱肉强食的父权偏见压抑许久——他也努力了许久。 《铁皮鼓》里的奥斯卡一度用了很极端的方式拒绝长大;提利昂则是融入到这个世界里,发现自己做尽了一切,依然不被接受,于是出手射杀了父亲。他去到东大陆,得到了新思想的龙母垂青,并成了女王之手。

这一下,就是很现代的小个子故事了:他们有自己的思想,有自己的灵魂,他们想对抗狭隘的成年人世界给予他们的偏见。

发现无效后,提利昂把他那笃信弱肉强食的父亲给杀了:这是终极的“小个子对抗(父权)偏见”的传奇。

所以咯,虽然偏见常有,但越来越多的叙事作品,在给小个子以正常的待遇。甚至小个子主角搭配美女,虽然有喜剧效果,但不再是武大郎配潘金莲那样,对小个子残忍得如此直接了。

大概可以说,搁现在这个时代:越是弱肉强食的传统观念下,小个子越被歧视,被妖魔化。

越是现代的叙事作品,小个子的地位越相对靠谱,有血有肉;他们跟高美女的伴侣地位,也越有保证吧?

比如,女帝设定比路飞高得多,毛利兰也高过柯南嘛!(哪位会说:工藤新一比毛利兰高呀!——但他俩也没同框个几次……)

张佳玮
作者张佳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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