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墙如画

水滴 2019-08-08 11:25:33

第一次到留园,是秋雨潺潺的一个下午,游人少,所以密雨里花石纲遗石冠云峰的样子,看了会儿,有些垂泪到如今的面目。转悠着拍了些照片,从一旁岫云峰下离开,人径自往南去了,伞外面的一面山墙就没看见。后来再到留园,就看到了:朝北的一面山墙,前头屹立一树,枝桠曲劲,和零星的太湖石、数蓬竹子,构成了一壁“苍柯竹石图”。

到墙根前认认那棵树,没能认得出,手机里识花软件也几次三番认不出。聊胜于无地咬咬牙,做一个刻舟求剑式的记号,凭“咬牙处“的印象,以后逢见花开,说不定就知道是什么树了。

这面山墙作为一幅独立的小画,右邻一座“佳晴喜雨快雪之亭”、左接一条折廊,围合成了一座青碧之庭。庭中央花台植矮松,山墙前的孤树以外,“三星照人如有心”的“心”字般栽了三棵梧桐。梧桐树身光净,只要稍有积润,便沁青泽,靠南近廊的一棵色如碧玉,尤现“高梧玉立”的笔直英挺,望去便如故家乔木。无数诗文里招良禽的是它们,青桐、碧梧也指它们,“凤凰鸣矣,于彼高岗。梧桐生矣,于彼朝阳。“早在《诗经》时代记载了下来,不怕难为情地上前面孔贴了一贴。

碧梧、青桐

树皮的青泽

梧桐子

一簇簇干褐的蓇葖果高悬在秋绿的树叶间,树下丈许杂生青苔小草、天胡荽、蓼草之类,也间植了经年常绿的蓬蓬松松的书带草。地上散落不少梧桐子,有些开裂成舟形的蓇葖果边缘上缀着两三粒、三四粒,好不玲珑可爱,叫人忍不住一粒粒捡起来。亭中一个女游客心痒不过,自来说道:“帮你一起捡好了。”一个男游客也好奇,停步看得津津有味。炒熟后的梧桐子是“香货”,小时候和邻里几个小孩三三两两站树下分食,模模糊糊也还记得,无师自通瞎炒炒,居然一次成功,大为得意,不免把微末之物当宝货分寄朋友。于是在鹅颈湾饶有兴致地拍过一瓣梧桐果的厚雨君就收到了一份。尝了之后他说:“大小如水蜜丸,皮纹类核桃,味略似炒黄豆而清胜,可以佐茶。”水蜜丸是什么,没听说过。明末文震亨《长物志》载有一样的看法:“梧桐子可点茶”。我用一只小铁锅文火慢慢翻炒,烟香逐渐飘出,等晾凉后水气消散,一磕就磕开了,细细一粒,轻碎在嘴里,有一点熠熠生辉,又有一点寂寞。

童年生活在沿运河的巷子里,门口斜对过一户“拾荒老太婆”家常敞着门,隔壁车姓局长一家则无事从不开门,他家白墙垣外倒有一棵老梧桐,长年立在路边,像左邻右舍许多白墙黑瓦参差交会的天际线下共同的一棵。有时“拾荒老太婆”的孙女在门口招招手,我还进去玩一玩。童稚时父亲偶尔晚饭后带我出门看月亮,看一段皓月与云相追逐,人影在路灯下伸出老长,一会儿缩到矮冬瓜一般矮,出了小巷,到大街上月亮就变小了。从第三百货公司一直走到太平桥返回,原路上老远看见梧桐树,有时我还在肩上,就放我下来,等于到家,宣布“看月亮”结束。梧桐树过于平常,在平常日子里所有人和它告了别,因不是 “好日子”不可或缺之物,此后不知谁还惦记。车家女孩和我同上西边的幼儿园,有一天难得穿一样的新皮鞋,一样的木耳花边白袜,一起踩过密密茸茸的梧桐花,风把梧桐花吹作一小堆一小堆。梧桐二字人人会写。但从有梧桐树的土壤里长出来的人是我们哪。

山墙和梧桐发到朋友圈。京中友人挟云留言:“琴材之优者。”琴材之琴当指古琴,古琴一名“焦桐”。我似乎也曾听说过泡桐木可斫琴,立刻被纠正了:“泡桐木易变形,松垮,不能用。”他的琴声、箫声清洁,才智和灵气一半放入他自己写的小楷内容:“深院凉月,偏亭微波,茶烟小结,墨花纷吐,梧桐萧萧,与千秋俱下“。六年前听他弹元人朱致远所斫之琴,一曲曲,柔和渐臻清亮,说是手上无琴的感觉,我才第一次听说古人认为500年以上方能验证一把琴的实力。良材自是好琴的基础。据《诗经·鄘风》一句”树之榛栗,椅桐梓漆,爰伐琴瑟”,桐梓可伐做琴瑟,具体还是问问挟云,语音发来,说是:“梧桐木宜做古琴的面板,梓木太密,只能用于底板。不过正儿八经用梓木做底板的也很少了,因为老的梓木也不易找。”

琴材,上:老的桐木 下:老的梓木

翻找过去参观过的古琴展的照片,找到一张琴材的介绍:“古代木材主要靠水路运输,……可能需经数年。在这个过程中,木材在水里翻滚浸泡、在岸边风吹日晒,其中油脂被自然去除,结构特性也得到改变,变得松匀通透,更加适合做琴。”

可想而知老梓木、老桐木的难求。古人视梓为“百木长”,为木王,便有梓人、梓材、梓宫等等称谓。苏州一条十梓街也以十棵梓树命名。十棵梓树消失在吴王建城起一直作为官署前通道的西段,现站列街边的是俗称法国梧桐的悬铃木,也有几十年树龄了,坚固之相,无愧于行道树之王的气象。只是经过时稍微想象了一下,如果是梓树。

作为庭荫树的梧桐习用了两千多年。“梧桐园在吴宫,本吴王夫差旧园也。”吴下名园,老梧桐已是可数。园林里的古树大多为乡土树种,对本地气候和土壤条件高度适应,本来作为一个城市规划树种的依据再适宜不过了。不过奇怪的是,久经历史考验的树种在许多城市并不受到青睐,说是可惜,实在太轻飘了。

蓇葖果

山墙常年灰绿,山尖是江南熟悉的轮廓,桐叶落尽后,空落落的蓇葖果瓣几近半透明,“佳晴喜雨快雪之亭”集王羲之字的匾额下,冬天的楠木纱槅显出特别的温煦。

冬尽春来

要到春三月,顷刻花,此起彼伏,“咬牙处”的孤树才发芽。那时,蜷曲的树芽忽如嫩绿的小拳头从睡梦中伸出,在廊的尽头我站到高处抱柱探出身体,用长焦拉近“小拳头”端详方觉是琼花。四月中旬真正望见琼花。较之扬州的琼花颜色淡一点,一圈白色不育花围住一簇淡黄的可育花,仿佛一个词牌名——“瑶台聚八仙”,十平韵,九十九个字,都是好数字啊,一朵一朵的祝寿花。这时春游人到了这里,一眼望见廊外木绣球雪雪白的大花朵垂垂一树,有的“哇”一声叫出来,有的心里“哇”,无不凑近花朵,蜂拥着举起手机。

琼花

琼花

廊外的木绣球花

从五十年代平面图可知,木绣球所在,原栽的是两棵碧桃。若知在留园“缘溪行”尽头,“活泼泼地”的坡岸,春天平桥下已有两树桃花,一粉,一红,烁烁其华,一先一后开,远胜一片桃林,就明白造园如作诗文,佳例就在眼前。武陵源无需重复,碧桃之后换成木绣球,颜色与周围便更为协调。

“活泼泼地”对岸,先开的一树粉桃花

另一个角度

半个月之后,红色的碧桃花(拍糊了)

碧桃花

深秋,平桥衰柳,桃树(图中左侧)的叶子落光了

与此同时,庭中的梧桐舒张黄嫩的柔叶,准备一天天大起来,新风清和,催动满枝鲜活的志气,琉璃般透明的小叶子如同少年人一片片憧憬印在晴空下,久立相望,胜过一切言语。

新叶

百余年前,到苏州教书的王国维先生不曾见过这一庭院。1904年重阳节,王国维抵苏不久,慕名往留园一游,给冠云峰留下过一句“奇峰颇欲作人立”的写照。其时留园归常州人盛康之手已二十多载,冠云峰被揽入,“佳晴喜雨快雪之亭”等处新设,扩建重葺后美旷深邃,时人常入流览,春时更是趋之若鹜。盛康的老友,怡园主人顾文彬在28年前的早春日记里曾写:“午后旭人(盛康)来,偕往刘园(留园),遍游内外两园,古木参天,奇峰拔地,真吴中第一名园。”他说的内外两园,内园即住宅部分,外园指后花园,内外有别,盛家人和亲友出入,大致是从现在的五峰仙馆附近鹤所一带。

鹤所东墙的细密花窗之一

鹤所东墙的细密花窗之二

起初不知缘故,辄生疑问,鹤所东墙的砖框花窗何以如此细密,以至妨碍游观者的视线,而西墙空窗恰与之相反。其实花窗细密,正为了遮挡外人视线。沿街的大门才是为外人进园专辟的入口,如今游客也仍沿用这旧的入口入园。不知王国维多次到留园从何而入。当时继有此园的,已是盛康之子盛宣怀,主人平步青云当红,一园之胜可想而知,只是由盛及衰,也已进入了倒计时。

一晚王国维和同伴途经沧浪亭,遇一人骑马擎火炬向他而去。晚清之际,附近园林原有守望相助之谊,早年顾文彬给儿子家书写及:“汝可与眉生(网师园主人)熟商,前后街道应增添看守之人……家中添设坐夜之人,预备金锣手枪之类,一有警信,鸣锣放枪……。“(见《过云楼家书》)

彼时园林除了留园、网师园、怡园、拙政园(八旗会馆)、耦园等等一干主人,还有世代读书人家,几乎每日琴曲、诗书、字画,春席、夏宴、酬答,一段时间里真是忙极,今天你来,明朝我去,耦园主人沈秉成甚至还送过几只鹿到怡园。在留园,主要活动地点便在五峰仙馆。今天所有导游会在这里重点停一停,用小喇叭宣知,此处是全苏州最大的楠木厅。其实在这奢丽轩敞的楠木厅无声统领下,周边一连串迂曲回环、富有生动变化的小空间复杂如迷宫,更是结构精妙、一气呵成的音乐性作品。陈从周先生曾带贝聿铭先生逛留园,到了这一带,一边走动一边示意,走完一遍,贝聿铭执意回头又重走了一遍,说是太精彩了。我去了大概七八次,一开始视线是乱的,逐渐能有序交织,每一回有新的怦然心动,念及以往童寯先生说他对园林里几乎每一块石头都熟悉的话,不难体触到一种源源不断的勾引和隽永。无奈离了苏州,不久又有新的困惑,百般找不到答案,只好寻机再去苏州。

春天朱少和阿序便专程从沪上来相见,我高兴极了,为了王国维一句诗,请大家上冠云楼喝风风雅雅的普通茶(否则无法上楼)。凭窗望向冠云峰的后背,活脱脱仍是“奇峰颇欲作人立”的定姿。

二楼望出去的冠云峰

峰下正在演出,歌舞戏曲、锣鼓喧天,说话吃力,听便也要倾耳,终于把茶喝完。下楼一转眼,几步进了“佳晴喜雨快雪之亭”,那一天,4月18日,山墙前琼花静放,一个声音问:“这是什么花!”另一个声音聪明地回答:“大白花!”问的当然不是琼花,回答的也是廊外那棵木绣球花。日光遍布朗庭,琼花竹石的山墙,浑似无屋的一壁。

佳晴喜雨快雪之亭

佳晴喜雨快雪之亭

所谓“佳晴喜雨快雪之亭”,盛氏时期所建的原亭早已被毁。现在的“佳晴喜雨快雪之亭”是从名“亦吾庐”的小楼厅改建而来,只是沿用了原名。我一个人叫叫的青碧之庭,也是盛家人没见过、王国维没见过、《江南园林志》的作者童寯先生三十年代遍访江南园林时没见过的。应是建国后园林专家面对劫后的留园重新考量作出的复建。

对比刘敦桢先生《苏州古典园林》五十年代的留园总平面图,和童寯先生手绘的截止1937年的留园旧状平面图,能读出十几二十年间诸多的变迁,涉及五峰仙馆周边一系列杰构,最令我感动的是原先的想法被呵护,因而气韵不断,音乐性的精致一直延续到了如今。

怎么可能是无屋之墙呢?山墙所属,在平面图上尚可探访,疑为封闭式的书斋——“还读我书斋”。查到的资料也指向它仍存在。我却好像失去了记忆,倘若歪歪斜斜画过一遍,也不至于一片茫然。念兹在兹的思绪游走之际,忽地想到平面图中书斋的北墙即山墙,青碧之庭之所以栽梧桐,或许便因为梧桐宜书斋,深院凉月,偏亭微波,茶烟小结,墨花纷吐,梧桐萧萧,与千秋俱下。更兼细雨,根本就是“还读我书斋”的写照啊。

仍有不解,童寯先生标示的“还读我书”沿用了盛氏时期的斋名,取意自陶渊明“既耕亦已种,时还读我书”。而刘敦桢先生标为“还我读书”,则不知什么原因。

无一字无有来历才是园林。有来历则有性灵,便可呼应,有名字的亭和没名字的亭大为不同。范成大的诗“佳晴有新课”、王羲之《快雪时晴帖》、《谷梁传》和苏轼《喜雨亭记》 “六月,雨。雨云者,喜雨也。”,组成了“佳晴喜雨快雪之亭”。 五峰仙馆后院的西墙,便是不见了的“佳晴喜雨快雪之亭”旧址,挨着墙,原栽一棵桂树,现是石榴树。湿漉漉的雨天榴花悄红,高出墙垣,半天只有我和一个保安看到它,喜欢它,给它拍照。

拍石榴花的保安

这后院还有一个光天化日下四通八达而不易为人察觉的秘密。西墙尽头,出则到了中部主景区东北一隅,一小小书斋与远翠阁斜对。斋名“汲古得修绠”,读之拗口,其实是五峰仙馆西北角的耳房,几步路便可绕到馆后。逢六月,喜雨。淅沥沥的雨中,西墙那棵石榴树,再次文质彬彬在目了。

后院称之天井亦可,由嵌着许多法帖的曲廊围合。小有丘壑的坡阜土石交错,一棵苍老仍清秀的白皮松见证了百余年的变迁往迹。那年轻的保安流连在此,撑一把大黑伞打算去松下拍一茎摇曳的金萱草,不意在曲廊上碰面,他十分腼腆,红着脸让我,让来让去,终于欠身通过。

曲廊东径而出,就等于站在“苍柯竹石图”一幅画的卷首,我一个人叫叫的青碧之庭就赫然眼前了。山墙后几近隐蔽,绿荫翠影里伫立一石(又过了一个月才知其名:累粟峰)。石峰遮堵半幅大窗,窗内有些文房花瓶之类的摆设,应就是“还读我书斋”了。书斋附带独立的庭院,则初来乍到的游人更加不知。循廊找找,见到僻暗处一个小门,门前竖立“办公区域,游客止步”的牌子,路途戛然而止。

然而毕竟载着复活般的欢悦。一心一意的保安凝神拍金萱草,一会儿才动一动,萱草又名“忘忧”,是此时特别的一幕。百年前并无身后的山墙,一壁“苍柯竹石图”会随时间改变,这样的梧桐庭院其实已濒临灭绝,仅作为文本嵌留于园林。

2019年8月7日

水滴
作者水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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