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悲观”

寻找 2019-08-06 22:58:48

不喜欢下雨天,因为会让人变得多愁善感。

成都的雨季已经持续很久,眼看着就要立秋,却还没有要结束的意思。唯一的好处是因为连续的雨天,让气温一直不高,省了不少电费,今年夏天仅开过一次空调。并且,城市还有一个优点,就是无论雨下得多勤,道路都不会变得泥泞,不像记忆中的乡村,一下雨道路就变成一滩烂泥。而且成都的雨大都在晚上下,一到早上便停,所以并不太影响出行。

去年到今年,出行方式从打车为主,到后来的地铁、公交为主,变成现在的单车为主,打车对我已经是很遥远的事了,连地铁都变得有点陌生了。最近的一场雨却从昨天下到今早都不曾停歇,所以早上久违地又坐了一次地铁上班,还没有练就一边骑车一边打伞的技能。

地铁上遇到一男子,长相、身高、身材、声音都是我喜欢的类型,地铁很挤,把我挤得挨他很近。脑中忽然冒出一个念头,想有这样一个人站在自己身边,一起做很多的事情,一起并肩前行,感受生活的点滴。

还有一女性跟他同行,但从对话来看,应该是同事,不太像情侣,但这一点都不重要,因为我根本不可能去搭讪。美好的念头一闪而过后,又想到诸多问题,比如我会再次陷入不自由的境地,一旦产生真正的感情,想要保持情感独立太难。我发现了,我其实是一个龟缩在自己的舒适圈中的胆小鬼,不愿意再接触异性,其实是怕,是对外界的不信任。

走出地铁,雨比家门口的更大。一个红绿灯口,看到高架桥下蜷缩着一个环卫工人,是一个头发花白的奶奶,赤着脚埋着头,应该是冒雨工作了很久之后的小憩。忽然鼻子一酸,热泪盈眶。

周末卸载了微博,因为上面的内容都与我现实的所见所闻完全不同,那是一个无比伟大、一片欢歌、醉生梦死的世界,而我现实所见却是,大多数人都微不足道,负重艰难前行,像看到的老奶奶一样,致死都还要不停努力。我们高声歌颂“伟大”,却不见满地的“渺小”。

曾经热衷的朋友圈,一天刷无数回的,现在也不刷了。

从前我总觉得自己太“悲观”,总觉得这是一种不对的视角,努力让自己抛弃“悲观”,追求“乐观”。而事实是,不悲观太难了,怕陷入情感,看到环卫老奶奶时热泪盈眶,卸载微博,都是内心“悲观”使然。

不仅仅是微博、朋友圈,连我一度沉迷的豆瓣,最近发动态的频率都明显低了,唯剩好好吃饭,好好生活。想到很多东西,却不像前段时间那样马上把它们记录下来,因为当内心并不那么积极乐观时,很难写出真正积极乐观的东西出来,只会营造一种乐观的表象而已。

昨晚,妈妈发微信问我近况,跟我说老家的乡镇要合并了,村子也要撤销,她要失业了。我安慰她如此一来她不就解脱了,有更多的时间休闲,可以经常来我这或者弟媳那里转转。她口头上也这样安慰自己,但我知道她其实是很失落的,虽然时常抱怨村会计的工作不好做,收入低,事情繁杂,但这毕竟是她生活的一点寄托,一旦真的失去,肯定会有失落感。

我对于自己的工作,又何尝不是如此,尽管诸多不顺心,要哪一天真的不做这份工作了,肯定也会感到唏嘘。

个人难题易解,环境难题却无力。老板请了总经理,公司内部的问题解决了,工作却并没有变得顺心很多,因为外部的问题难以解决,有种“乱且无能为力”之感。

最近旅游行业引人关注的话题,莫过于乔家大院被摘掉5A的牌子,峨眉山等5A级景区被警告,看起来文旅融合后,主管部门终于要开始对行业乱象进行整顿了。然而,以多年来的经验告诉我,这很有可能也是雷声大雨点小,治标不治本,且有甩锅的嫌疑。恰好乔家大院是我们调研过的一个景区,对其中的问题还是比较了解,大众都把事情矛头指向煤老板,痛骂“太商业化”、“门票太贵”、“服务差”等表面问题,而不关注深层次的根本原因。

这件事在我看来,就像农民养猪,投入大量人力、物力、财力,为了让生长迅速,各种饲料、添加剂伺候,辛苦大半年,猪终于养大了,为了多卖点钱,还往猪肚子里注水,经过运输、宰杀、包装、销售等诸多环节,最后到消费者手上,价格变高了,拿到的却是注水肉、变质肉、添加剂过多的肉、病猪肉,于是齐声声讨农民黑心缺德无耻。事实上,哪一个环节都脱不了干系,但我们往往只盯住一个环节,而且是盯最容易的那个环节。

前段时间,曾经服务过的某景区向我咨询,说他们景区外面拉客的村民太多了,他们没有办法管,于是想在停车场边建个棚子,让这些拉客的村民在棚子里等候,游客车辆进入的时候 “有序拉客”,一次只出去五六个人,而不是像以前那样一窝蜂都上去,问这样是否会影响他们的5A创建工作。这也是一家由企业打造的景区,积极创5A好几年了,由于种种原因至今没有评上。我听了他们的问题,内心一阵苦笑,跟他们说无论是有序拉客还是一窝蜂上,肯定都会让游客不满意,长期来讲对景区肯定都是不利的,必须想其他方法解决,但短期内,只要不闹到有人投诉,就不影响创建。他们经常问我各种关于会不会影响5A创建的问题,虽然现在并没有合作关系,我却一直很认真地解答他们的问题,可能是因为明白他们的“不易”吧。在这样的环境中,企业也并不是那么容易的,可谓如临深渊,如履薄冰,从他们无奈到要专门给村民建拉客点就可以看出来了。

5A牌子迟迟拿不到,政府怪他们建设不力,怪他们建的东西不够高大上,投入不够多,今天要求建个广场,明天要求建个牌坊,后天又要求建个雕塑,不建就三天两头各种督查,各种施压,建吧,手续困难,请领导和主管部门解决,领导和主管部门说你们先建嘛,完了再补手续,那就建吧,建了并没有设么卵用不说,别的主管部门说你违规,再给你来点罚款。除此之外,随便搞一点建设,栽块牌子,还有居民跳出来让他们给赔偿,拉客宰客这种事情,政府说该你景区自己去处理,占用了资源赚钱,带大家一起致富当然也是你的责任,他们自己去管理吧,管不了不说,居民还骂他们没良心,只顾自己赚钱,越不让干什么,居民们就越干什么。最后呈现在游客面前,就是景区不伦不类,门票价格高,管理混乱,拉客宰客现象普遍,游客骂他们景区“坑”。

问题根本在于这烂体制,但这又“不好改”,所以先治标再说咯,哪里有漏堵哪里,至于后续问题,等到下一次爆发了再说咯。有时候事情越较真,难度越大。甩锅是当今社会一项必备生存技能,特别是我们的主管部门总是甩得一手好锅,总是站在“绝对正确”的制高点,错肯定都是企业和人民的错,他们怎么可能有错呢。

像这样的企业,都可以算得上良心企业了吧,尽管景区确实没有搞好,但他们也可以算得上是尽力了。更可笑的是行业所遇多数还不是这样的“良心企业”,大多数企业也是只顾自身利益,不是想如何把事情“做好”,而是想如何快速赚到更多的钱,如何做好表面功夫,喜欢和稀泥、打太极。

有时候别人甩锅给我们,我能给他们甩回去,但大多数时候不能,只能背着。

上周,某地文旅局,另一个曾服务过的甲方,联系我们要求以“专家”名义给他们出一份证明,他们前两年打造的一个4A级景区,今年复核过程中,复核专家组提出内部某厕所无障碍坡道坎太高,要求整改,但他们不想整改,所以想让我们以“专家”身份,出一份证明,证明他们的无障碍坡道是符合国家标准的。我委婉地拒绝了,跟他们说不是不想帮他们,而是我们出证明反而对他们不利,复核专家组仅提了这种小问题,算他们幸运了,不论被要求整改的无障碍坡道是否符合国标,从态度上来讲,都应该整改,并且要认真提交整改报告,若是连这个都不想整改,就说明他们态度不端正,要是再以别的“专家”强行证明你们的东西没问题,那岂不是让复核专家组更下不来台。对方一听,连连称是。

不过,虽然我口头上是那样说,其实内心想的是我又不傻,我凭什么去证明你的厕所符不符合标准,以前跟你们有合作,但现在并没有合作关系,我干嘛要去搅和这个事情,惹一身骚。而且,据经验推测,多半他们的厕所确实有问题,让我们出证明,无非也是拿我们当挡箭牌而已。

有一个正在服务的景区,是某地国有旅投公司打造的,我们给他们提供4A创建服务,入场的时候建设已经基本完成,只剩查漏补缺项,事情是该县旅游局推荐我们去做的。6月份做了提升方案,给了个投入概算,后来甲方跟县上报资金申请的时候,比我们方案中提的高了许多,说是我们“专家”的意见。县上领导觉得预算太高,咨询旅游局的意见,旅游局也觉得太高,于是找到我,让我去跟甲方说降低资金预算,还特别严肃地把甲方报高预算这个事情说成我们的责任,是我们“专家”指导不力。除了这个指导不力外,甲方推进项目缓慢,旅游局也怪我们“专家”指导不力。

有时候我就在想,是这些人自己傻,还是他们觉得我们傻,还是觉得我们该背锅,甲方为什么要报高资金,都是一目了然的事情,我出面去证明他们虚报了资金,那我后面也不用想收服务费了。项目推进快慢,很显然,我们更没有办法。但这种时候,作为乙方的我们,心里尽管很不爽,骂了一万遍傻逼,表面还是要嬉笑应对,因为对方是衣食父母。

类似的情况太多,现代社会的“专家”们,臭名昭著,不是没有理由的,有太多的时候,“专家”们都在干着睁眼说瞎话、指鹿为马的事,不容拒绝。我们公司接项目,初衷大都是想发挥自己的专业所长,真正把事情做好,到最后却往往变成了我们给甲方出应付检查的馊主意,规划也变成了“纸上画画,墙上挂挂”的装饰。我想,不仅我的行业如此,别的很多行业大概也是如此。

解决不了,逃不掉,又看不开,无法认同“这个社会就是这样”的观念,所以很痛苦,总觉得哪一天会精神分裂。从前,我觉得自己的这种纠结,就是一种“悲观”,一直在反思是不是自己只顾着看事物不好的一面,会忽视了它好的一面,所以经常强行灌自己鸡汤,强迫自己“乐观”,而去忽略消极的东西。

但事实证明,强迫自己“乐观”,只是麻痹自己,问题并不能解决,积压久了,总会爆发。这也是为什么这段时间,明明对内工作上的诉求都得到了满足,却仍是经常感到心情郁闷的原因。

感到郁闷,情绪总要有出口,于是最近一直在寻找一种合理化自己内心“悲观”的东西。周末看剧,终于让我对“悲观”一词有了新的理解:以悲悯之心看世界,而不是消极看世界。查了一下,原来“悲观”一词出自佛经,以大悲之心观众生苦,拔众生苦难。

我不求拔众生苦难,但求独善其身。少一个同流合污的人,这个世界多少也会有一些改变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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