酿酒的祖父

骆瑞生 2019-08-05 11:56:08

朋友回故乡去,兴冲冲地给我讲她大伯在家自己酿酒,由此我忽地想起也在故乡酿酒的祖父来。

我的祖父,出生在上世纪四十年代,一生中除了年轻时少有的几次外出,就都长久地在故乡生活,每日在那旖旎的山水间,在那杳杳袅袅的炊烟间消磨自己漫长的一生。

就我所知,祖父一生有多个身份,首先他是农民,这是贯穿一生的的身份标识。除此之外,他还是木匠,他在很年轻的时候随着他的哥哥们学习木工,学到了木匠所要求的全套本事。我年幼时常见祖父给人家做门做窗,做桌子椅子,我家老房的木工许多也是祖父自己做的。我记得尤为清楚的是有一年我家修堂屋,祖父在堂屋的横梁中间雕了一个圆形,然后在圆形里写了一个福字,他写福字时笑得很慈祥,似乎有对我说很多关于为什么要写福字的话,但是我记不清楚了,那时我太小了。

除了木匠,祖父还是篾匠,乡下有许多地方要用到竹编的工具,筛米的簸箕、背东西的背篼,晒东西的doukang等等。这些东西并不昂贵,却又是在乡下生活丝毫离不开的。祖父不知道是何时学到了这个技艺,反正从我有记忆起,就知道祖父是篾匠了。他不仅编出了全家使用的一切竹具,还有余力编了许多精巧的竹具去街上卖,他的竹具坚固耐用,所以常常很快就能卖完,许多买不到的人还会和祖父预定,让祖父下场再编好卖给他。我总记得在天气好的时候,外面一副烈日炎炎的场景,而祖父就在阴凉的堂屋里编竹具,竹子堆满了一角,划开的竹篾白生生地延展着,像是孔雀开屏后的羽毛,铺展满了整间堂屋。

除了木匠、篾匠这些专业度很高的身份外,祖父还是一个书法爱好者、是一个传奇故事爱好者,是一个封建迷信的守护者,是一个鬼神的信仰者,是一个家族谱书的热心者,是一个栽种烤烟的大户,是一个倔强而不认输的老头子……

但在这么多身份中,我都不曾预料到祖父还是一个酿酒的。祖父并不是嗜酒的人,他会喝酒,但从来不多饮,一天一杯的量,几十年都是如此,我从未见祖父喝醉过。而且我从小到大,就没见过祖父酿过酒,所以蓦然一见,还是颇为惊讶。

我前年过年的时候回故乡,发现祖父家里放了许多装酒的酒壶,那时候还不怎么在意,后来在别人家吃酒席的时候,又发现这些酒壶在酒席上了。回去问父亲,才知道祖父不知道何时起已经开始酿酒来卖了。

听父亲说,祖父酿的酒颇为受欢迎,不仅我们村的人,甚至别村的人也爱来找祖父买酒,祖父的酒都不必拿去街上卖,刚酿出来,就有预订的人来取走了。尤其是过年那段时间,十里八乡的酒席都很多,而酒又是必不可少的。以往做酒席的人家都会去市面上买那种包装好的瓶装酒,但后来都说不如祖父酿的酒好喝,于是就这样传开了去,此后家家户户做酒席,都要在祖父那里预订个二十斤酒。

我知道了祖父做的新营生,于是就颇为好奇跑去看。去了之后还颇有些失望,祖父酿酒的地方就是平时做饭的灶台,酿酒的方法也是最为古老的那种,丝毫没有出奇的地方。不外乎是把玉米蒸熟、放上发酵的酵母,然后放在阴凉处发酵,最后出酒,看上去都是很简单的,但个中有些窍门不懂的人恐怕是很难懂的。问祖父酿酒需要注意哪些,祖父也只是说时间很重要,至于别的也没什么了。

自从酿酒后,老屋里总有一股馥郁的酒香,在很远处就能闻到,进了屋后,酒香就更浓了。有次我禁不住让祖父倒一杯给我喝,祖父就给我倒了一个浅浅的底,我喝了一口,觉得要比别的白酒要顺一点,要甜一点,没那么辣嗓子,但具体的好处我就喝不出来了,问我父亲,父亲也只是说祖父的酒是要醇一点。我们两个不懂酒的人,的确有点辜负祖父的美酒。不过祖父想来不介意的,他一向是很宽厚的人。

问祖父酿酒的原因,祖父淡然地说,就酿了嘛,也没有为什么。问他一天能酿多少,卖多少钱,祖父也回答得模模糊糊,幸好祖母在旁边解释。祖父酿酒的产量不是很高,一周大概就二三十斤,价格能卖到一斤二十多元。但有一次祖父对我说,卖酒不怎么赚钱。我问为什么,祖父就给我算账,一百斤玉米能出三四十斤酒,再加上这样那样的花费,剩不下多少钱来。不过近年来玉米这些也不大好卖,所以用来酿酒也聊胜于无了。

过年时,有人来家里做客,总以祖父酿的酒来招待客人,客人喝酒时,我就充满期待地盯着那人,盼望他喝完后能赞扬一番,那些人总像是懂我心意似的,喝完后都要说声这酒好喝的话。这时我便由衷地觉得高兴,且有些骄傲,夸奖祖父的酒就犹如是夸奖祖父,就犹如是夸奖我一样。所以在离开故乡的时候,父亲特意从祖父那里拿了一壶酒,到贵阳后用了许多红枣泡上,泡了大半年了,我和父亲竟然喝的百不到一。只有有客人来时,这酒才消磨一点。这样一想,又觉得对不起祖父了。一个酿酒的人,竟然自己的儿子、孙子都不喝酒,想来也是有些英雄寂寞的况味吧。

不过我和父亲不喝酒,故乡的那些老酒鬼却爱极了祖父的酒,这些人的年纪都与祖父差不太多,是一同成长的人,我曾见过好几次,老酒鬼们在黄昏时提着酒壶来打酒,也有不少从祖父家经过的人,刻意在祖父那里歇一会,喝口酒,然后倚着门和祖父说些话。这一幕让我觉得格外的诗意浪漫,有些陶渊明诗里的淳朴与适意。有这些人的欣赏,我和父亲的不善饮酒倒也没有什么关系了。

对于祖父的酿酒,我总报以一种浪漫的想法,对于经济的计算反倒是没有的。我一向觉得酿酒是一件浪漫的唯美的事情,不同于凡间别的俗物。像是我喜欢的诗人郁达夫,流落到苏门答腊时,就是自己开酒厂酿酒的。但我深知我这种浪漫想法,是不容于现实的。祖父酿酒,和做别的木匠、篾匠一样,都是一种最为现实的谋生之道,绝不是因为“山中何事?松花酿酒,春水煎茶”那般的闲情逸致。祖父到底没有福分到山中无事,而以酿酒来消闲的地步。

可饶是如此,我仍然诧异于祖父的心灵手巧,他不仅做过很多工作,学会了很多技艺,且都做得很专注,都能做得很好。相较于我、父亲以及二叔,祖父真称得上是多才多艺了。我常惭愧于我的笨拙,这么多年来,竟是没有一件事情是做得可称之为漂亮的。虽然也换过不少职业,但却都是浮皮潦草地经过一番,然后再也拾取不起来。到如今若是偶然检点前生,竟全是碌碌无为了。

而我越是这样,我就越是羡慕起祖父来,他的一生真如他酿的酒那般,甘甜而醇厚,丝丝缕缕都漫溢着对岁月的恬然与和解,而我又何时能像祖父一般呢?祖父的确是生活中的一个诗人!

2019.8.4于贵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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