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当代艺术批评标准

Salt. 2019-08-05 02:41:55

阅读大卫·萨勒有关劳拉·欧文斯的评论感言

作者:Carl Kandutsch 翻译:Anna Cutts

Laura Owens, Untitled (2013), Oil, Flashe, charcoal and wheelbarrow wheel on linen, 108 x 84″

我听说过美国画家劳拉·欧文斯。她的名字随处可见,但仔细观赏了一幅她的画作复制品后,我失去了进一步了解的兴趣。一直到最近,我收到了《纽约书评》杂志,读到了另一位画家大卫·萨勒撰写的一篇关于劳拉·欧文斯的文章,大卫·萨勒在文章中称她为当代主流作家[1]。毋庸置疑,大卫·萨勒非常了解艺术,特别是绘画领域,至少比我深入,因而,我决定仔细阅读这篇文章,以便弄清楚我是否误解了欧文斯的艺术内容。

然而,答案让我失望,我并没有误解,更没有遗漏任何内容,这可能意味着如今我已年老,无法理解和把握年轻一代的所做所为。当然,也许意味着别的内容,也就是说我不太愿意承认我无法发现欧文斯的画作没有任何优点。因此,我决定试着评论一下萨勒的文章,具体地就是有关萨勒评赏欧文斯画作用到的“评论标准”(terms of criticism),我的看法。

Laura Owens, Untitled, 2016, Acrylic, oil and charcoal on linen, 32 x 20 inches

这里,我所说的“评论标准”,并不是指任何技术性、深奥的或理论性,而是指一种核心概念,艺术评论家用来作为价值或质量判断基础——评论家认为评估艺术作品时值得注意的内容。一位好的评论家,会使用评论标准,优秀的评论家会使用(评论者自己以外)的其他人的审美经验相关的评论标准。这些标准将成为其他人——那些对艺术怀着浓厚兴趣的人——会发现有助于自己对理解同一件作品的体验,因为批评的标准树立了判断作品好坏轻重的标杆。从这个意义上说,批评的标准应该是一个人对所处的社会文化的贡献。对于19世纪中期的查尔斯·波德莱尔来说,批评的标准围绕着“现代性”概念,它涉及到很多经验,那些短暂的和瞬变的、被连根拔起和匿名的、群体的一部分等等。而对20世纪中期的克莱门特·格林伯格来说,批评的标准应该涉及品味和洞察力、直觉和感性、自我批评、以及艺术媒介的本质。波德莱尔和格林伯格都是伟大的批评家,因为他们的美学判断阐明了批评的标准,对于一些人——那些一直在寻求理解艺术家的生活和写作的文化环境,以及从中产生的艺术——而言,这些批判标准依然合乎逻辑和极具建设性。当然,大卫·萨勒是一位画家,而不是专门的艺术评论者,对此,我不应该苛求他的评论文章达到波德莱尔或格林伯格评论文章的水准。尽管如此,我还是饶有兴致地关注萨勒在评论欧文斯的文章中使用的批评标准具体内容,首先它们看起来确实有关欧文斯的绘画,更重要的,萨勒的批评标准告诉我们有关当代文化的事实,林林总总,包括欧文斯这样的艺术家对我们文化的贡献。

我撰写这篇文章没有任何野心,写作过程也非常简单直接:文章中,我将简单地列出萨勒用到的术语和概念,不管是赞美欧文斯的绘画,还是描述他对这些绘画的观赏体验。评论界有一个提出悬而未决的问题,但是萨勒甚至没有试图提到:为什么这些术语与价值标准相关,以至于,那些被萨勒运用批评术语准确描述和审视的绘画,往往最先得到称赞?关于我们的文化,萨勒的术语与当代美国绘画之间的相关性会告诉我们什么内容?以及在我们当代世界中,严肃画家到底起到什么样的作用?

萨勒完全认可欧文斯的艺术血统。“首先,她在夏季艺术夏令营发展了自己的艺术技巧,然后去了罗德岛设计学院,最后去了加州艺术学院的研究生院。这是典型的当代艺术家成长过程。”在就读加州艺术学院时,她接受了概念主义者“首席执行者”迈克尔·阿什的严厉而严格的指导和监督,经受住集体批评的“传统作弄仪式”,并且“取得了成功。”近期惠特尼博物馆开办了欧文斯展览,其展览小册子是“一本图文并茂的成长小说”,讲述一个故事,“一位来自省地的年轻女子,诚实、认真、直率、勇气十足、极具吸引力,幸运地遇到了一些有地位的赞助商,接受他们的善意劝诫,最终她梦想成真,成为一名艺术家。”萨勒的这段文字,很有可能来自于一篇祝酒辞,而且是在公司颁奖晚会上,人们向一位年轻政治家或首席执行官祝酒时的说辞。

这本厚达603页的展览小册子給萨勒留下深刻印象,603页全部内容中包括“大量的艺术家与她经销商和同行之间来往的的传真、信件、剪报、照片和发票,包括艺术家的母亲、艺术家同行、她的经销商、小说家、策展人”,以及艺术评论家在内的各种人士,按照萨勒的说法,这是一本和《卡拉马佐夫兄弟》厚度差不多的文学作品。这本展览册子仿佛“混合”表达了当代事实,即“任何职业的真正本质也是一个集体工程”,涉及“专业艺术学院界、画廊和替代空间的国际网络,简而言之,世代更新的机制”(更不用说利润分享计划和股票期权)。

至于那些画作,萨勒添上一个严肃的传闻,引自伟大的英国文学评论家威廉·燕卜逊(William Empson)《晦涩的七种类型》(Seven Types of Ambiguity),尽管我们不知道他是否读过这本书。例如,他指出燕卜逊认为,“在他的作品中,一个作家能谈论书本之外可能无法说的内容”——这是新批评的一个普遍观点,往往与燕卜逊没有什么特别关系,与晦涩或模糊完全没有关系。萨勒持续赞扬欧文斯的创作,理由是它非常晦涩或模糊,并给出了例子证明:

……一片浓密的粉红色田野割开淡紫色的背景,上面叠印着镉绿、绿松石或黑色不同比例网格的碎片——而这只是背景;整个画面令人眼花缭乱,很多不同尺寸的车轮(总共18个!)覆盖其上。金属轮毂或轮辐条上的橡胶轮胎——那种用于三轮车、货车、购物车的车轮,有些颜色鲜艳,甚至发着荧光——安装在帆布上,与画布表面平行,留下的间隙刚好足以让车轮自由转动。车轮以欢快、切分的节奏点缀着构图——一场没有战车的战车比赛,在一幅风头出尽的抽象画上蠢蠢欲动,困在原地,永远没有远方。这是一个兴高采烈、魅力十足的竞技场,令人叹为观止。

Laura Owens, Untitled, 2013, Acrylic, oil, Flashe, and wheels on linen, 108 x 84″

哪里是晦涩或模糊的?无论是在欧文斯的画作中,还是萨勒的描述中,我都没有找到任何模糊或晦涩之处。各种言论充斥字里行间,听上去似乎很严肃,实际上他对待读者的态度却很轻佻,但是人们依旧善良地期待,在介绍一个概念后,萨勒会进一步讨论和证明其合理性。他仿佛是一位出没于做作的鸡尾酒会的那种人,洋洋得意地不停炫耀自己认识多少名人。这里是重点,即使欧文斯的绘画确实表达了一种晦涩或模糊的感觉,那么问题来了,为什么萨勒会认为“晦涩或模糊”是绘画的一种价值?我并不是说优秀的画作不能或不应该晦涩或模糊,只是它能否成为一种价值标准,却需要证实。如果按照萨勒的言论和标准,那么清晰度和直接性到底有什么问题?很遗憾,萨勒懒得问这些问题,因为他认为答案不言自明。

萨勒表示,欧文斯是后现代主义情感的缩影,但目前我们尚不清楚这到底意味什么。一方面,欧文斯大量地“借用”和“挪用”来自各种“庸俗”领域的图像——儿童书籍、日历牌、贺卡、超市杂志,等等。对此,萨勒没有特别解释画家这样做的重要性,似乎暗示,任何首先就提问的任何人,都过于简单和天真,根本不配阅读他的文章或者观赏欧文斯的绘画。“当今的艺术界,一位艺术家取得成功的关键,可能在于他所受的影响极富成效,包括让观众清晰地看到自己所受的影响……”这里的“可能”是什么?在某种程度上,绘画艺术不仅仅只是一种爱好,本质上更是一种历史实践。由此可见,从来不存在任何时刻,“艺术家所受的影响极富成效”,另外,艺术家借口对观众有意义的方式融入自己的影响,对于严肃的绘画来说实在是无足轻重。

Laura Owens, Untitled, 2014, Acrylic, oil, Flashe, silkscreen ink, Pantone ink, pastel, paper, and wood on linen, 138 x 104 inches

萨勒的文章中其他内容非常空洞,比如,他称欧文斯的作品为“数字时代的典范”。“数字艺术——通常指数字信息——定义特征为无重状态。图像、颜色、标记、文本,本质上是无因次电子空间中的贴花纸。仅此而已。当然,它们也能激发思想,我们却无法触及。即使它们转移到绘画的物质表面,无重状态的气氛依旧挥之不去。如果这些图像掉下来,它们便逃之夭夭,无法捕捉。”事实上,我们只需要少少的洞察力,就能亲身地注意到所有的“信息”,而不仅仅只是“数字”信息,而且,所有的词语、概念、感受、图像、符号、观点、想法、希望、遗憾、预兆、警告、暗示、数据、证据和其他任何曾经存在的非物质对象同样“失重”,即使以某种方式将它们全部从世界主体中清除,其重量也毫发无损。我同意欧文斯的绘画缺乏分量,但是如果“数字”信息有何特别之处,萨勒没有识别出来,也没有解释这这些内容如何有别于欧文斯的绘画作品。

文章一开始,我答应列出萨勒文章中出现的一些批评标准(术语),那么下面就是用来称赞欧文斯画作的术语明细表:“积极的决心和干劲”;画家以“令人愉悦的逐笔逐笔地”涂抹油彩,观众“感受到隔壁的消闲品商店”;“仿佛儿童书籍中的插图一般”;“非常吸引孩子的图片:森林动物,公主,野孩子”,“童话故事”;“仿佛玻璃瓶里的奇异糖果”,和“贺卡”差不多;一种“爱丽丝漫游仙境的感觉”;“和卡通一样,诙谐和奇特”;“迷人而有趣”;“在茶室或女孩的卧室发现的”蓝色阴影;“玩毛线球的猫”素描;“可以在小女孩法兰绒睡衣上发现的”图案,“而老练的七岁孩子觉得有趣和一点点调皮的内容”;类似于“儿童书籍和儿童皆宜版画”内容的设计;“适宜懒散家居生活的艺术品”;等等,不胜枚举。所有文字均来自一个66岁的男性,如果您不觉得有点令人讨厌的话,那么我真无言以对。另外,什么时候,以及为什么“幼稚”成为了赞美当家画家的词语呢?艺术通过情感回归变得更好的想法从何而来?

最终,萨勒认为欧文斯的艺术吸引力在于它的童真,暗示了一种没有焦虑和恐惧的状态。(一个拒绝长大的成年人竟然得出如此看法,认为孩子没有焦虑,实在荒谬,破坏性极强。)欧文斯的作品根本就没有焦虑或黑色幽默;她“将成为好公民变成一种审美标准”;“一个书呆子不会焦虑,或没有任何的焦虑期。”在他的文章结尾处,萨勒无不遗憾地说,他带着一种“奇怪和意意想不到的空虚感”告别展览,让读者摸不着头脑。这种说法非常奇怪,因为读者可能会认为,在某种程度上,一个人的艺术经历可能是一种空洞的感觉,艺术已彻底地失去了美学意义。萨勒似乎认为空洞正是他在欧文斯的艺术中寻找和发现。然而,在空洞中找到的文化价值到底意味着什么?

扩展阅读

[1] 戴维·萨尔,《自由落体艺术》(Art in Free Fall), 载于《纽约书评》,2018年1月8号,第65期,第2篇。

Salt.
作者Salt.
133日记 3相册

全部回应 1 条

添加回应

Salt.的热门日记

豆瓣
免费下载 iOS / Android 版客户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