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吒和他爹的关系,你们都猜错

肖浑 2019-07-31 12:13:26

这几天一直在围着哪吒转,先是去电影院看了《哪吒之魔童降世》,然后把1979年版的《哪吒闹海》翻出来看,昨天又把明代小说《封神演义》里有关哪吒的章节撸了一遍。

到最后都魔怔了,现在我在豆瓣上改名叫“朱古力哪吒”。

做这么多功课只为了弄清一个问题:哪吒和他爸李靖的关系。

之前就看到很多人说《哪吒之魔童降世》好是好,就是改编得太合家欢了,哪吒父亲李靖从讨厌冷血的专制型家长变成了有爱的慈父,甚至要用自己的命去换哪吒的命。这种剧情设置完全偏离了大家心目中的哪吒精神:叛逆,崇尚自由,反抗父权,用“拆骨还父削肉还母”来完成人格的独立。一个中国历史上最有个性的神话人物就这样被矮化了。

也有人对此表示理解:这种与父母划清界限、彻底脱离原生家庭的故事,放到现在肯定过不了审吧,必须得改呀。

可是慢着,现在过不了审,难道1979年就过得了吗?更别说在极为重视人伦,把“父为子纲”纳入三纲五常的中国古代,一个逆子反叛父母的故事怎么可能在民间那么受欢迎?

现在大家对哪吒的印象,多数应该都来自于1979年上海美术电影制片厂的《哪吒闹海》,还有少数来自于电视剧《封神榜》、动画片《哪吒传奇》,而所有这些改编版本,基本上依据的都是明代小说《封神演义》。

《哪吒之魔童降世》的导演饺子,在接受采访时就说了,不管是《哪吒闹海》还是《封神演义》,其实都和“反抗父权”没什么关系。

但他说的也不能全信,还是得回到经典作品里亲自鉴定。

1979年版的《哪吒闹海》,鉴定起来非常容易,因为就一个小时片长,一会儿就看完了,现在我就可以百分百肯定:确实和“反父权”没关系。

这个版本的剧情很简单:李靖的老婆怀胎三年半,生下来一个肉球,李靖用剑劈开怪胎,小哪吒从一朵莲花里跳出来。然后太乙真人主动上门要做哪吒的师父,还送给他两样法宝乾坤圈和混天绫。7岁时某天哪吒去海边洗澡,遇到龙王派出的海夜叉强抢童男童女,哪吒见义勇为打伤海夜叉救下孩子,龙王三太子敖丙又来兴师问罪,被哪吒当场打死,还抽出龙筋想给父亲束铠甲。龙王上天告状时被哪吒截住揍了一顿,后来又集结了四海的几个龙王要报仇,威胁李靖说不杀掉哪吒就水淹陈塘关。李靖作为陈塘关总兵当然不能眼看着生灵涂炭,但也不忍心亲手杀死儿子,然后哪吒眼看没别的办法就自我了断了。

结局就是哪吒借助莲花重生,最终制服了龙王。从头到尾哪吒和李靖都没有太大的矛盾,亲子关系还算正常,否则哪吒抽了龙筋后也不会想着要送给父亲。最后自杀也是出于一人做事一人当,不能连累父亲和百姓。这么一个故事,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哪吒是正义一方,不畏强权勇于担责,龙王是邪恶一方,不但强抢童男童女,还不给百姓降雨制造天灾。这里面根本看不到有亲子关系什么事儿啊。李靖对哪吒做得最过分的事就是在他想要继续行使暴力时收了他的兵器,把他绑起来不让出去,这当然是因为懦弱,不敢得罪龙王,但也情有可原,夹在“爱民”和“爱子”之间实难两全嘛。最后他被逼着举剑挥向哪吒,但还是下不去手,把剑扔了。

唯一一个会让人联想到反父权的地方,就是哪吒自刎之前说的一句话:“爹爹,你的骨肉我还给你,我不连累你。”

这句台词的前半句是脱胎于原著,但明显不是重点啊,重点是后半句不连累父亲,跟拆骨还父削肉还母划清界限不是一个意思吧。

《哪吒闹海》的主创显然是想清除原著里忤逆父母的部分,毕竟那个时候是1979年,十年浩劫刚刚结束。那十年里已经有太多人伦惨剧发生过:子女和父母划清界限,告父母的密,甚至直接凌虐父母。现在好不容易拨乱反正回到正轨了,怎么可能还去宣扬亲子之间反目成仇那一套?

再来看看明代小说《封神演义》里的哪吒。

这个哪吒是灵珠投胎转世,身负协助姜子牙推翻商纣王的历史重任,是个天生的杀手,从肉球里出来就自带乾坤圈和混天绫。新版哪吒还可以说是亦正亦邪,而原始版本的这个哪吒好像就只能看到邪气,是真正的“魔童”,怼天怼地目空一切神挡杀神佛挡杀佛,随随便便就取了海夜叉和敖丙的性命,而龙王在这个版本里根本就没干坏事。这还没完,就在李靖为他闯的祸着急上火时,他又拉弓射箭一不小心射死了石矶娘娘的童子。

这个原始版本和后来那些改编版最大的区别,是所谓的“天命”,也就是说,所有的情节走向都是上天安排的,包括哪吒所持的各种本领,他暴戾的性格,他肩负的历史使命,都是一早命定的。正因为他肩负了伐纣的使命,所以肯定死不了,即使死了还能复活。书中有个情节是,眼看着哪吒祸闯得越来越大,师父太乙真人拉着他在他耳边悄悄教了一招,让他去龙王面前自杀,先剖腹,再剜肠,最后剔骨,这样龙王就能放过李靖,然后再想办法让哪吒复活。

也就是说,哪吒的自刎,其实是师父导演、哪吒表演出来的一出戏。

这个原始版本里,李靖和哪吒也没什么大矛盾,无非哪吒闯祸李靖吓得半死,一直到表演自刎,哪吒说的也是“一人行事一人当”、“不累双亲”。他们真正的矛盾是在复活的过程中,按照太乙真人的安排,哪吒复活必须经过这几个步骤:先托梦给父母,让其在山上造一座庙,庙里要有哪吒的塑像,让百姓供奉三年,如此便可复活。

可李靖在经历了这么多事后,也知道哪吒不是凡人,已经没把他当儿子了,只当他是给自己带来祸端的孽障,所以不让夫人给哪吒造庙。夫人后来瞒着李靖私自造了座庙,李靖看到后又愤而将其摧毁。哪吒复活之路受阻,只能另寻他法,太乙真人这才借了荷叶和莲花让哪吒恢复原形。

真正的弑父情节终于开始了。哪吒复活后追着李靖要报毁庙之仇,对他喊话道:“李靖休想今番饶你!不杀你决不空回!”

这时李靖的二儿子木吒过来劝架,对哪吒说了句:“天下无有不是的父母!”哪吒回应道:“剖腹、刳肠,已将骨肉还他了,我与他无干,还有甚么父母之情!”

即便到了这里,也还是在上天的掌控之中。小说里明白写着,是太乙真人故意纵容哪吒去找李靖报仇,为的是磨一磨他那过强的杀气,就在李靖快被哪吒打死时,又有其他神仙冒出来制服哪吒,把他收进一座宝塔,还把宝塔赐给李靖,这才有了后来的托塔李天王。

这才是原始版的哪吒故事。在我看来这故事主线明明是少年杀手的暴力杀戮(因天赐神力而目空一切,完全不懂控制自己的暴力倾向,后来慢慢明白原来命运根本不在自己掌控之中),而不是什么弑父、反叛、脱离原生家庭,哪吒和李靖本来就不是典型的父子关系,而更像是暂时的寄生抚养关系,哪吒是天选之子,李靖只不过是被上天安排把他养大。他们之间的矛盾,归根结底是人与魔的不兼容,而不是什么大家长的高压统治。

这么看来,相比起《哪吒闹海》里的少年英雄,新版《哪吒之魔童降世》的人物设定反倒更接近原版,突出了邪气的一面,只不过没那么残暴,大都是恶作剧而已,最后还被改造过来了。

话说回来,其实《封神演义》在文学史上地位并不高,内容几乎全是征战杀伐,重情节而轻内涵,作者写这个故事的时候应该根本没想寄托什么反父权思想,只要够曲折离奇就行了。哪吒这个形象也不是这本书的原创,而是起源于佛教,后来又被道教吸收,在中国古代漫长的的流传过程中,哪吒从来都不是反抗父权的符号。

只不过到了近现代,一批人的自我意识觉醒了,想推翻君君臣臣父父子子那一套了,尤其是当下,原生家庭成了热门概念,“天下没有不是的父母”被质疑了,连“父母皆祸害”都成口号了,太多人生活在父母以道德绑架为形式的高压控制之下,想反抗,想逃离,这个时候他们迫切需要一个经典形象作为代言人,哪吒就这么跳了出来,因为《封神演义》里有哪吒追杀李靖的情节,更因为有“拆骨还父削肉还母”这句响亮的slogan,这就够了,具体情节都不重要了,有没有看过《封神演义》和《哪吒闹海》也不重要了,通过道听途说口口相传,哪吒成了无数叛逆青年的精神图腾,就像切·格瓦拉成为另一部分人的精神图腾一样,有多少人真的了解他的经历?

▲痛仰一直把哪吒形象当做乐队标志,影响了很多年轻人

说这么多并不是要戳破大家心中那颗绚丽的泡泡让其幻灭,大家继续把哪吒当反父权符号也没啥问题,所有的经典传说本来就是在一代代人的目光中不断流变的,变到最后都跟原始形象没啥关系了。我只是针对某些人所说的“新版哪吒根本不是哪吒,偏离了哪吒的本质精神”,这个说法就荒谬了,你怎么知道哪吒的本质精神是啥?哪吒啥样是你定的吗?

最后还想对那句“拆骨还父削肉还母”提点意见,这句话看起来很反叛,意思是跟父母划清界限两不相欠。可里面还隐含了这么一层意思:我们生来就欠了父母的,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嘛,所以只有把身体还给父母才能取得人格的独立。这什么屁话,不就是说我们这辈子都不可能独立吗,毕竟我们谁也没法像哪吒那样复活吧。仔细想想,这句话本质上并不是反叛,而是顺应了传统那套说辞,既然你没法把骨肉还给父母,就还是得听父母的。

真正的反叛不是“拆骨还父削肉还母”,而是孔融的“父母无恩论”。对,就是小时候让过梨的那个孔融,他长大后性情逆转放飞自我了,说过这么一句话:

父之于子,当有何亲?论其本意,实为情欲发耳!子之于母,亦复奚为?譬如寄物瓶中,出则离矣!

意思是说,父亲对孩子谈不上什么亲恩,一开始不过是因为要发泄自己的性欲罢了,孩子对于母亲,也只不过像寄存在瓶子里的东西,从瓶子里出来也就没啥关系了。

这才是真正的大逆不道啊,结果这话说出来没多久,孔融就被曹操以不孝为名给杀了。要不以后被原生家庭祸害的朋友们,都把孔融当精神领袖好了?

肖浑
作者肖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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