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叙利亚地牢被关的63天

姚璐 2019-07-30 17:53:46

当走进叙利亚军事情报处大楼的地牢时,我怎么都不可能想到,我会在那个潮湿、阴暗、冰冷、满是虱子的牢房里,独自度过春节、度过那漫长的没人提审、无人问津、毫无希望、噩梦般的63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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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是我的朋友——24岁的中东小乌龟——今年年初去叙利亚考察时遭遇的故事。为了让读者代入感更强,也为了更好地表达他的经历和感受,我采用第一人称进行写作。

自述:中东小乌龟


当走进叙利亚军事情报处大楼的地牢时,我怎么都不可能想到,我会在那个潮湿、阴暗、冰冷、满是虱子的牢房里,独自度过春节、度过那漫长的没人提审、无人问津、毫无希望、噩梦般的63天。

我是一名中东旅游顾问,年初的叙利亚之行,目的是考察之前未曾涉足过、且战后信息完全空白的一些较偏僻的旅游景点。

叙利亚大马士革

在这个内战刚刚消停、戒备森严、派系复杂的国家,出行的前期准备工作远高于其他寻常国家。1月18日,我把想去的目的地列成表格,去叙利亚政府机关办理批文。但由于旅游业停滞、信息滞后,政府机关说可能需要一周多的时间来核实这些地区是否可以前往。

我心想,我也不能在大马士革干等一个多星期,于是就决定先去一些不敏感的地方,进行深入考察。

被意外扣留

虽然已经来了叙利亚近10次,但为了确保万无一失,我还是找了一个会点英语的司机和一个专带外国人考察的安全员同行。

1月20日,我们从首都大马士革去霍姆斯市,沿途考察了三个修道院,再从霍姆斯前往哈马。在哈马附近,我们路过一个检查站,照例停车接受检查。

霍姆斯市

一个看上去30岁不到的士兵问我们要去哪里,司机告诉他,我们的目的地是哈马东南方向的塞莱米耶(Salamiyah),那个镇位于哈马至阿勒颇的三号公路前沿,是巴沙尔政府控制区,我之前去过,没有任何安全问题,此次前往,是为了补拍一些照片。但这个士兵突然警觉了起来。他与另一个士兵一番交流后,把我带进路边一个两层楼的办公楼里。

我被带到二楼的一个审讯室。我注意到,审讯室旁边有个10平米左右、没有窗户的小屋子,里面关了100来个男人,所有人都被用约束带扣着手,有的坐着、有的趴着、有的半蹲,看上去毫无精气神。

但我对这些没有太在意,因为检查站的长官和士兵对我比较客气。他们把我的行李拿上来检查,随后,基本不会英语的长官拿出手机里的谷歌翻译,试图用阿拉伯语向我提问。但或许由于他发音不标准,谷歌翻译出来的内容令人费解,我们的沟通非常艰难,他的问题里,我只看懂了三个:“你是穆斯林嘛?”“你叫什么名字?”“大使馆知道你来吗?”

对于一知半解的问题,我不敢贸然回答,只能不断说:“能不能找个会英语的人来当翻译?”事实上,我的司机和安全员就在审讯室外坐着,完全可以充当翻译。但长官虽然完全理解不了我表达的意思,却也不允许任何其他人进来帮忙。

我只听长官念念有词地说着“伊德利卜”,心里隐隐感到不妙。伊德利卜是叙利亚反叛军的聚集地,非常敏感。事后我才明白,原来在伊德利卜北部、靠近土耳其边境,有个地方的阿拉伯语发音与塞莱米耶非常相近,所以才引起了他们的怀疑。

哈马大清真寺外

在等待了差不多五个小时后,士兵终于带我下楼了。这时,我的司机、安全员和车子都不见了。士兵示意我上一辆军用吉普,用阿拉伯语跟我说“大马士革”,“明天”,“大使馆”。士兵的语气非常客气,再加上持续了两天的暴风雪刚刚结束,室外特别寒冷,我就跟他们上车,返回大马士革了。

4个多小时的车程后,我们回到了大马士革。他们把我带到一幢没有任何标志牌、也没有插叙利亚国旗的大楼门口。周围伸手不见五指的环境让我断定,我到了一个从未涉足过的地方,因为我对大马士革大部分地区了如指掌,这栋建筑,一定不是我常去办事的政府部门。

守卫的士兵发现我们没有文件,想打发我们离开,一番争执之后,才同意放我们进去。事后我才意识到,当时守卫要求带我过来的随行者出示扣押文件,而这栋建筑,是军事情报处,模式相当于集中营。

大楼里的灯光比医院还惨白,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我看到一面衣柜大小的墙上全是手铐,这才反应过来,他们居然把我带到了监狱。我跟一个穿皮衣的经理说:“我不想呆在这里”,他开玩笑地说:“这不是监狱,这是四季酒店”。

我被带进大楼一层的一个办公室,清点行李,随后被带去隔壁办公室。工作人员让我出示扣押文件,得知我没有后,他一番纠结,最终还是决定收下我。他们给我拍了照片,让我脱光衣服、检查身上有没有隐藏什么可疑物品,然后登记了我的信息,让我签字。我说大使馆来之前我拒绝在不明所以的文件上签字,但工作人员很耐心地拿着翻译软件给我解释文件上的内容,我当时又困又冷,不想继续做无用的纠缠,只好签了。

初入地牢

我被带到地下二层,走到一个18号铁门门口。英语水平可以勉强交流的小个子士兵把门打开,说“请”,然后他高告诉我说:“Tomrrow manager check you, one day you can go”,但这句话有个歧义,它翻译成中文可以是:“明天经理来查一下,没问题的话,你就可以在一天之内离开了”,也可以是:“明天经理来查一下,没问题的话,未来某一天你可以离开”。但很显然,我当时理解为了第一种意思,认为事态不怎么严重。

这个铁笼子里没有光源,我只能借助铁门上的栅栏窗透进来的光线,勉强看清这个4-5平米的正方形笼子。大理石地面积满灰尘,又冷又脏,地上摆着三张毯子用来睡觉,还放着些看上去特别脏的瓶瓶罐罐。我心想着明天就能出去,先将就一晚吧,再加上特别疲劳,于是我裹着毯子睡着了。

半夜我醒过来,想上厕所,无奈只能敲铁门。过了一会,一个胖士兵骂骂咧咧地过来,我跟他说“厕所”的英语,他听懂了,把我带到走廊尽头的厕所。

他打开厕所的铁门,让我进去。在惨白灯光的照射下,恶心的厕所展现在我眼前。门的左边有个垃圾桶,里面装着些烂西红柿、菜叶子、烂饼等,还有个框,装着一些吃剩下的饼。门的右边有8个蹲坑。最恶心的是,厕所中央是一块洼地,积水厚达2厘米,还飘着些屎尿和菜叶子。我小心翼翼地沿着一条稍高出积水的细檐走进去,发现前四个蹲坑都填满了屎尿。走到第五个,才发现坑里留有一点空隙。每个蹲坑旁边有个水管,我自然理解为这是阿拉伯人便后冲屁股的水管,没有多想。

上厕所时,我隐约听到走廊尽头传来“啊……啊……”的惨叫声,但没有往心里去。如厕完,胖士兵带我回到18号监狱,指着那堆瓶瓶罐罐,做着动作,示意我它们的功能:五个裁一半的类似84消毒液的瓶子分别用来吃饭和撒尿,一个小油桶用来拉屎,一个小瓶子用来装水。但那些瓶子上满是污垢,脏到我甚至不想往里撒尿。

我心想,这种怀疑出行目的的情况,一般当天或第二天就会审问,所以我一定用不到这些脏瓶子。

第二天一早,我就被“啊……啊……”的惨叫声吵醒,意识到这个地方非常不对劲,因为那种声音像极了人在被审讯时发出的惨叫。在随后的两个星期里,这种叫声24小时从未间断过。大马士革的冬天异常寒冷,刺骨的寒气弥漫在牢房四周,再加上这不绝于耳的惨叫,让人感到特别阴森。

过了一会,胖士兵骂骂咧咧地赶着一个犯人开始叫号,我以为要提审了,但铁门并没有开,有人从铁门的栅栏里扔了七张饼(学名叫Khubus,即阿拉伯人说的Bread)进来。我问他们要水,他们给我接来了一瓶。过了很久,又有人来敲门,示意我拿其中一个瓶子过去。瓶子实在太脏,我只好小心翼翼地减少手和瓶子的接触面积、递给他,他给我打了一碗土豆汤,我看着实在恶心,就把汤倒进了屎罐里。

又过了一会,胖士兵开始喊号、挨个让我们去厕所。我走到厕所,看到人们正用瓶子接那个用来冲屁股的水管里放出的水,这才知道,原来他们给我接来的也是厕所里从生锈的罐子里流出来的自来水,顿时一阵反胃。

每天会安排去两次厕所,但只是去倒屎尿,真正的上厕所都是各自在监狱里对着瓶瓶罐罐完成的。卫生纸当然不可能有,上大号时,一开始我用吃剩下的饼来擦屁股,后来只能学阿拉伯人,用仅有的一点水冲一冲,或者干脆用墙皮擦。生活一下子从正常跌到了谷底。

我虽然不知道什么时候可以出去,但还算乐观,不认为自己会关多久。当时我满脑子想的都是出去以后要去哪、做什么,以及一些工作上的事情。

那天下午,隔壁监狱的人用英语问我:“你好吗?我是17号笼子的Eslam”。我们就这么聊了起来。他告诉我,他来自叙利亚北部靠近伊拉克的城市卡米什利,是库尔德人,今年19岁,在巴沙尔政府军当兵。服役期间,他和部队里的兵痞打架,打赢之后,被他的手下败将栽赃陷害,于是被关到了这里,已经呆了14个月。

听到“14个月”这个词,我的心沉了一下,但依然不觉得这样荒诞的事会发生在我身上。之后的几天,我心态还算不错,时不时敲门问一下小个子士兵情况。第四天时,他甚至惊讶地问了我一句:“你怎么还没走?”我听了特别无奈,毕竟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还被关在这暗无天日的地方。

被关的第五天,我突然感到浑身很痒。一开始,我以为是这里太脏、或者有螨虫,后来我才发现,这里的地毯上满是虱子,随便揪一簇毛下来,对着光看,就能看到四五只虱子,数量多到可以炒一盘菜。吸了血的虱子,肚子鼓得很大,要使劲压才能把它肚子压爆、压死。后来,在我漫长的被关的日子里,抓虱子成了每天唯一一件可以做的事。

终于等到了提审

被关的第六天,我再也按耐不住了。没有过问、没有提审、没有解释,每一天我都以为明天会有转机,但转机从来没发生。于是我拼命敲门、骂脏话,情绪非常激动。胖子士兵气呼呼地过来开门,把我拖到走廊上,用铁棒子打我,然后又把我关了起来。我生气地继续敲门、继续骂,但再也没人来理我了。

我问隔壁的Eslam,他被关的14个月里,有没有被提审过。他说从来没有,“I just sleep and eat”(我只做两件事,吃和睡)。每天早上发饭前,Eslam都会兴奋地说:“Bread bread come!”(饼来了!)吃完之后,他又会说:“Bread bread finish!”(饼吃完了!)我有时候会觉得他好烦,每天只说这两句话,但有时候又会想,在这暗无天日、毫无希望的地牢,除了盼望每天一定会出现的面包,还能盼点什么呢?

那天晚上,我继续不断敲门,小个子士兵过来对我说:“我的朋友,不要敲门了。”但我不理会他,一直敲一直敲,说我要出去。他无奈地离开了,过了一会,我透过门缝,看到小个子士兵和他的长官正在交流些什么。过了一会,小个子士兵让我跟着他上楼。

他带我来到一楼的一个办公室,透过窗户,我看到了窗外的夜色,这是我那两个多月里,唯一一次见到外面的世界。

一个翻译和一个官员坐在我面前,开始问我问题。

翻译问:“你为什么会被关进来?”

我说:“你们抓我,你们为什么问我?”

翻译回答:“因为我们不知道啊,没有扣押文件啊。”

翻译说他们需要查一下,让我回地牢等待。我下去呆了一会,等我快睡着时,他们又让我上楼,告诉我:“抓你的士兵什么都不懂,不知道如何处理,只能把你送到这里来,因为这里是国家最高安全机构。但你不用担心,明天我们给你做个笔录,后天查一查你手机,核实情况,没什么问题的话,也许过2-3天你就可以离开了。”

一番间断的交谈后,我又被送回了地牢。

虽然翻译的话似乎昭示着希望近在咫尺,但毕竟叙利亚人口中的“也许”(Maybe)几乎等同于“也许不会”(Maybe not),“肯定”(Sure)才基本等同与“也许”(Maybe),所以,我不敢完全相信他的说辞。但聊胜于无,所以前些天除了饼什么都不吃的我,开始尝试吃地牢里的其他东西,希望尽可能撑过这2-3天。

第七天,我满心期待,以为上午就会做笔录,没想到一直到下午也没动静。我只好继续敲门,很不巧又是胖子士兵值班,又把我拉出去打了一顿。我被打得脑壳疼,昏昏欲睡。睡了一会后,一个我之前从未见过的工作人员打开了门,叫我跟他上楼。

他把我带到昨天那个办公室的门口,我坐在走廊的椅子上,翻译开始问我问题,另一个官员坐在旁边,拿着A4纸记录。

他们问了我个人信息、公司信息、住哪里、见了什么人、来访目的、为什么要去塞莱米耶、去完那边还要去哪等等,问话持续了两个多小时。翻译告诉我,在伊德利卜北部、靠近土耳其边境,有个地方的阿拉伯语发音与塞莱米耶(Salamiyah)非常相近,所以才引起了检查站士兵的怀疑。

我告诉翻译:“我来过叙利亚好几次了,手机里有个政治局官员的电话号码,你们可以联系他,核实我的情况。”但翻译却告诉我,他们不会去联系。

第八天上午,我又被带到一楼,工作人员检查了我手机里的照片,查完后,我问他们我什么时候可以离开,他们回答道:“没准明天吧”。这两天进行的笔录和查手机,完全符合他们之前的说辞,这让我觉得,离开指日可待了。

第十天,我认识了笼子另一边的狱友阿里,他来自埃及,40多岁,是一个影视公司的摄影师。他们公司想拍战争片,所以他来大马士革采景。当他在大马士革老城的中心地带多马门(Bab Touma)拍照时,被士兵叫住、检查相机,随后,他就被带到了这里,已经被关了6个月。(笔者注:在大马士革期间,笔者每天都会去多马门附近打车、买鸡肉卷、拍照,这是一个市中心非常热闹、人来人往的正常地点)

多马门附近拍的圣诞节日氛围

阿里听见我经常敲门、骂脏话,劝我冷静。他告诉我,他刚来时,也一直敲门,后来因此手被铐起来,吊了一整天。不像Eslam整天念叨叨吃饼,阿里倒是沉稳多了,经常和我天南地北地聊天。他说:“这栋楼里关了不到3000人,有些人和你一样,没有扣押文件,这不是个有法治、有人权的国家,任凭你绝食、闹事,他们都不会过问,只会用铁棒子打你。我不希望你重蹈我的覆辙,因为你是中国人,我喜欢中国,我不希望你受到伤害。”

多马门附近的圣诞氛围

在狱中度过春节

关到第13天时,春节快临近了。我突然感到恐惧,担心他们会就此把我遗忘。我一定要想办法出去,于是,我喝了点厕所积的脏水,想让自己生病,申请保外就医。当天晚上,我如愿腹泻不止。我敲门请求去厕所,胖子士兵过来,以为我又在闹事,又用铁棒打我。我一个人蜷缩在笼子里,肚子疼得站不起来,叫天不应叫地不灵。

一想到我要在这个鬼地方孤独地过春节,我就抑制不住地开始哭了。隔壁的阿里听到我的哀嚎,一个劲地安慰我说:“你好好想一想,静下心来想一想,你的一生中会遇到很多磨难。我也跟你一样难受,我也想见到我的家人,想跟我的老婆孩子说我爱你们。但是我又能做什么?咱们只能等待。”

阿里的安慰让我心头一阵温暖,我告诉他,我会坚持每天与他聊天、消磨时间,努力支撑下去。

于是,我尽力让自己平静下来,接受不得不在这里度过春节的现实。

地牢里,每天早上会发几颗橄榄,有时会发一个鸡蛋,这是判断新的一天到来的标志。这栋楼旁边清真寺响起的宣礼声,也会让人意识到大致的时间。每周一会发7张饼,周二不发饼,之后的日子,每天发3张饼,周日会发唯一的肉食——一小块鸡肉。食物量不够果腹,每天只能吃六七分饱。

为了让自己年初一饱餐一顿,除夕那天我没有吃任何东西,把食物都留到了初一。那天,我一下子吃了两天的食物,包括七张饼、一小碗饭、一份飘着菜花的土豆汤,以及一个西红柿。两个星期以来,我终于第一次吃饱了。阿里不知道从哪里得知今天是中国新年,他祝我新年快乐。我告诉他,我心情不好,还是别说这些了。因为不管我如何调整心态,都不可能不为自己在狱中独自度过春节而感到难受。

最折磨的第四第五周

大马士革本是我非常喜欢的城市,如今,她却用地狱一般的环境“招待”了我。军事情报局的大门,是名副其实的炼狱之门,被送到这里的人们,都将要面对一生中最黑暗恐怖的一段时光。

大马士革老城

春节那周一过,已经是我到地牢的第四周了。笼子的墙上,有过去被关在这里的人刻的字和时间表等,我也会效仿他们,记录自己在这里的日子。人们刻的时间,有好几个停留在35天,这就意味着,这两周我有很大概率会出去。

但残酷的是,第四周没有任何消息,第五周也是。

第五周的一天早上,我一醒来,就绝望地哭了起来。原本35天对我来说是一个念想,一个支撑我的目标和信念。但35天快过去了,我却还在地牢里过着一成不变的日子,无人问津。这是否意味着,我可能再也出不去了?

这种遥遥无期的等待,和被判刑的犯人不一样。有刑期意味着有心理准备、也有盼头。但我面对的却是无边无际的黑暗。我不知道等待我的是半年、一年、三年还是一辈子,我甚至想到了我可能会与虱子们长眠于此。这就如同当你不知道山有多高时,攀爬会变得格外令人绝望一样,当不知道尽头在哪时,心态首先会被击溃。我甚至开始担心要如何熬过地牢的夏天,因为大马士革的夏天非常炎热。

正当我号啕大哭时,阿里轻声叫我,问我怎么了。我泣不成声地对他说:“我看不到我的未来,看不到我的希望在哪里。”阿里语重心长地对我说:“我看得到,你的未来很光明,你的前途很美好!你就像我的孩子一样,我的大儿子十八岁了,但他很坚强,你也应该像他一样坚强!我相信你能挺过这一关,以后会变得越来越坚强。”阿里总是这样善解人意,毫不吝啬他的鼓励和宽慰。他的陪伴,支撑我度过了最绝望的日子。

我只在开门去厕所倒屎倒尿的时候见过阿里两次,但我仍然能清晰地回忆起阿里的长相。他的方形脸颊上长满胡须,酷似萨达姆,于是我经常戏称他为“总统先生”,每次听到这个称呼,他就咯咯地笑了起来。阿里爱吃鸡肉,在地牢里,他的唯一愿望就是每周日能吃到一小块鸡肉;而我最开心的是每周一可以吃七张饼,最痛苦的是每个不发饼的周二。他听后咯咯大笑着安慰我:“你不会再有下一个周二了,因为下个周一,你就对这里say goodbye啦。”他对我重复了几百遍这句话,要不是他的鼓励,我不确定自己是否可以撑到离开的那天。

为了让自己振作起来,我用墙皮在墙上刻了一首诗:

把每天都当成新的一天来过,

你要在这生活,

你要把这里当自己的家。

此后的日子,我每天早上起来都会念一遍,鼓励自己支撑下去。

在地牢里,除了抓虱子、和阿里聊天之外,我还会每天做俯卧撑,原地跑,后踢腿、高抬腿、仰卧起坐。虽然做完运动后,出了汗却不能洗澡很令人难受,但也总好过一直坐着或躺着。

时间一天天过去,我完全脱离了正常生活。那时的我特别渴望看文字,我把衣服标签上那些“请勿干洗”之类的文字翻来覆去地看,不断用墙皮在墙上画东西、刻字,保持自己的书写能力。

但即便我很努力地积极面对暗无天日的日子,有时也会绝望到想要放弃人生。有段时间,我每天躺着,不运动、不吃东西,也哭不出来。无论是身体还是精神,都很不舒服。在那些百无聊赖又没有希望的日子里,时间的流逝速度仿佛是电影慢镜头,每一天都特别漫长。我把我整个人生想了两遍,所有细枝末节的事情、各种生命里出现过的人,全部都在我脑海里略过。我想,如果能出去,哪怕未来突然一贫如洗、身无分文,但只要有饭吃、有床睡、没有满身的虱子,日子也一定能过下去,因为不会再有什么情况,比现在更糟了。

终于离开地牢

3月24日是我被关的第63天。

早上有人开门,手上拿着份文件,对我说:“Go back to China”,叫我拿着衣服跟他出去。虽然他那句话代表着这63天来最大的希望,但我却并没有多高兴,反倒是特别害怕,担心他们又以这种方式把我转移到条件更差的地方。我本能地想拿上没吃完的饼,但官员摆摆手,示意我不必带着饼。他把我带上楼,让我在小屋子里清点行李,然后用手铐把我铐上,让我在门口等待。我心想,如果是要释放,为什么要带着手铐呢?这让我更加担心这不是释放,而是转移。我更加害怕了。

我被他们带出去,坐上了情报局的囚车。63天过去了,大马士革已经从隆冬进入了早春,而我,两个月来,第一次见到阳光。重见光明本应该高兴,但我却被恐惧支配,怕被转移到更可怕的地方,继续过暗无天日的日子。车子一路向北,我心里隐隐觉得不妙,因为据我所知,大马士革北部有监狱、北郊还有战俘营。

好在,他们只是去军事法庭拿了东西,便向着老城区行驶了。我这才松了一口气,因为我知道,移民局就在那里。

我被带到移民局行政楼的三楼,录指纹、拍照。然后在等候室里,与一些签证超期的人们一起等待。我稍微舒了口气后,一下子觉得特别饿,因为我当天什么都没吃,而时间已经是下午两点。我问一个工作人员能否帮我出去买点吃的,随后掏出身上所有的钱交给他(总共5000叙磅,约合10美金)。过了一会儿,工作人员给我们买回来了1个烤鸡,1个大披萨,15个小披萨,以及一些三明治、甜点、饼、大可乐等等。我抓起烤鸡往嘴里塞,狼吞虎咽,没一会就消灭了所有食物,让工作人员目瞪口呆。

过了两个月只吃六七分饱的生活后,如今的我,看到披萨比看到阳光更加高兴。

叙利亚的这种小披萨非常好吃

等了一会后,我和其他人都被送到了移民局遣返中心。工作人员问我从哪里来,一听说我是从军事情报处来的,让我赶紧先去洗澡、烫衣服,因为他们都知道那里虱子泛滥。我把穿了两个月、爬满虱子的裤子用开水煮了5分钟,但裤子都煮掉色了,还是有虱子的卵遗留。无奈,没有备用裤子的我,只能向别人借了一条穿上。

但事情并没有结束。我被转移到了一个大的棚户区,等待被遣返。许多人被关在这里,但居住条件比地牢好太多了,这里有床、有厕所,还可以带包进去。我进去的第一天,从当天晚上一直吃到第二天早上,或许我潜意识里还是觉得,今天不吃饱,明天可能就又没的吃了。但实际上,此后的日子,饭都很够吃。

在这里,我不仅可以看书,还可以每天晚上趁长官不在时,贿赂工作人员,把手机拿出来用一会。重新摸到书本、笔、手机,就像是触摸记忆中那些遥远的东西一样,陌生得令人不敢相信。

在又被关了18天之后,我终于被移民局的官员带去了机场。4月10日,本次入境叙利亚差不多3个月之后,我终于坐上了回国的飞机。吃到飞机餐的一刻,我觉得实在是太香嫩可口了。

后记

我想以我的亲身体验奉劝各位,在叙利亚,但凡无故被扣押,除了尽人事听天意,毫无其他任何的办法。在地牢里,我曾尝试过力所能及的无数种办法帮助自己摆脱困境,但无论试图动用什么关系,到头来迎接我的,只有这莫须有的铜墙铁壁以及惨绝人寰的扣押体系。关押期间,我甚至完全是被当作动物对待,从始至终曾未享受过任何所谓的尊重与人权。

最后,我想对所有想要前往叙利亚的朋友们说,不管你是本着发财赚快钱的心态,寻找一个可能的商机,还是想去叙利亚旅游,看看战后的人民生活,我都建议您看完我这番话:

叙利亚是一个有着严重政治风险,且处于战争状态的国家。中国外交部已三令五申提醒人们暂勿前往,不仅仅是为了不让个人行为影响国际形势的发展,更多的还是因为它错综复杂的局势和时刻存在的潜在风险。以它目前的状态,它完全不是一个适合正常旅游目的地,也不是一个可以让人们正常经商的地方。如果你能对自己负责,并且在行前做了充分、完全的准备,且可以做到了解当地甚至是国际局势、自行避免潜在的风险、保障人身安全,那么并非不能去。但如果您只是出于猎奇,抱着“去过战争国家很厉害”的心态,或是抱着赚快钱的心态,那我诚心建议不要冒险。


作者按:小乌龟出事的前一天晚上,我还在伊斯坦布尔的街头和他聊微信,过了几天得知他失踪的消息。本以为一星期就能出来,一星期过了又觉得两星期可以出来,后来又觉得过完年一定可以出来,就这样等了2个多月。期间,得知了各种不靠谱的小道消息,但直到他出来前,我们都不能真正确定他到底被哪方势力所抓。所幸他最终还是身体和精神上都比较健康地出来了。

写作本文的目的,除了记录他这段悲惨的遭遇外,也想呈现一个多面化的叙利亚。

叙利亚自建国以来,长期处于文官统治和武力推翻的交替中,直到1970年哈菲兹·阿萨德当上总统,才维持了相对稳定的统治,但属少数派阿拉维派的阿萨德总统,为了维持政权稳定,使用了不少暴力手段进行镇压,为国家埋下了许多隐患。2011年爆发的叙利亚内战,与长期积累的社会矛盾密不可分。叙利亚的社会问题非常复杂,没办法简单地一概而论。希望这个故事,可以让大家近距离了解到这个军事机构极其臃肿、腐败问题极其严重、法治极端不健全的国家不为人知的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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