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人已逝:人生没有很多的大义,但一定别辜负每一份善意

m木木堇m 2019-07-29 15:43:39

以此文悼念我敬重、感激、并永远怀念的西本爷爷。

如果说每个人在某个人生阶段会遇到一位对你人生、职业生涯甚至价值观都有重大影响的人,那么西本爷爷对于我便是这样的存在,他教会我的将让我受益终生。

花 开 彼 岸 本 无岸

魂 落 忘 川 犹 在 川

醉 里 不 知 烟 波 浩

梦 中 依 稀 灯 火 寒

花 叶 千 年 不 相 见

缘 尽 缘 生 舞 翩 迁

花 不 解 语 花 颔首

佛 渡 我 心 佛 空叹

曼珠沙华: 下关的彼岸花好像就为西本爷爷而生

很多人厌恶日本 , 很多人觉得日本服务热情周到。其实像我这种在日本生活多年的人会有这样一种感觉:他们对中国很感兴趣,他们对中国人表面友好,他们惊叹于中国的经济发展中国的社会变化,他们也佩服一部分中国人,但是他们有一个共通点,他们对中国始终有一种高高在上的优越感,他们对中国人的友好很多时候是出于一种强者对于弱者的怜悯。当然这并不能以偏概全。我接触过很多日本人,但是提起中国满心充满欢喜,真正喜欢中国,没有任何偏见甚至是充满佩服的有且只有西本爷爷一人。

跟西本爷爷第一见面之前我听学弟学妹说过很多次:特别好的一个爷爷⇔有点像黑社会、开一个黑色豪车⇔种很多菜经常送给我们、经常带我们吃喝玩乐⇔对我们要求极其严格。。。非常矛盾,我怎么也想象不出他到底是怎样一个人。

跟西本爷爷第一次见面我印象非常深,那天我骑自行车下课回我们留学生住的SCU国际交流会馆,我本想猛蹬几步冲上会馆楼前的陡坡,突然被学弟学妹叫住,慌乱中下车被告知面前这位是西本爷爷,我当时懵了一阵才开始打招呼,从那之后我们一见如故,我有了一位忘年交。后来熟悉后爷爷总是笑话我,他总跟别人说我第一次见他时肯定心想这个黑社会老头子好可怕。

当时我住的SCU国际交流会馆

跟西本爷爷初次见面的地方

我打算骑车冲上去的陡坡

因为我是研究生,学弟学妹们大概是大三的交换生日语相对要弱一些,所以我当时就成了西本爷爷跟留学生们的联络员。接到爷爷送来蔬菜的电话我便在群里通知,下课或者打完工到我房间拿菜,周六爷爷要翻地能去帮忙的举个手,爷爷家里有了好吃的谁有时间跟我去吃?等等

到此为止我跟之前的留学生大概并无差别,但我是一个及其不愿欠人情的人。在多次收蔬菜被请客之后我就想我不能总是吃人家东西,哪怕别人并未图任何回报。而当时作为留学生的我们非常清贫,买东西或者在外面吃饭西本爷爷是断然不会允许的。所以我想出的办法是,我加上其余5个交换留学生每人做两个拿手好菜拿到我的房间宴请以西本爷爷为首的照顾帮助我们的日本人。我20平左右的小房间当时聚集了近20人,我们吃饭喝酒聊天玩的非常尽兴。当时其中一位叫佐伯的爷爷是性情中人,他年轻时消防员,同时是地主,日本的地主跟中国有些类似但又不一样,他是一个有很多土地的人,但没有请长工哈。日本土地私有,卖了地就会有很多钱,西本爷爷经常说看那片山是他的,那片楼也是他的。佐伯爷爷性情古怪,但是他当时是真的玩嗨了,当即跟我说我回去收拾一个房子,以后专门供你们聚会。这个房子后来真的就成了我们定期聚会的大本营。也就是从我开始,每届留学生都会定期跟这帮日本人定期聚会。新一届留学生来了开欢迎会,离开开送别会,春天日本人主场带我们在佐伯爷爷的地里挖竹笋然后开竹笋鸡肉趴,留学生懂得回报在母亲节父亲节等准备中国菜包子饺子宴请日本人,夏天日本人主场从山上砍来竹子做成流水面,这种流水面在日本现在并不常见,即使见到大概也是机械化的塑料制品,西本爷爷从几天前就要开始锯竹子给大家做竹筒杯子供我们当天吃流水面,这是一种很好的传统文化体验。秋天我们收获了地瓜就会开烤地瓜趴,冬天的河豚火锅趴等等。总之,这些趴大概是很多人体验不到的。

日语叫流しそうめん 我们的简易版大概就是这样

河豚火锅趴

亲自上手收拾鱼的西本爷爷 得爷爷亲传做生鱼片的3枚卸切法

西本爷爷

爷爷当时各种配合我摆拍 我记得当时发朋友圈:最近大家都在晒气质,我觉得啃鱼挺有气质哒

爷爷有一艘船 我们在夏季节日里开船在海上看烟火

西本爷爷从小被收养,年后来做了船员,从世界各地购买新鲜海产到日本,年轻时曾经几十年都在船上去过一百多个国家。日本有吃生鱼片的习惯但是多数海鲜并不能满足生鱼片对鲜度的要求,尤其是几十年前科技还不发达的时候。西本爷爷当时有十多年就是在中国的威海荣成石岛教岛民保鲜海产。爷爷会说中文,说起来很好笑,他不会普通话一口威海方言,好歹,习~呀(是呀),习倒(石岛),放屁(笑哭),他说当时他在船上吃生鱼片,很多人都说他是野蛮人。当时他是船长,当年他的一个船员现在是威海有名的大公司老板,几年前他去威海,那个已经功成名就的大老板泪眼婆娑以最高规格招待了这位当时的大哥。我自认为还是见过世面的,当时入住的套房很多东西我竟然不会用。

爷爷记忆力很好,并且怀旧,他说烟台有个华侨宾馆他以前住过很久,他还想去,我查了许久才查到,后来我们去,酒店老板虽然已经是孙子辈但是听说了这个事情专门腾出来当年的房间让爷爷入住,他说跟当年一模一样,为此经常说托了我的福。

多年的海上生活让爷爷年轻时顾不上家,所以他跟家里人关系并不好。但是他把所有的好都给了我们留学生。我们去他家可以随便翻冰箱,随便开柜子里的零食,他也会提前买好我们喜欢零食等我们。他也会自己给我们做饭,经常我们在地里干完活去他家吃烤鱼,乌冬,简单而好吃。爷爷曾经跟我说,他孙子说他小气,爷爷通常给他买的是类此国内冰棍,而给我们买大福等奶油雪糕。 而爷爷对我大概还是更加偏向的,好吃的一定单独给我留一份,我工作后的周末一般都会去各个餐厅吃好吃的,我知道了哪里好吃会约他去,他知道了也会约我去,爷爷喜欢喝酒,他常说啤酒是饮料,他心脏不好我经常劝他不要喝酒,他说没事,yin~liao 。经常都是他出门喝酒我帮他开车,因为他的车太扎眼,经常有人专门超我然后看我,我想大概我在下关也是个名人吧。不出去的时候,有时我们会在家里从中午吃到晚上,边吃边喝,啤酒烧酒轮番喝,侃天侃地侃大山。我酒量还可以,但不经常喝,但是跟爷爷我可以肆无忌惮的喝,家离得也近,即使喝醉怎么也能挪回家。但是很奇怪,无论我喝再多,从未醉过,大概只有伤心酒醉人吧,而我每次都是开心的。

他经常跟人说,从来没见过这样照顾人的学姐,从来没有人在家里遇到巨大变故边哭边笑着说没事。他会跟所有学弟学妹说你们有这样的学姐真是幸运,会跟老师们说感谢你们送来这样优秀的学生。他会跟其他友人说,这个孩子能开得起玩笑但是工作又是极其努力认真的。他把我介绍给所有他认为对我有帮助的人,医生,社长,公司高层,不遗余力,在某种程度上他成就了现在的我。我其实没有他说的那样好,他是为了帮我。

给我留下深刻印象的有几件事吧!

1.研1时我家里经历重大变故,我三天内收拾了所有行李,打算休学回国,跟所有人告别,我走的那天西本爷爷和一些人早就等在楼下,跟我说我们等你回来。回来这个词让我感觉无比亲切,不是来,是回来。那天早上下过雨,我走的时候阳光普照,我感觉来送我的人背后都自带光芒。

2.研2临近毕业答辩,依旧是家里的事情我次日便要回国,做好了延期毕业的准备,当时我可以说什么都顾不上。去跟西本爷爷告别,他说你町内的回览板还没弄好。日本会有很多自治体,通常以町内为单位,办一些活动,这个回览板是通知和互动的一种方式。每年町内会选一些干事,每人负责一片区。町长会制作材料给各个干事,干事负责装订好,附上名单,并附上传递流程图,看过并且表示知情的人在上面签字或盖章,依次传递,最后回到干事手里总结汇报町长。留学生很少会参与这种活动,甚至回览板都是直接跳过留学生的,西本爷爷为了让我更好的体验日本,介绍町长,让我做了这个干事。当时我的天都塌了,什么都顾不上,西本爷爷竟然在这种时候要我做这种事,我当时非常恼火。但是没办法,照做。后来我想明白,这是西本爷爷的一种生活态度,无论你遭遇多大巨变,依旧需要做好分内事。同时在做这分内事时你才能够冷静下来,有多少事故是出于突然情况的慌张。这是他教会我的道理之一。

3.后来我开始工作,我是我所在的公司第一个中国人,我没有人带,所有事情都要自己摸索。想必很多人刚工作时会有同样的困惑,开始时会觉得没有事情做,不知道如何下手。并且日本的工作环境通常很开放,大概很难偷懒或者怠工。我开始时每天上班都很愁,我今天去干嘛呢?我曾经问过西本爷爷,爷爷说你要用word或者excel吧,你实在没有事情的时候就打开一个,熟悉各种功能快捷键,试着做各种图表,你将来总会用到。excel我们都会用,但是大多数的我们也都略知皮毛。我买了专业的书,练习word,excel,powepoint,我最开始的受益就是第一份策划书吸引到了老板,这成为我转正的直接原因。我的几位学姐想进这个公司,都多多少少在这家公司兼职过,我毫不虚伪的说她们的日语比我好很多,她们的认真程度也比我好很多。我曾经问过老板我都没有面试就进了公司,老板给我的理由一是性格人品,二就是这份策划书。西本爷爷后半生是一个公司的高层,他家里的通讯录有几个大箱子,一本就有古代的大账簿那么大那么厚。所有都按年份,按姓名第一个字母发音顺序排列。爷爷做每件事都会在纸上整理出过程,一一确认,就连买东西也是如此。他做每件事都绝不凑合,认真到极致。我记得曾经有人托我带日本的煤气灶回国,非常大不好带,西本爷爷给我用绳子打包,捆的结实又美观,并且他考虑到手提部分还给我编上了粗把手。那个打包至今都被朋友夸赞。永远为将来早做积累在还轻松时就提前为提高忙碌时的效率做基础建设,不凑合,认真细致,做好每一件小事是他教会我的道理之二。

4.第三条道理大概就是达时不下眼看人,穷时不妄自菲薄。西本爷爷是一个很厉害的人,爷爷跟家人关系不好,所以去世的事情很多人并不知道。后来很多人通过很多途径找到我,这里面有很多位高权重的,他们都想通过我了解爷爷最后的日子。他们都说同一句话:本当にお世話になっていました。大概就是都曾受到过爷爷关照。其中有一件我经常拿来炫耀的事,可能提起我所在的城市,很多人都会说山口组。山口组是日本有名的黑社会,曾经传出山口组的老大要来我所在的城市,那时真的是全市警戒,街上的警车都比往常多,大家都在好奇这个老大来这个城市要做什么,结果是专门来看望这位西本爷爷。西本爷爷交友之广可见一斑。爷爷并不是对所有人都好,我们留学生当时认识一位叫做下东的老太太,这个老太太是典型的日本人,请留学生到家里吃饭,教留学生一些日语,但是非常的居高临下,攀高踩低。我跟这个老太太认识,有时地里收了蔬菜我又碰巧去这个老太太家就会带一些给她。日本的蔬菜非常贵,这个老太太很高兴,说我还想要更多,菜比较重,而我当时没有车,我说随时欢迎你到我们地里拿。留学生当然不止我一个人,后来一个留学生带她到地里,她一贯的居高临下,看到西本爷爷一身脏衣服在地里干活,说话就有点不客气,不用敬语。说她想要一些菜,西本爷爷很有意思,按照平时他早就热情的采摘收拾装袋了,他那天竟然没有说你摘吧。下东老太太讪讪的自己动手摘了菜拿走。后来这个老太太看到西本爷爷正常穿着的时候,尤其是看到那辆豪车的时候,脸估计都绿了。但是即使后面她再用敬语非常恭敬的跟西本爷爷说话,西本爷爷也是不搭理他的。他每次提起这个老太太都会说这是我跟s桑都大好き(非常喜欢)(反语啦)的人。而我们留学生有时候敬语用的并不好,比如说爷爷的敬语是おじいちゃん有留学生说成爺さん这种亲孙子孙女都不太常用甚至有些不尊重的词,爷爷完全不生气,反而自得其乐的说更亲近。

5.第四条大概就是教会我忍耐。刚工作的那几年,我经常受欺负,一路哭回家或者是回家先哭一顿才开始做饭吃饭。我也会怄气的说我要辞职,我要回国。爷爷的话我至今还记忆犹新:やめるならいつでもやめられますよ(辞职随时都可以辞)帰るならいつでも帰られますよ(回去的话随时都可以回去)もうちょっと頑張ってください(请你再努努力)。貴方がやめたら会社の損失ですよ(你辞职了是公司的损失)。あなたが帰ったら私たちがどうする(你回去了我们怎么办)?他用鼓励与肯定教会我忍耐。很多次我回家后他去给我送东西,有时是打电话有时是直接送去敲门,他说了太多次:先輩、今日も泣いたの?(学姐,你今天又哭了?)おいしものを食べて治るよ(吃点好吃的就好了)。他跟我的学弟学妹一样叫我学姐,各种场合叫,很好玩。

6.第5条是我们的烦恼只有我们自己懂,别人很少能身临其境的理解,所以我们很多困难苦恼可以找人倾诉,可以听取别人建议,可以通过倾诉自己整理思绪,但最终需要自己解决。我们多数时间出于好心帮朋友出谋划策,但并不一定能够真正帮到朋友,多数时间我觉得做好一只垃圾桶就够了。我与西本爷爷就是这样的关系,我经常会周末跑去爷爷家,带着哭腔(我怎么这么爱哭)说爷爷,我郁闷死了。爷爷通常都是说,先坐,你喝什么?然后给我泡一杯抹茶或者咖啡,拿些点心给我,我边吃边抱怨他只是默默的听,很轻的应。很多时候他并不给我建议,但是通常我都能一身轻松的回家。

6.最后就是对女孩们的建议啦,其实说不上是建议,我个人觉得很好玩。那时男友追我,我们异国,他情人节在日本的花店定了花,并想方设法打听确定我在家,跟我打着电话听我抱怨一个人的情人节时听到门铃响收到花。我当时非常兴奋,那时男友还不是男友,追我大概半年还没有进展,挂了电话几乎是蹦着跳着去西本爷爷家的,西本爷爷给我迎头一盆凉水:男の作戦だよ、だまされないように(这是男人的套路你可别被骗了)。有这样以为年长的男性朋友估计很难被骗吧?

阴雨绵绵 沉重悼念我的西本爷爷

西本爷爷长眠的妙莲寺纳骨堂

愿西本爷爷他世安好

我最遗憾的事情之一是西本爷爷去世之前曾给我打过一个电话,我记得真真切切那是17年5月13日周六下午五点刚过,他说有话跟我说,想我去一趟。但是当天我回去太晚他不方便,而第二天他就要去医院。一直以来我只要有时间就会陪他去医院,但是那次虽然是周日他不肯。那之后我们就失去联系,爷爷化疗后耳朵经常听不到,我电话信息都没有回应,我从来没想过那会是我们最后一通电话,我从来没想到他当时病情严重至此。次周的周五下午三点我在办公室收到西本爷爷去世的消息,当时全身发抖,上司立马看出我的异常送我回家。马上换上黑色衣服去参加六点的通夜,当天一滴眼泪都没有,震惊 懊悔不能原谅自己。西本爷爷的家人选择家族葬,并没有通知他的友人。我跟几个留学生是出席葬礼仅有的几个外人。我通知了所有受西本爷爷照顾的留学生,日本有香典钱一说,我短短几个小时收到了60名留学生的转账,请我帮忙转交,并且表达了他们的不舍。这个照顾了无数人的老人就这样默默的走了。他想跟我说的话我再也无从得知。珍惜眼前人这课,我上的万分沉重。

永远怀念我的西本爷爷

最近我在考虑辞职后老板找我面谈,我的一个朋友也在提出辞职后收到上司的道歉和挽留电话。我们是会对现有工作上司不满甚至气愤,但无论面谈还是挽留都是他们的一份善意,公司离了谁不转呢,他们可以再招人,能放下架子来挽留已经实属不易。我不想辜负这份善意,不想让对我有一点好的人寒心,跟朋友说过之后朋友很赞同,我们都决定好好考虑。

m木木堇m
作者m木木堇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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