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我”

王熊daddy 2019-07-28 22:23:49

“自信心”在很大程度上是个被滥用的伪命题。

“你是独一无二的,活出你自己,be yourself!”……

这是美国电影里面反复煽情的主题。

当它进入各国电影和广告,成为主流的想法并作为创新式教育、人格塑造的基础性神话或话语,被家长、文化人、学者反复复制、灌输给下一代和自己的思维里面,甚至成为精神支柱的时候,那么,它就成为了双刃剑。

这里边,好的一个方面,是对古希腊人谦卑的“认识你自己”的煽情的回响,牵涉到自我认知、祛魅,知道自己的弱点和界限,也知道自己的才能和可爱之处,有自知之明,于是活出精彩的自己。

坏的一个方面,则走向空虚的源头,如同飞蛾扑火,被把自我宣判为“独一无二”的这条戒律所奴役——觉得自己不幸福,一定是没有发现自己独一无二的本质即自己“与众不同之处”的缘故,于是反复奔波于学习、健身、恋爱、消费、飞行、奢侈品、瑜伽、素食或任何可能“命中注定属于真我”的某事物的途中,而且必须要找到,幻灭则代价太大,绝对不可以……。其实古希腊人说的真不是这个意思。现代人说的这个“自我”是个伪命题。

“我”到底在哪里呢?

先从有形有态的身体说起。我们的身体如同拉伯雷笔下《高康大》或《庞大固埃》里的巨人的身体一样,就是一个宇宙。从头发、肠胃到脚趾里面,居住着无数的生物。他们居住在各自不同的多元化生态环境里面,与其他地盘或同一地盘安营扎寨的真菌、细菌、支原体、病毒等等,时而相安无事,时而连年征战,但无论谁都无从晓得,这样一个身体居然还有一个主人,比如说“我”,正在写下这段话的我。——对于他们来说,不存在主人这个概念,无“我”。

“我"这个东西,不过是一个巨大的时间空间性平台,让千秋万代的真菌细菌细胞病毒们讨生活罢了。有的来自“我”的基因即我父母和其他亲属的基因,有的和人类基因没有关系,是外来户。但自己身上的细胞也会有坏蛋或者各种病变,外来户也有好人,如乳酸杆菌。——其实所谓的“好与坏”,也是十分狭隘的暂时性界说罢了。

再从意识层面说,哪里有“我”?一个人如同蝴蝶一样经历多次“变态”,从肉体到精神。比方说,我儿子现在还小,带着他经过附近一个美容机构,宣传画上面的突出的美人臀部,对他来说很恶心,就是个“屁股”而已。但等到青春期“慕少艾”之后,就会在荷尔蒙驱使之下,心境大变。乃至于终其一生,人的兴趣和自我定位,核心干货,都在变,哪个是“我”?那些哀叹“人生止于30岁”的家伙,基本上是活在18-35岁之间或之前的时候,还在中二的状态,顾及不到对30岁问题撒娇。35岁之后的人则该干嘛干嘛,已经忘记当年那个撒娇的自我了。 所以想对真诚或撒娇的“我执”之士说:您在网络上表态的自己永远不入dang,25岁以后的人生是行尸走肉,自己40岁之前自杀或隐居种地,诸如此类的语言,希望您说到做到,如果做不到就闭嘴,以免今后为了当科长哭着喊着入党,或者在奋斗、宫斗中,完全忘记其实早已经过了自设的自杀年龄。

如此说来,“自信心”在很大程度上是个被滥用的伪命题,是个累赘,是祸根,并不需要。伪命题中的“自信心”,实质功能是提供安全感,为自我提供一个安慰性的秩序感,确认自我安居其间。如果能够做到“无我”的话,则上述的这样一种秩序感,完全可以由是非对错本身来提供。(其实,对明明是局限性极大的“我”的执着与自我确认,才是不断焦虑并不断需要安慰的不稳定之源呀。)如果无我,则觉得自己和别人没有本质区别,不过是各种的五十步百步之差而已,则既不自卑,也不自负,只管去把事情尽量按照“人”应该怎样做,去尽量做对了便是,做不到也没关系,反正谁也做不到九十分。蒙田说得好:“每个人都是人类状况的缩影”。自己就是全人类,是全人类的愚蠢、虚伪、狡诈,也是全人类的高贵、付出、有爱。做自己就是做人类,了解人类状况。尽量尝试做较好的一个人类成员,就是对人类的救赎问题,投出了一张信任票。

这就需要吾日三省吾身。但不是为了自身的价值,而是因为,自己是自己唯一能够暂时放在自己名下的“自我”呀,就如同儿童玩儿过家家,模仿炒菜,手头得有小锅小勺一样。这个变动不居、如同做梦一样的虚幻的“自我”,是我在人间一生中唯一的或者说最重要的人性cosplay标配了。能不珍惜吗?

日常性的吾日三省吾身,与发现自己优越发现比别人强是无关的,那不是自省的方向。以人为镜,反思自己的行为举止,反思与自己与他人关系,往往发现的是自己比别人更差,或者一百步笑五十步,或者五十步笑百步。“每个人都是人类状况的缩影”。我觉得这就是吾日三省吾身或者说自省的实情吧。省悟的都是自身问题,方方面面。“我是一个好丈夫好父亲好儿子好老师吗?”——每天想想,都觉得问题多多。

人生如梦,自己是自己的神秘玩具,自己是一个投影,是被高处的光源所打出的三维投影。玩偶要珍惜短暂的出场呀,如同匹诺曹一样,学到珍贵的东西,获得更高级的生命,若有所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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