伏天

mumudancing 2019-07-22 12:47:09

早上送女儿上学去,她看到游泳馆,问我:“妈妈我什么时候才能去游泳?”

“等你放假了。你最近太忙了不是吗?”

“是的,等我放假了,就去游泳。”

开过游泳馆,我看着后视镜里的她问我,“冬天会有很多很多雪吗?在老家的时候,门口有很多雪,可以打雪仗、堆雪人。”

“会的。溧水每年冬天都会下很厚的雪。你过年去上海时,我和毛毛舅舅就去玩雪了。”

“下一个冬天,下雪的第一天,我一定要打雪仗。”

“好的。”

车开过红绿灯,伏天里的太阳把路照得光亮。树荫厚重,影子很短。女儿下车后小裙子摆起来,背着绿色的书包,又那么像模像样的走过了小区,走过了操场,走进了教室。

她像一个老人一样爱回忆,“在老家的时候”,这样的状语,描述我认为根本不可能有回忆的三岁甚至两岁。事实上她记得很清楚,那天的样子,那天她做过的事,她总爱细致的描述,像一个摄像机把我不在时我父母的样子录下来。

“你知道吗,阿公现在每天四点钟就起床了。他去跑步。他要走三万步,才能走到微信群的第一名。我是怎么知道的呢?因为我和阿婆很早就起来了,五点钟,发现阿公不在家。然后他回来了,进房间练一会儿字,和我们一起吃早餐。”

“阿公太好笑了。他换上短裤,啪,皮带坏了,皮带上有颗那什么,小螺丝钉,掉下来了,他一屁股坐在螺丝钉上……哈哈哈……他站起来,看见钉子了,把它捡起来,找个螺丝刀重新拧回皮带。皮带又修好了。”

——就是这样的细节,她可以和我讲上半天,好像我从来都没有和父母一起生活过似的。不知道爸爸已开始晨练,不知道妈妈每天吃哪些钙片。女儿都知道,好像脑袋里装了一张光盘,把他们没什么波澜的日子记录下来,再翻录给我。她说的时候像说很多有趣的小事,反过来也是,我妈说起她时,也觉得她很好笑。每天在浴室里大声唱歌,编着各种各样即兴的词,歌唱毛巾,歌唱马桶,歌唱热水,歌唱新的牙刷……妈妈说,“她每天都很亢奋”。

“我不想睡觉。我想玩。我有使不完的劲。”

相比之下,我成了一个爱睡觉的人。下午四点半回到家,我已经眼睛要闭上。她坐在沙发上,拼一个木飞机。我说我睡一会儿,倒下沙发便觉得眼睛睁不开。朦胧之中她给我披上毯子,又给我垫起枕头。朦胧之中我想起我小时候照顾我妈的样子。迷迷糊糊的好像做了一个幸福的梦。

醒来天色还未晚。她说要骑上滑板车去溜达一圈。她又唱起欢歌:

“妈妈!来上我的滑板车!我们一起去远行,我们一起去北方!”

重复了几段这样的歌词,中间有不一样的,而且押韵。我录了很长一段,她好像表演音乐剧《妈妈咪呀》,连舞蹈和歌词都是分段的,滑板车变成了舞台道具。还没出门,她已经把开心表达得淋漓尽致。

这完全不像我小时候。我小时候可没有这样强烈的歌颂美好的冲动。她似乎热爱一切,直至今天还乐此不疲的和早餐说着你好。“你好吖牛奶,我来吃你咯!”仿佛人与东西之间没有墙壁,他们还能够交流。她还有说不完的话,唱不完的歌。

傍晚,我和父母、女儿一起走出门去。她踩着滑板车,从进电梯就唱起来,“来吧,妈妈!请踏上我的滑板车,和我一起去北方!”电梯小小的,她的声音亮得可怕。

冲出电梯门,女儿像一道粉红色光“呲溜”开去,伴着歌声她的影子飘出去好远,我们三个人追着大喊,“慢一点!慢一点!当心!”

她一个刹车停下来等待,拉上我或者我爸的手,另一只手扶着滑板车。

她继续唱着,冲下小小的坡,冲出小区大门。过斑马线时,我爸我妈和她走在前面,爸爸牵着她的手,她溜溜地踩在车上。妈妈的长裙摆起来,夕阳还没落下,伏天也没有一丝凉风。

路过的车打了一道闪光。人渐渐多起来。我走在他们后面,好像很近,也好像很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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