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妹北漂始末

常绿乔木™ 2019-07-19 15:08:03

表妹考研失败了。

在宿舍躺了一个星期后,她开始参加春招。但是她学校一般,没啥好公司来,她去附近的985参加宣讲会,投简历也石沉大海。在如狼似虎的竞争中,没有拿得出手的校内外实践经历,她太普通了。

心灰意冷中,她想到了北漂。

她看过很多北漂的文章,“北京”二字在她心里已经不是简单的一个城市,而是机遇、奋斗、蜕变的代名词,是继高考后改变命运的第二条路。她不是特别聪明那种,参加两次高考还是只考上个二本,如今考研又失败了。她渴望通过北漂给人生带来转机,将以前的不如意一笔勾销。

这种感觉有点像想减肥的人渴望跑步机,或者想学习的人渴望kindle一样,仿佛买了就成功了一半。

表妹没有男友这种绊脚石,三线小城市的父母在电话里劝了她好几次,最后还是妥协了。

毕业后,表妹来到北京,所有行李就是一个箱子一个书包。

千难万难,她终于有了一个offer,是大公司的廉价底层,她接受了,相信努力总会越来越好:不混出个人样儿来,怎么好意思回家?

她没想到的是,除了找工作之外,生活还有那么多难处。通勤长、物价高、遇上黑中介、工资不见涨、宿舍闹蟑螂……每个都要自己去面对,来之前她早知道北漂又苦又累,但以前,她头脑狂热,将那些实实在在的困难视为想要改变命运的必然代价,更关键的是,以前她从没租过房做过饭。

她更没想到,如今的工作强度比期末复习还大,期末复习也就两周,而北漂却望不到头。以前想的“上班赚钱下班学习”的美梦破灭。

北漂毕竟不是买跑步机,懒惰了还能拿来晾衣服,它就像仓鼠笼子里的转轮,上去就停不下来。

她低估了难度,又高估了回报。

表妹没后悔,而是调节心态,说服自己这些只是个过程,要知足常乐。买不起大牌,小众好看就行,买不起腊梅,国货有效就行。她精打细算,生活必需品货比三家,非必需品无限期延迟满足。

她偶尔会想起来,自己还从没这么拮据过。在家找个工作的话,虽然赚得少,但是下班早,不用自己租房、找吃的啊。

让她气馁的是,她发现很多北京土著赚得不多,一辈子做简单的工作,但生下来就拥有外地人穷其一生追求的东西,“人和人,真是不能比啊”。

有一次,她吃坏了东西,得了急性肠胃炎,疼得在床上缩成一团,还要自己打车去医院。到了医院,她弯着腰挪到最近的急诊室,护士头也没抬地说:能自己走过来的,用不着看急诊。于是她只好又挪到挂号、挪到科室、等待、取药、浑身虚脱。

那天晚上,她妈妈打电话来,她却什么都没说。

那是她最孤独的一天。

转眼北漂三年,她工资涨了,月入一万五。从一个会在深夜发晦涩朋友圈的小姑娘,变成了独当一面的铁娘子,还有个满意的男友。

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他们才意识到更多现实问题,两人老家相距一千多公里,都不是有钱人,前路艰难,是走是留,走又到哪儿去呢?

这时的表妹已经是娴熟的北漂,知道几点的地铁人最少,站在哪儿离下车时的上行电梯最近,时刻做好被房东赶走的心理和物质准备。她知道奋斗会让日子越来越好,但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在北京有家。

家,温暖的,晚上会留一盏灯等自己的家。她突然前所未有地渴望它。什么时候,可以买得起北六环的房子?房价上涨的速度可比工资快多了,而我已经27岁。

吐槽郁闷大哭一场,然而问题还在那里。

她发现几年前相当稚嫩,总觉得努力就会实现梦想,谁知一个人的力量那么渺小,而梦想会慢慢膨胀。以前是一只15ml的眼霜,现在是一套80㎡的房子。

放着进取和安稳的天平,第一次向安稳倾斜了。以前,她对未来的幻想很模糊,只清楚要赚很多钱过好日子。如今它们都变得具体,是生病时有人做一碗热乎的,是保证生活品质的收入,是晚上八点前下班。

想来想去,对比来对比去,在第四年,她离开了北京。咕噜噜噜,在人行道上拖行李箱的声音,每年年底和开春最常听见。她看到公司里的新人,刚毕业的大学生,拖个箱子就来闯了。“祝你们好运”,她在心里轻轻说。

她跟着他回了老家,一个南方省会城市。买房,结婚,生子,有一份安安稳稳的工作,晚上六点下班,带孩子,做饭,浇花,看剧,微信名变成某某妈,业余时间做微商,成为一个平常又平静的中年人。

远嫁的生活有它的不如意,不过生活哪儿能事事如意呢?

(20190719于宁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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