猜猜《红楼梦》八十回后的结局是什么?

无糖燕麦 2019-07-18 18:24:17

其实哪有什么真正的结局,作者已逝,原作遗失,除非真本现世,否则各人提出的不过是自己猜测的结局罢了,并非等同“作者之见”,而是“我见作者之见”,就像维纳斯的断臂,怎样补都可以,却怎样补都不行。

既然这样,我也不怕献丑了,斗胆分享一下浅见,本人水平有限,也没什么文笔,提笔前想得多,下笔时边写就边忘,只能想到哪说到哪,希望能说清想法就好,例子也不用举详尽了,否则难免太冗长,反正很多人都看过原文,点到意思即可。为免文字累赘有碍观感,以下省略各种“我觉得”“我认为”“我赞同”等等用语。

嗯,开始。 (づ ●─● )づ

一部完整的小说,从大处往小处看,至少包括立意思想、结构框架、剧情人物这三点,缺失局部后,反倒是整体大处容易寻求,细节小处难以摸索清楚。因为立意是高度统一、无处不在的,框架是有迹可循、贯穿始终的,细节却是变化多端、无所不可的。

所以推测《红楼梦》结局,可以先确定作者立意,再寻找结构思路,最后就是摸索人物性格特征,再依着前80回情节和批注线索大概推理一下方向而已,具体细节反倒不可考,因为想要精准对上各处剧情是根本不可能的。

关于作者,我更愿意称之为石头或石兄,不管作者是不是只有一个人,出于什么原因将真事隐去,总归他选择了假借通灵之说,隐身在补天石后,用十年辛酸血泪书写,借此“试遣愚衷”,问天下读者“谁解其中味”。

只看红楼梦这部书,人情世事、经济金融、诗词歌赋,几乎无所不包,就知道石头是个极有慧根的聪明人,博学多才、杂学旁收,而且触类旁通、一点就明,如果生在今天,绝对是个双商俱高、天赋惊人、文理兼优、多才多艺的天才学霸。

对石头可以极尽赞美,但也不必过度神话,就算是天才,所思所想所言也要基于所见所闻所学,创作不是无根之木无源之水,再天马行空也是要有基础的。

立意思想:托假言真,大旨谈情

先抛开各种或国破或家亡或落难的背景原型隐喻,这些更偏向动机和目的范畴,单看小说文本层面本身,《红楼梦》首先是一部托假言真、大旨谈情的作品。

石头借宝钗之口谈过诗词立意,“做诗不论何题,只要善翻古人之意。若要随人脚踪走去,纵使字句精工,已落第二义,究竟算不得好诗。”

写小说也是这个道理,十年辛苦不寻常,一个天才不会满足于重复前人,哪怕是更高阶的,必然要翻过古人再出新意,为前人所不为或未为,以做增补。

1)先来看托假言真。

红楼梦是有较强的讽世意味的。古人有儒释道三教合一,长期流传占据主流地位。

开篇就有僧道。渺渺大士茫茫真人,骨格不凡,丰神迥别,高谈快论,是真人真相,真佛真道。待到去尘世试图度化众人时,就变成癞头跛足,破烂寒酸,言语疯癫,依然是真僧真道,却是幻像。

甄士隐梦醒前后的表现,正是说凡尘中人往往有眼无珠,不能去伪存真,辨别真假的意思,但甄士隐是有慧根之人,所以在听到僧道另有说法后,尚且能感觉到二人必有来历,所以他在历经磨难后再遇跛足道人时,能够听一言而了然顿悟。后来的柳湘莲也是如此。

可看书中尘世里那些僧尼道婆是什么模样?

年轻的那些,起初不过是稀里糊涂,或身不由己,或为了逃避,或为了生计。如葫芦庙的小厮,水月庵的智能儿,被撵后决意出家的芳官、藕官和蕊官,还有为了身体健康带发出家的妙玉。

老成的那些,骗布施,哄斋供,献奸计,施邪法,坑蒙拐骗,信口胡诌,助恶欺善,嘴上大慈大悲,心里却是利字当先。如水月庵的智通和地藏庵的圆信(脂批:老秃贼),清虚观的张道士,宝玉的寄名干娘马道婆(脂批:贼婆)。

至于书中信徒,借用脂批之言,“所尚僧尼者,悉愚人也。”就说马道婆,佛不佛道不道,满嘴胡言乱语,信徒竟然完全不知,可见不是真懂,只是为了求个心安。如贾敬修道为了长生成仙,王夫人信佛为了逃避痛苦。

佛道两家的哲学思想奥妙无穷,原本可以修心养性,却在继承传播的过程中逐渐被歪曲利用了。书中尘世僧道出现之所,丧葬、打醮、替身、祈福,不过是些“商业活动”罢了。大观园建成时,买戏子与请姑子一并进行,皆为排场摆设,就是此理。

宝玉总爱毁僧谤道,是石头借他来嘲讽世上的假佛假道。

再来看儒。按宝玉说法,“只除明明德外无书,都是前人自己不能解圣人之书,便另出己意,混编纂出来的。”后来宝玉更是把《四书》以外的书都烧了。几次提及孔子都是恭敬之语,可见石头借宝玉之口表达的态度。

然而儒家真意也在流传中逐渐被歪曲利用,以至于伪儒腐儒遍地。不只是儒家思想,太多话语都在流传过程中产生多种歧义,偏是些迂腐不堪的留存了下来。

比如李纨的父亲李守中,原本族中男女都诵读诗书,到他承继时却不准李纨读书,只准看几本列女贤媛,以家务事为要。李纨父亲那句“女儿无才便有德”,比原句改了两个字,显然是作者刻意为之,大抵透露了作者本人对原句的释意,绝不是女子不该读书学习之意。

像李守中这样的腐儒,一旦手握权力就会生害处。对内,家庭教育是代际传递的,家长言传身教潜移默化的影响,有时更重于老师的传道授业,和自己的读书明理。李纨若是在八十回后确有对亲人见死不救的形象,恐怕与所受的刻板教育有些关系。

对外,则是散播社会影响,何况他还是国子监祭酒,简直贻害无穷。如果说贾雨村的坏,是多年仕途中攀附权贵,徇私枉法,牵三连四下来,可能害了几十家数百人。那么李守中的恶劣影响就是病毒式的思想传播,是会大面积扩散到社会每个角落的。

这些就是石头借宝玉之口所说的禄蠹,也就是石头借宝钗之口所说的,“读了书倒更坏了”的人,是“把书糟蹋了”的人。为什么还说“是书误了他”呢?指的就是《四书》以外诸如“书中自有黄金屋、颜如玉”等以功利心读书的误人之说。顺便又讽世了一回,“读书明理、辅国治民”的人“如今并不听见有”,与书中各种窥一斑可见全身的隐象彼此照应,可见首回的“昌明盛世”只是反话正说而已。

石头借宝钗说的这番话,可能是基于明末陈继儒,“女子通文识字,而能明大义者,固为贤德,然不可多得;其它便喜看曲本小说,挑动邪心,甚至舞文弄法,做出无丑事,反不如不识字,守拙安分之为愈也。女子无才便是德。可谓至言。”同样的道理套在男子身上也是一般无二。

“书误人”的例子,小说里现成的就有,来看贾家三春,恰好是佛道儒各一个。

迎春读《太上感应篇》,作为一个父母不管不顾的孩子,她用道学来自我安慰,所以成了二木头,直到嫁给中山狼,回娘家哭诉时,方能看得出她的真情感,所谓的木不过是因为之前苦的程度还能忍受罢了。所以黛玉说她“虎狼屯于阶陛尚谈因果”,用了梁武帝崇佛误国的典故,真是准确之极。

惜春总说要剃了头去做姑子,虽然养在贾母身边,但她毕竟身为宁府小姐,那边只有狮子干净的风闻传得到处都是,所以小小年纪已经对尘缘之事看得极厌,总想划清界限,所以抄捡大观园时对丫鬟并不留情相帮,她对出家的向往,与芳官等几个小优伶的逃避,理由虽然大相径庭,道理倒也别无二致。

只有探春是积极入世的,想要大展一番拳脚,她因为母亲赵姨娘的不知理和弟弟贾环的不成器而羞愧,所以性子格外要强,对自身要求很高,成了三春里最受看重的一个。虽然协理家务时看得出她尚有些不足,也只是缺少经验历练而已,却偏偏逃不过远嫁的宿命,即使嫁了贵婿,也不能给家中帮上忙。

三春是外面世道的缩影,人们被假佛假道迷惑心灵放弃挣扎,真正的有能之士被束之高阁。

石头之意,并非不该推行教育,而是应当传授真意,教人明理,男女均是如此。

荣国府的两个家务管理人,王夫人和凤姐都是不读书的,王夫人信佛却不明理,失于糊涂,且缺乏共情能力,凤姐不信阴司报应,失于狠辣,且太过自私逞强。

兴利除宿弊一段,宝钗所说“学问中便是正事。小事上用学问一提,那小事越发作高一层了。”就是石头在赞扬读书明理对日常办事的指导作用。至于引用的《不自弃书》,说“天下没有不可用的东西”,意思推及开来,跟前面的书误理论也是连着的,天下万物及各行各业各人,都是有其存在价值的,大家各司其职,安分守业,就是兴旺的根本,而不是人人都争着去当官,更不是当官不为辅国只为发财。

接着探春杜撰了一段“姬子曰”来诡辩玩笑,与前面马道婆的胡诌相呼应,正是石头再一次讽刺那些为了一己私欲来曲解真意,或者胡乱杜撰的现象。

儒、释、道三家思想,应该是教育传授,而非教化洗脑,是悟道明理,而非利禄工具,是普济众生,而非满足私欲。

见世人被假象蒙蔽,看不破幻像,看不出真像,石头怎能没有感触。

2)再来看大旨谈情。

红楼梦通篇充满了佛道两家的哲学思想,并且是合为一体的,有提纲挈领的作用。

石头这样聪慧之人,吸收知识时往往不会迷信一家,而是博采众家之长,取其精华要义,然后融会贯通,形成自己的思想体系。

佛道一体,正是本书主旨,到头一梦、万境皆空。佛家的空色,与道家的有无,是道理相通。

《好了歌》,好便是了,了便是好。好了歌注解,乱烘烘你方唱罢我登场,到头来都是为他人做嫁衣裳。红楼梦曲第十四支,好一似食尽鸟投林,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净。

还有秦可卿托梦所言,“月满则亏,水满则溢”,“登高必跌重”,和“树倒猢狲散”。宝玉的“化了灰还有形迹有知识,要化一股轻烟被风吹散”。湘云的阴阳之论,甚至贾雨村的正邪之说。

仙境两位僧道总是同行,一起度化世人,了结案件。空空道人最终变成情僧。

都是此意。

粗浅的看,如果说空色之理,是色由空而起,再归于空,强调万事万物终极。那么有无之道,就是无中生有,一至万物,相生相克,相互转化,强调万事万物的规律。

有了终极和规律,还要有中间过程,既是过程就不止一条路径,以前有儒,如今石头又加上了情。

情是自然,儒是后天。情是开蒙,儒是学习。情由心而起,儒由思而悟。情是磨练,儒是修行。

儒道佛三家都来历分明,有孔孟,老庄,释迦牟尼,唯独一个情字,盘古开天地,女娲造世人,却不知情之由来,从何而起?

这便是红楼梦引子里的“开辟鸿蒙,谁为情种?”,是石头的《天问》。

如果说人类史中的情之起源已无迹可寻,那在世间每个人身上又能否寻得一点蛛丝马迹,就如宝黛之间的情愫,是何时何地因何而起,读者能否答得出?虽说情感源自天然,但把一个婴孩丢入狼群养大,只怕也不会懂情为何物,所以情感终究是需要开蒙的,或借助书籍影视,或观察身边人事,也并非凭空而来。

既然神话传奇里,有杜撰而来的西天如来、玉皇大帝、王母娘娘、嫦娥月老,何不为情也虚设一仙境,以告慰故人、表诉衷肠,与世人同享。

再者,情如此美好,又为何在世人眼中被视为洪水猛兽,唯恐避之而不及,以至于生出了多少牵强附会虚假做作的淫滥言情。

红楼梦要表达的,是真实可信的人性,是真情实感的流露。

前有长生殿写情,结尾仍失于圆满庸俗。金瓶梅细绘人性,重在丑恶黑暗一面。

红楼梦是另一层面与角度的补足,一则错开了前两者皇族与富户阶层,写的是仕宦大族;二则虽也是悲剧,但更侧重于人性之美的一面,金瓶梅大篇幅的明写恰是红楼梦点到即止的暗写,是毁灭美的悲剧来源;三则哲思立意有别。

红楼梦中的春字,主要寓言的并不是贾府的富贵,要知贾府以前更加富贵,如今已现衰势,元春封妃不过是最后的回光返照而已。这个春字说的是园中众芳由花开到花谢的一段时光,也是宝玉情起情终的一段年华。

第五回开篇是宁府梅花盛开,这是冬尽春来的征兆,也就是元春之意,代表春季已然开始。少男通常晚熟,情事开蒙多由性字而起,所以有了宝玉神游太虚幻境,由秦可卿引入,也由秦可卿带出。

太虚幻境之名,估计就是来自秦观,这人也是奇了,姓名谐音“情冠”,他的诗中写情又是极秒的,单是金风玉露与朝朝暮暮这两名句,由性到情,由身到心,也不负情之冠首了。还有一字是太虚,太上虚幻,更是妙不可言,难怪石头要借他的名字来杜撰可卿房内的对联。

情天情海幻情身。天是离恨天,海是灌愁海,内有放春山遣香洞太虚幻境,司人间之风情月债,掌尘世之女怨男痴。

其中配殿有痴情司、结怨司、朝啼司、夜哭司、春感司、秋悲司、薄命司,是情之种种结果,目之所及,多是情之苦楚。倒应了那句话,幸福的都是同一种,不幸的却有各自的不幸。配殿这个创作思路可能源自东岳七十二司,阴司报应是用来警示世人的,也有统治的作用。

十二钗正册副册又副册,乃至脂批提到的三四副册,倒有些模仿生死簿的意味,还有警幻那里需要了结和修注的案子,是命中注定的宿孽之意。

脂批提到的情榜,宝玉的情不情,黛玉的情情,等等,是封神榜的感觉,为有情人做种种分类。

众仙姑有痴梦仙姑、钟情大士、引愁金女、度恨菩提,前二者似乎是掌管热恋,后两个似乎是掌管失爱。

以上种种看来,红楼梦大抵是要写尽人间的情之百态。

警幻仙姑案前挂号和了结的固然有男有女,太虚幻境内却是“清净女儿之地”,尘世里也是僧度女道度男,有所分工。或者是因为红楼梦的时代里,女儿家一生没有机会踏出闺阁,无论家内外男子,宴会宾客,求医拜友,皆要回避,所以女儿家一生的命运,总与家中男子相连,特别是丈夫,几乎是一生幸福与否的决定因素。飞花逐水流,终究到底,只怕是不幸的居多。

宝玉在太虚幻境室内看到的对联,“幽微灵秀地,无可奈何天”,就是闺阁女子一生无奈心境的写照。而太虚幻境的原型就是大观园,大观园中的女子就是引导石头开悟情事的仙子,大观园既是放春遣香,养育众芳成长开花的温室花园,也是离恨灌愁,囚禁女儿,眼看她们凋谢,千红一哭万艳同悲的洞窟。

僧度女子的方法,要么化她出家,要么赐金赐药,力求减免一生痛苦。道度男子,要么赐镜(贾瑞),要么赐言(甄士隐、柳湘莲),力求唤得对方了悟。

所以石头要特别为闺阁立传、传诗,如果不这样,那个时代所有美好女子的一生,几乎锁在深宅大院里,永不为人知。而且那个时代不仅限制了女子,同样也有男子,如果生在今天,宝玉就算出身豪门,也大可以走自己的路,去混作家圈或者时尚圈,条条道路通罗马,行行都能赚大钱。可是在那个年代,宝玉也好,石头也好,空有一身学问本身,也只能是林深挂玉带,雪深埋金钗。

再有警幻仙姑管的是男女情爱,逮到机会就去访查机会、布散相思。

而月下老人管的是男女婚嫁,在书中时代,多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或是皇家赐婚主子指配,盲婚哑嫁的居多。

婚姻与情爱分而治之,人世间多少悲剧由此而生。更不要说书中时代常有男女大妨,如司棋、红玉也没什么机会好好了解对方,能不能在一起,合不合适,都是运气天命罢了。

无怪乎古代情事艰难,也没见什么为情正名的佳作,所以石头写了红楼梦。

石头给宝玉创造了一堆条件,实现了跟黛玉从小相伴同行,能够日久生情的机会,在那个时代谈一场轰轰烈烈的自由恋爱,可不就是难得中的难得。

但宝黛的悲剧在木石前盟时早已注定,宝玉红线那头牵的不是黛玉,如果上天给绛珠一个再来一次,我希望她能这样说——“他是甘露之惠,我并无此水可还。他既下世为人,我也去下世为人,眼泪只怕扫了他的兴,倒没意思的,但把我一生的笑容还他,也偿还得过了。”

说回幻境里的可卿,幻情身,必主淫,擅风情,秉月貌,既然姐姐警幻掌管相思,妹妹兼美掌管的可能就是风月了。换句话说,可卿大概是宝玉精神层面的启蒙对象,就像是《西西里的美丽传说》中的女主之于小男孩。袭人则是宝玉肉体层面的启蒙对象。黛玉是灵魂层面的恋人与知己。至于宝钗,因为缺少了八十回后的大量正文,又是欲扬先抑的写法,根据前文和脂批,宝钗应该是宝玉思想上的知音,所谓“远中近”,他们在生活中也有举案齐眉的夫妻之爱,所谓“共聊黛玉”和“美中不足”。

回到前面所说佛、道与儒、情结合的体系,在宝玉悟禅机一段,钗黛二人续偈讲偈,可见当时悟性在宝玉之上。钗黛并列十二钗之首,能在三春之上,所谓钗黛合一,就是说两个人都是心思细腻,善良敏感,聪慧机智,能够融会贯通之人,所以各种思想都能她们的言行中体现出来,只是两人的境遇不同,所以偏重不同,表现也不同。

石头写黛玉,侧重于情,专注内心,灵气逼人,所以才华横溢。黛玉有情,亦有德。

石头写宝钗,侧重于德,专注修心,关照众人,所以博学多知。宝钗有德,亦有情。

两条路径没有高下之分,只要是真情真德,都能学到真知真识,悟出真理真道,是殊途同归。

与情相对的是淫,与德相对的是奸,用这四个字画出一个坐标系,就可以把各种人物画在其中,如贾雨村有才无德,贾赦淫而缺德,多姑娘淫而不害人。

书中正邪两气的理论,其实跟这个坐标系有些异曲同工之意。

结构框架:层叠嵌套,戏梦人生

石头跟宝玉一样,擅长化用典故,也能逆溯来源,而且编故事、讲故事极有趣。前面分析了太虚幻境的创意由来,这里就找寻下故事的骨架。

石头看了很多书,包括正经书和杂书,也看了很多戏,包括折子戏和剧本。所以在红楼梦里用了大量的典故,特别是有许多关于梦的典故,才切合这个以梦来命名的题目。

比如开篇甄士隐见僧道,就借了诗句“手倦抛书午梦长”的意思。

一般民间传说里,神仙投胎下凡修炼称作历劫,因为有命中注定之难要去经历,度化开悟后再回归天界,还会换个身份职位。红楼梦里让神瑛侍者下凡,叫做造历幻缘,顾名思义是把人间经历当做神仙做的一场梦。而甄士隐、贾宝玉等凡人身份,做梦时又能见到神仙,看见太虚幻境。

在这里仙境和尘世互为对方的梦境之地,神仙和凡人互为对方的梦幻经历,颇有些庄周梦蝶的意味。

宝玉在梦中和可卿的经历,像是高唐梦的情节。楚怀王游高唐,白天疲倦小睡,梦见巫山神女自愿与他欢好。

住在京城的贾宝玉,和住在金陵的甄宝玉,他们同时梦到去了对方的住处,在梦里看见了对方,甚至还说了话,梦境和现实彼此重叠,这跟蕉鹿梦的典故有些相近。

探春在诗社号“蕉下客”,黛玉也提到了“蕉鹿”的典故,“蕉叶覆鹿”最早出自《列子》,后来又被写成戏剧《蕉鹿梦》。因为改编,两者情节略有不同,前者更复杂些。

樵夫打死一只鹿,藏起来用蕉叶盖上,回来时找不到了,很困惑,以为自己做了场梦,于是边走边念叨,被路人听到。路人按樵夫说的,找到鹿带回家,告诉老婆说,樵夫梦见得到一只鹿,却不知道在哪,被我得到了,他做的梦好真啊。他老婆说,真有那个樵夫吗,会不会是你梦见樵夫得到了鹿,然后梦成真了呢?路人说管他谁的梦,反正我得了真鹿就行了。结果樵夫回家不甘心,晚上不但梦到了藏鹿的位置,还梦到了捡走鹿的路人,于是打官司要鹿。

法官说,你开始真的得了鹿,偏要胡说是做梦。后来梦见了鹿,非要胡说是现实。他真的拿了你的鹿,现在你想要回这只鹿。但他老婆又说,他是在梦里认为鹿属于别人的,现实中这鹿其实并不属于别人。现在反正有这么一头鹿,就给你俩分了吧。

啊,好绕口。看起来蕉叶覆鹿里只有一个梦,就是樵夫梦到路人捡鹿,就是这个梦打通了现实和梦境的边界,其他倒是现实中人常有的一种虚幻感,有时会觉得过往一些事情仿佛是做过梦一样,人会对自己的记忆产生怀疑,因此模糊现实和梦幻的边界。

甄贾宝玉一段,是双方真的都梦到了彼此,还是贾宝玉梦见甄宝玉梦见自己呢,其实都说得通,做梦就像写作,并且更加天马行空,但如果写作的内容是一个梦呢?写作一个真实的故事,需要完全符合逻辑,但写作一个梦,梦本来就是可以不合逻辑的,怎么写都不为过。

红楼梦中模糊朝代地域,甚至还有一些日期年龄的瑕疵,有些或许是增删造成的遗漏,有些却是故意为之。比如贾雨村在正气邪气论中提到的前代与近日之人,其中就是有错乱的,有些近日之人比前代之人所处年代更早。

石头故意这么写,一方面就像对空空道人所说的,编个年代还不容易,关键是为了取其事体情理。把这些不重要的抛开,好好领悟书中的真情意真道理,像风月宝鉴一样,从假里看出真,从梦幻里看出本质。另一方面,也许这个故事本就是作者写的一场梦,是一场由现实而生的梦境,所以许多瑕疵是对梦境的暗示,就像《少年派》里浮起大猩猩的香蕉,《盗梦空间》里倒不了的陀螺。

石头在红楼梦里用了许多梦的典故,偏偏没有提庄子关于梦的论述,恐怕不是巧合,前面说仙境和尘世互为庄周梦蝶的感觉,接着再来看一段跟梦蝶同在《庄子》内篇齐物论第二的文字。

梦饮酒者,旦而哭泣;梦哭泣者,旦而田猎。方其梦也,不知其梦也。梦之中又占其梦焉,觉而后知其梦也。且有大觉而后知此其大梦也,而愚者自以为觉,窃窃然知之。君乎、牧乎,固哉!丘也与女,皆梦也;予谓女梦,亦梦也。

梦对应着觉,也就是觉醒、觉悟。先不说书,想想我们自己,人终有一死,那么人死究竟如灯灭,还是如梦醒?我们活着的人都不知道。如果死后发现另一个自己醒了,会察觉一切原来都是在做梦,就像盗梦空间或者南柯梦、黄粱梦。如果死后发现自己是神仙冤孽,会察觉一切都是一场幻缘,就像红楼梦太虚幻境。如果死后什么都没有了,那就是彻底空无了。

但如果在生时就觉悟了呢?反正结局都是空,反正最后都要醒,何不看开些呢。就像石头所劝,望世人看后省了些筋力寿命,口舌是非,腿脚奔忙。

一僧一道做的就是这件事,度化众人。

宝玉最终会有个觉悟的结局,并且出家为僧,他是以情开悟,是真正的情僧。遇到僧道时,和遇到空空道人时的补天石,言谈大不相同,就是石头开悟的证明。

补天石=通灵玉=贾宝玉=甄宝玉=作者石头

为什么要这么画等号?贾宝玉是为甄宝玉传影,八十回中隐约透露了一些甄宝玉跟贾宝玉相似之处,八十回后才会登场,二人在书中必有大关联。贾宝玉身上显见的有一股顽石的憨愚劲儿,而且不肯用心经济学问,一心只做富贵闲人,像极了被补天伤心,又被尘世富贵打动的补天石。补天石幻形成通灵宝玉,是石头记的见证和记录者,也就是作者的代称。此外还有不少脂批将作者、石头(石兄)和宝玉(玉兄)关联起来。

那么书中的甄、贾两个宝玉到底要怎么安排呢?以下皆为推测:

神瑛侍者,侍的是谁?虽说瑛有美玉的意思,但琼瑛也有神话中琼树花蕊的意思,故可以取其双关。神瑛侍者的真身或许真是石头美玉,从赤瑕宫可见一斑,但他的职务身份是仙境侍花人,通俗地说就是园丁,专管仙境植物的看护。

从警幻口中可知,仙境有宝林珠树、仙花灵叶、初生异卉,都不是凡间花草,绛珠草应该算作最后一种。宝钗的冷香丸用的是凡花花蕊,秃头僧人给的粉末应该就是由仙界植物而来。

神瑛侍者看护花草树木,灌溉甘露,作为惜花人,看到绛珠草便不禁给予照顾,因此使得绛珠草得了仙露,久延岁月方能修成人身,不像补天石修炼多年通灵却还是块大石头。

神瑛侍者投胎下凡后,天性里自然还带着爱花惜花的习惯,所以每每帮女儿们调脂弄粉不亦乐乎,就算读书都要求带着两个女孩儿才能明白,也就是甄宝玉的说法。身边有个多病的妹妹,自然就是绛珠草了。

甄宝玉身上佩戴着通灵宝玉,也就是补天石幻形,因为没修成人形,不能投胎为人,却又有灵性思想,旁观着甄宝玉的经历,跌宕起伏,身心沉醉,最终补天石开始痴想做梦,梦里他变成了贾宝玉,有着跟甄宝玉相似的家世背景经历。

关于把别人经历当成自己经历,可参考剧版《仙剑奇侠传》中的酒剑仙和剑圣,和《金枝欲孽2》里的如妃和湘菱。

所以贾宝玉身上既有原型甄宝玉的特征,又有补天石自己的性格,是以合二为一。并且通灵玉的梦中还有甄宝玉的存在,只是若隐若现,因为那是本来就存在通灵玉意识里的人。而且甄家的事总是早于贾家一步,甄宝玉的行动也总是早于贾宝玉一步,正是因为原型和跟随做梦的关系。

梦是现实经过潜意识的改造,所以不必和原型一模一样,还能根据需要自发创作改造,正合作者“真事隐假语存”的写作意图。基于现实改造梦境,可以参考《穆赫兰道》和《地球最后的夜晚》。

甄宝玉因口含通灵宝玉下世,所以起名为宝玉,而补天石是通灵宝玉原型,又以甄(真)宝玉为原型素材,梦中自然也叫宝玉,只不过是贾(假)宝玉。假作真时真亦假,谁真谁假,谁才是宝玉,到底是难以分辨。

通灵玉的梦,可能是分段而做,因为每晚会从甄宝玉身上摘下,包起来塞在枕头底下,人睡玉睡玉做梦,所以甄家的事发生后不久,贾家就有相照应的事件,晚晚连续,甄家的夜晚是贾家的白天。

既然是做梦,后文就会有通灵玉被唤醒的情节,这样看来倒是不要用分段做梦的好,一次性做梦也不错,因为梦长现实短。如此就是甄宝玉的经历走过大半时,或许现实太过伤感,让通灵玉陷入沉眠,因而做了一个长长的梦,想走一条不同的路,最终发现,悲剧是注定的。

梦在将醒时会有预兆,梦境和现实越来越连通,做梦之人会渐渐感受到身处梦境,最终现实里先行开悟的甄宝玉,亲自出现在梦里,点醒了将醒的贾宝玉,发现无论选择哪条路,走到底都是一场空。脂批所说的“甄宝玉送玉”,或许就是这样,前面一直隐而不提的,甄宝玉是否有玉的问题,就在梦将醒时作为异兆出现,也是点醒贾宝玉的证据。两个公子宝玉或许是悟空六耳,两块通灵宝玉却不可能出现,这是不得不承认梦的关键,是盗梦空间里陀螺的效果,贾宝玉是补天石的梦中梦,也是盗梦空间相似的结构。

总而言之,甄宝玉是神瑛侍者的梦(造历幻缘),通灵玉是补天石的梦(幻形下世),贾宝玉是通灵玉借甄宝玉经历做的梦,也就是补天石的梦中梦。

我们身为现代人,接触的科学知识更多,见过的奇思妙想的小说、电影更多,而在红楼梦的年代,能够在各种梦的典故基础上,创作出一个现实不清、人我不分的梦中梦结构,就很厉害了。何况红楼梦的绝妙是全方位的,并不只靠单个创意见长。

剧情人物:各人心中有各人的结局

如果说立意思想是看出来的,结构框架是尚能推理的,剧情人物基本全靠猜了,虽然有前文暗伏和脂批提示,仍然不能精准,猜猜方向罢了,只能说各人心中有各人自己的结局,我也说一点自己的看法吧,主要写宝黛钗三人。

宝黛钗的关系和结局

首先,对于常见的钗黛、袭晴之争,我个人并不认为宝钗有争夺婚姻,袭人有通风告密的举动,这里就不占据篇幅解读了。

脂批说宝钗是凡心偶炽、孽火齐攻,可见宝钗也是仙境中人下凡,红楼梦中孽字通常代表宿孽因缘,加之钗黛并列,黛玉是仙境初生异卉之类,宝钗应该就是宝林珠树、仙花灵叶之属了,二者都是草木之人,所以林为木旁,薛为草头。宝钗在人间是牡丹,其仙境身份必然不低,或许就是神瑛侍者照顾的主要对象,如此才有双双凡心偶炽造历幻缘一说,到人间又有绛珠草还泪,成就了红楼梦的爱情悲剧。

这情节倒也有个现成参考,有一版电视剧的《倩女幽魂》,说有一对七世怨侣,事关什么毁天灭地的大事,偏到了最后一世时,女的投胎成聂小倩,男的却不是宁采臣,不能相爱,一看就知妥妥的爱情悲剧。

再来说说宝玉的侍花人特性,正好解释了宝玉对女儿们皆有情,却不是男女爱情之意,因为本就是怜香惜花之心,是宝玉的情不情。当一朵花死去,侍花人固然难过,但仍有其他花等着自己去关照呵护,这就是宝玉每每为女儿伤心过后,还能继续与其他女儿快乐厮混的缘由。

用逻辑来推理宝黛钗三人的关系:僧度黛玉,希望化她出家,便可通过佛法化解此案,意为宝黛若不相见,黛玉悲剧可免,一生平安。僧度宝钗,则是赐语刻金,意为二宝有正头姻缘,若能恩爱有加不离不弃,则仙寿恒昌芳龄永继,二宝也可一生顺遂。

可结果是僧人徒劳无果,黛玉仍是见了宝玉,二人钟情,宝钗就算再好,也只能是在错误时间遇上对的人,三个人的悲剧一早在警幻案前写定,钗黛均成薄命司中人。黛玉早亡,宝玉终因情极之毒出家,宝钗虽离别亦能自安,可也免不了辛苦白头之苦。

最终,宝黛是好事多魔,如香菱冯渊,二宝是美中不足,如士隐封氏。

黛玉之于宝玉的不同,就如玫瑰花之于小王子,他已被她驯化了。袭人之于宝玉的重要,就如侍花人每日见得最多,且养开的第一种花,具有别样意义。宝钗则是也足够美丽,也稀奇珍贵,却偏出现得晚了一步的花,所谓生不逢时,如小狐狸之于小王子。而宝钗和麝月是最终得以留在宝玉身边的花,直到宝玉最终放弃侍花离去,自力更生,自生自灭。

红楼梦大旨谈情,可到底情为何物呢?

情是在对的时间遇到的人,是不知所起而一往情深。

是《白马啸西风》的“那都是很好很好的,可是我偏不喜欢。”

是《老友记》的“她什么都好,可她不是瑞秋。”

贾府之败,隐患埋祸,引信点燃

未完待续,回头再补吧……没检查,也不知语句通不通,有没有错字,各位,能着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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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糖燕麦
作者无糖燕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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