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族格言诗的文化透视:既是重要的文学类型,也是佛教哲学的载体

妖精 2019-07-16 09:45:31

格言,就是含有劝诫和教育意义的语句,它以哲理深刻、言简意赅为主要特点。藏族古典文学里有一种诗歌体裁,叫“格言体诗歌”,便是在藏族格言的基础上逐渐形成的。

藏族格言体诗歌的发展高峰,是公元13世纪。自从进入西藏佛教后弘期之后,由于修行方式、判教方法以及传承系统各不相同,所以形成了许多不同的教派。而这些教派的一些高僧文化素养都比较高,他们不仅是佛学家,更是文学家,留下了许多堪称典范的作品。

进入13世纪之后,由于元朝的扶持,萨迦派逐渐掌握了西藏地区的实权,而萨迦派的代表人物萨迦班智达·贡嘎坚赞,正是以创作格言体诗歌而著称的佛学家。他创作的《萨迦格言》堪称藏族格言体诗歌的开先河之作,被后人赞誉为西藏地区的“论语”。

一、藏族格言体诗歌的产生,与西藏佛教的发展密切相关

格言体诗歌是藏族古典文学的一种重要类型,同时,它也是西藏佛教哲学的一种载体。通过格言体诗歌,我们能够了解到古代藏民族的时代风貌以及文化心理。

藏族格言体诗歌的产生和发展,自始至终都与西藏佛教的发展密切相关。自公元10世纪开始,西藏佛教经过“下路弘法”和“上路弘法”,新的僧团和寺院逐步建立起来,重新走上发展轨道,进入藏传佛教史上所谓的“后弘期”。

正是在后弘期,独具藏民族文化色彩的藏传佛教才正式形成,而进入11世纪以后,藏传佛教各个教派陆续形成,比如宁玛派、噶当派、萨迦派、噶举派等,这说明公元11世纪到13世纪,是西藏佛教稳步发展的时期。当代学者尕藏加在《西藏宗教》一书中写道:

“出现这种宗教上的繁荣时期,主要是由于这一时期藏族地区的社会相对稳定、经济相对兴旺,而且在藏传佛教界人才辈出、各显身手。”

各个教派的高僧们,为了弘扬本教派的教法,纷纷著书立说。有些高僧撰写了佛学理论专著,这些佛学理论著作内容深刻,具有学术价值。而有些高僧在撰写佛学理论著作的同时,也没有放弃亲民路线,他们开始创作起诗歌,并有意识地把民歌、格言、谚语等普通民众耳熟能详的内容,加入到自己的诗歌里。这些高僧们通过诗歌的形式,讲说佛学智慧,宣扬自己的佛学理念。

极富藏民族文化特色的格言体诗歌,正是在这样的历史背景下产生的。其实,藏族格言体诗歌的最初形态,可以追溯到公元10世纪之前的吐蕃王朝时期。但是,这一时期的格言体诗歌,在内容上多为劝善止恶等道德说教,并不具备真正的文学性和哲理性。

此外,一些高僧对印度传来的佛经、文献、文学理论著作等,进行了大量研究之后,结合藏族的语言特色和文化特色,尝试创作各种样式的文学作品。尤其是《百智论》等格言诗的译介,更是对藏族诗歌的形式起到了促进作用,其结果就是,发展出了民歌和佛教诗歌相结合的产物——格言体诗歌。目前,学界比较一致的观点是,格言体诗歌是用四句民歌的形式,表达一定哲理的诗歌作品。

二、格言体诗歌具有鲜明的藏民族文学特色

格言体诗歌在形式上主要由四句诗构成,遣词用句上非常富于民歌韵味。在这里用一首格言体诗歌给大家举例:

“愚者虽然身力强,因为智少制于敌, 大象虽然身力强,却被金花鼠杀死。”

由于是藏文翻译成汉文,所以我们很难体会到韵律的和谐。但是,通过这首格言体诗歌,我们能看出它在形式上的特点。

那么,格言体诗歌还具有哪些鲜明的藏民族文学特色呢?

第一,格言体诗歌具备一定的哲理性,而且擅于通过生动的语言表达某一道理。格言体诗歌绝大多数是由高僧创作的,所以,诗歌的思想内容就难免会打上佛学思想的烙印。当然,在格言体诗歌的发展过程中,创作者也开始尝试丰富诗歌的思想内容。在格言体诗歌的发展高峰期,就出现了表达人生哲学、传递处世智慧、抒发个人理想等各种各样的内容。不过,宣扬佛教哲学思想和道德理念,依然是格言体诗歌中最主要的内容。

旧时代的西藏文人们,在创作格言体诗歌时,擅于从日常生活中的寻常事物和场景入诗,然后再阐述一个比较深刻的人生哲理。因为这些哲理通过形象而生动的语言表述出来,故而特别容易被人理解并传诵。

第二,格言体诗歌运用丰富的修辞手法,给人以阅读的乐趣。格言体诗歌具有一定的哲理性,但是,这种哲理又完美地融合在文学之中。这是因为,创作者在写作过程中,运用了大量诸如拟人、比喻、夸张等修辞手法,来传达人生哲理。这样一来,人们在阅读诗歌时,既能通过诗歌传达的哲理而自我警醒,同时,又享受到格言体诗歌呈现出的文学艺术美感。也正因此,格言体诗歌流传的范围非常广泛,后世文人纷纷效仿这种诗歌创作模式,于是,就形成了藏族古典文学中的一个新流派,——“格言体”诗歌流派。

第三,格言体诗歌中,经常穿插有藏族民间故事、历史传说和佛经故事。这些故事的加入,使得诗歌的文学性和趣味性大大增强。如果只是阐述某个哲理,那么人们听多了就会觉得枯燥;但如果穿插一些老百姓熟知的故事,那么大家相当于在听故事的过程中,领悟到某些道理。哲理,变得不再那么枯燥,而这种诗歌风格,也受到藏族民众的喜爱。

三、《萨迦格言》:西藏地区的“论语”

就目前来看,流传下来的格言体诗歌作品,主要有萨迦班智达的《萨迦格言》、索南扎巴(1478—1554)的《格登格言》、贡唐·丹白准美(1762—1823)的《水木格言》、久·米旁纳杰嘉措(1846—1912)的《国王修身论》等。在众多的格言体诗歌作品中,最著名的就是《萨迦格言》,毕竟它是藏族文学史上第一部哲理格言诗集。

萨迦班智达出生于公元1182年(藏历第三饶迥木虎年),他是昆氏家族的杰出学者,更是博通大小五明的高僧。《萨迦格言》成书于13世纪上半叶,共分九章,收录了457首诗作。

《萨迦格言》的内容异常丰富,大到治国安邦,小到个人生活,从为人处世,到治学精神,举凡是社会生活中的方方面面,均有涉及。需要注意的是,作者萨迦班智达是一位修行者,他必然会从修行者的角度对当时的社会现象进行观察、做出评论。

作为藏族学者的必读书籍,《萨迦格言》的思想内容主要有这样几个方面:

1. 治国安邦之道。萨迦班智达·贡噶坚赞既是一位佛学大师,也是萨迦派的宗教领袖,他的治国安邦理念就是,一国君王要心怀慈悲,要懂得护佑自己的臣民,并且要施行仁政。就这一点来说,萨迦班智达的治国理念,与孔孟之道非常相似。萨迦班智达认为,只要君主心怀仁慈,那么就能得到臣民的信任与拥护,大家齐心协力,自然会过上好的生活。

“以仁慈护佑百姓的君主, 很容易得到臣民的信任; 莲花盛开的碧绿湖泊里, 虽不召唤,天鹅自然会飞集。”

这首诗就充分体现了萨迦班智达的治国主张。

2. 治学修身的理念。萨迦班智达本人就是一位通过刻苦学习才有所成就的大学者,所以,他格外赞美谦虚好学的精神,而对那些不学无术、懒惰懈怠的人,则进行无情的批评和嘲讽。

著名藏学家佟锦华在《藏族古典文学》这本书里,选取了一首《萨迦格言》里的诗歌,这首诗歌正是赞叹学者、讥讽愚人的代表佳作:

“学者在学者中显俊才, 愚人对学者怎能理解!? 檀香虽然比黄金还珍贵, 请看愚人却烧成炭来卖!”

在《西藏,一场最美的遇见》一书中,记录了西藏民间流传的一则寓言:有个卖檀香的商人,认为自己的檀香销路不好,而邻居出售的木炭却非常畅销,于是,他就把檀香烧成了炭,希望能卖出好价钱。可他怎么知道,檀香虽然不如木炭畅销,但檀香的价值远在木炭之上。这则寓言正是借愚人不知檀香之贵重,来讽刺庸人不了解学者治学品格之可贵。

3. 为人处世的态度。萨迦班智达对临危不惧、意志坚定者抱以褒扬、赞美的态度,而对反复无常、信念不坚定的人则加以贬斥:

“须弥山绝对不动摇, 圣者象它一样坚牢; 如柳絮被风吹摇摆相仿, 卑劣者的行为变化无常。”
“尊者哪怕危及生命, 怎肯抛弃善良本性; 黄金虽然经过煅烧, 它的颜色不会变更。”

须弥山被佛教信徒认为是世界的中心,因此它是坚固的。萨迦班智达在诗中用须弥山和黄金来比喻意志坚定的圣者,赞扬他们对内心高贵品性的坚守。

萨迦班智达一向欣赏谦虚谨慎的人,认为这是非常智慧的处世态度,而他对那些自高自大之人,则进行了深刻的批评:

“学问小的人自大傲慢, 学者为人和蔼而自谦; 小溪经常大声喧嚣, 大海何曾常常吵闹!?”

越是有知识的人,越是谦虚好学;越是没有学问的人,反而喧闹聒噪。诗歌中用小溪和大海,分别比喻“学问少又自大傲慢者”以及“学问广博却和蔼谦虚者”,鲜明生动地传达出“学然后知不足”的道理。

4.揭露不当的言行,劝人进取、向善。人非圣贤孰能无过,只要敢于改正自己的错误言行,积极进取、一心向善,就依然有成为圣人的可能。在人们的心中,总有一个超凡入圣的理想,而在萨迦班智达所处的年代,智慧慈悲的圣者是普通民众心目中的理想人格。萨迦班智达在《萨迦格言》中,劝导人们改正过错、敢于进取,这也体现出13世纪西藏地区的时代风貌。

“坏人对自己的过错, 大多都推卸给别人; 乌鸦吃了脏物的嘴, 总是拼命往净处擦。”

即便是贤者圣人也会犯错,但真正的圣者却勇于认错并认真改过;而一些卑劣之人,却把自己的过错推卸给别人,这才是愚蠢可耻的表现。

萨迦班智达在创作《萨迦格言》时,对印度佛教学者的著作多有借鉴,比如龙树的《百智论》《修身论智慧树》、《养生论》,以及尼玛贝巴所著的《偈颂藏》、却色的《百句颂》等,都为萨迦班智达的创作提供了灵感和素材,而《萨迦格言》里的一些诗作,则可以视为萨迦班智达对印度佛教学者的诗歌进行的模仿。

从艺术特征来看,格言体诗歌的语言生动活泼、通俗易懂,内容丰富多彩、涉及面很广泛。从创作手法来看,格言体诗歌运用了大量的民间谚语、传说故事,以对比、夸张、比喻等修辞手法,增强了诗歌的文学性。这些格言体诗歌是时代的产物,所以,展现出时代的风貌,更呈现出古代藏民族的文化心理和精神风貌。

参考文献:

尕藏加《西藏宗教》

佟锦华《藏族古典文学》

马超 《西藏,一场最美的遇见》

《萨迦格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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