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去的一年,《影像之书》去哪了?

深焦DeepFocus 2019-07-15 15:20:23

《影像之书》海报

作者:Joachim Lepastier(《电影手册》)

译者:于SQ

前法语非洲搬砖工,现半路出家电影学学生。希望一切还不晚。

编辑:小龙

《影像之书》获“特别”金棕榈奖一年后,大众终于能通过正规渠道观看这部影片:该片于4月24日在德法公共电视台(Arte)播放,并且直至6月22日均能在arte.tv网络平台上在线观看。然而,《影像之书》一直竭力在法国本土抹去自己的踪影,比如,该片只与洛杉矶或布宜诺斯艾利斯的电影一同播出。事实上,想观看这部影片的观众早在十二月份——即该片在Mubi UK播出后——便可以互联网上“发现”它(12月2日,该片仅在伦敦上映一天,3日即在Mubi UK上线)。

这部影片既无影无踪,又与观众仅一个鼠标点击之遥。我们可以把这种躲避式策略解读为提升对影片期待值的诡计,主要方式是避免新闻曝光,并迅速变为判断某人是否影迷的试金石。虽然其中有许多片段均因视频转码原因发生变形,该片的盗版资源仍在互联网上广为传播。其实,假设一个戈达尔迷明智地等待了一整年(并且他十分遵纪守法,绝不通过非常渠道观看影片),毫无疑问,他在观影后一定会表达《少年林肯》中亨利·“林肯”·方达手持法典时的赞美与慨叹。

继《再见语言》之后,《影像之书》是否仍是一部先于阅读而存在的电影?又或者,看看其中几个章节的名称(“论法的精神”、“中央地区”中的“乐园阿拉伯”),这部影片是否是律法目录与圣书的混合体?显然,这些元素都包含其中。“有孩子们的帮助,我摧毁了银行!”,戈达尔引用阿尔贝·科塞里的《沙漠雄心》如是说。

《影像之书》剧照

与其说这部影片是对戈达尔个人的心灵图书馆的一次劫掠,不如说它是一次成果卓著的燃烧。游历为戈达尔提供灵感来源的电影(“翻拍/”枪声复韵”一章)、艺术世界与现实事件之间一闪而过的关联(伊斯兰国对准谷克多的心脏开枪,杀人后将受害者沉入尼古拉·德·斯塔埃尔的画一般粘稠的红色或蓝色的海洋)、文字与图像游戏(巴尔扎克说过的一句话—— “被判死刑的人属于检察院”与古斯塔夫·卡耶博特的《地板刨工》并置在一起。译注:法语中“检察院”与“地板”同形)……这些貌似散乱的书页由一千零一种关于形式与含义的联系粘合在一起,这里远无法穷尽阐明。

这部影片中不仅有形式与含义的联系,随着被观看的环境与地点变化,影片生发出不同的意义。一年来,这部影片分别在戛纳、鹿特丹和21寸iMac屏幕三个不同的地方放映。放映方式不同,这部影片有什么变化呢?

2018年5月,戛纳

随着刺耳的1000Hz纯音和贝卡西娜的经典形象,伴着观众席阵阵审慎的笑声,《影像之书》的戛纳放映就此开始。戈达尔的声音完美诠释了他的角色——“从未如此在场的不在场”。卢米埃尔大厅的银幕遭到造型艺术的欢快轰炸,几段拍摄于突尼斯的珍贵影像如其间平静的注脚,穿插其中的还有“卢米埃尔视角”拍摄的地中海海滨,高强度的画面如色彩饱满、凹凸有致的织物。致谢名单出现后,观众一阵迟疑。掌声才刚刚响起,便立即在影片的结语中平息。戈达尔的声音,虽然仍然虚弱,却逐渐变得有力。他的声音鼓动着银幕,如海风鼓动船帆,它跳跃着、回响着,直至驱散所有影像。我们身处洞穴深处,他正在对我们说话。他在银幕后面,在我们不知道的神秘之地。“虽然没有一件事能真正如我们所愿,我们也不会改变希望”,这拼尽全力的嘶哑中发出两个音节——“热望”。这一切都结束后,即便是最大的掌声也显得羞涩。

《影像之书》剧照

媒体发布会上,戈达尔第二次与我们会面。这一次,他不再占据巨大的空间,反而把自己藏在了一部iPhone手机的屏幕后,手机前蜂拥了一众记者。他看起来就像在遥远距离外的一面小窗里。戈达尔,巨擘也好,隐士也罢,戏谑地玩转了观看尺寸。无论他是通过电影还是手机对我们说话,沟通本身总是直接的,但他则将他与观众的距离巧妙地变为了影片的一部分。他不断向我们诉说,但他总与我们距离遥远。

2019年1月,鹿特丹

去年十一月,《影像之书》亮相鹿特丹电影节。这次在洛桑维蒂大剧院的放映放弃了舞台与影像实验,这是一次使用电视屏幕放映的小规模观影活动。放映场所不是是普通规模的影厅,而只称得上是一个“电影沙龙”。本次放映,这部作品(电影?视频?还是装置艺术?)的题目被调整为《欢迎影像之书》。为播放这部影片,必须要构建一个与之匹配的空间,在影片周围营造一个“友好环境”,一个经过战争和革命风暴席卷过的地方(直到它能够使人们想起被革命分裂的阿拉伯世界)。城市的另一角,《业余回顾(模型展览)》正在圣保罗教堂展出。

在这部作品中,让-吕克·戈达尔向安娜-玛丽·米埃维尔展示了他原定于2006年在蓬皮杜中心展出的《法国拼贴》的展览模型(译注:《法国拼贴》系戈达尔2006年蓬皮杜《乌托邦旅行》展览计划一部分,该部分因蓬皮杜中心资金问题未能实施。安娜-玛丽·米埃维尔是《法国拼贴》的摄影)。圣保罗教堂是一座特别的建筑,具备现代教堂(2013年建成)与社区活动中心的双重功能。戈达尔幽魂似的(鉴于这部未能问世的作品仅能以模型形式呈现)作品需要合适的展出地点。

《影像之书》剧照

《影像之书》在荷兰冬季的寒冷中暂时寻到了一丝慰藉:放映地定在了亚特兰大酒店——一座1931年的老建筑。它的建筑风格兼收形式主义中的“新造型主义”和装饰风艺术的“摩登流线型”设计。这座城市已被高楼和商场攻占,最古老的建筑只能追溯到上世纪七十年代。亚特兰大酒店是这里为数不多的挨过了轰炸和房地产开发的战前建筑瑰宝,堪称废墟中的一块珠玉!不消说,这座建筑天然具有戈达尔的风格。

在返回“播放”室(毕竟称不上“放映”)前,观众可以驻足观赏墙上或桌子上的拼贴。一个图像笑话十分引人注意:这是一张1925年苏珊·朗格伦在温布尔登比赛的照片,照片捕捉到了她跨步跳跃(两腿绷紧,身体呈三角形)的瞬间,照片下配有文字:“字母A”。字母表的新起始予以反驳:照片旁边是A·E·范·沃格特的小说《非A的终结》(« La Fin du A »)的封面,这部小说给《再见语言》定下基调。如果“语言( langue)永远不能成为言语行为(langage)”,那么字母将不断被重新发明。

现在让我们返回房间。屋内设施简单,仅有三排椅子,只能容纳不超过五十名观众。这温馨舒适的气氛令人惊讶,这里的毯子、台灯和老旧的摇椅与我们在《再见语言》中看到的如出一辙,就像把罗勒的客厅一角搬到了鹿特丹。这种模仿被推向极致,设备和音箱旁边甚至放着一个装满烟头的烟灰缸。至于那些烟是否真是大师本人抽过的,我们就不得而知了。

《影像之书》剧照

电影播放得如何呢?这次播出打破了原有平衡。影像被“驯化”成电视屏幕的尺寸,声音却超越影像,保留了原有的强大力量。在第二部分“圣彼得堡之夜”中,爆炸声震得吊灯晃动起来。暂时出现的短路故障将我们带回了被轰炸时的鹿特丹,这次小意外恰恰证明《影像之书》也是一本历史之书。

2019年4月,任何地方

在电脑上观看《影像之书》?这一版本的影像和声音都经过位似处理,声音振幅虽然没有变化,但在电脑上无法经历前两次放映时现场观众主观上体验到的失真感。然而,iMac屏幕会产生另一种拼贴效果:蒙太奇影像中高频出现的黑幕调节着影像节奏,观众能在这些瞬间看到自己在屏幕上的倒影。这种镜像效果是有意为之的吗?“当我对自己说话的时候,我只是把他人的言语说给自己听”,就在戈达尔的结语之前,我们听到安娜-玛丽·米埃维尔如是说。

这部影片使观众参与到与影像的交流中绝非偶然,毕竟,这部“手工制作”的影片如此成功地实现了使一部作品摆脱媒介限制的乌托邦愿景,“从生产者到消费者”,直接把艺术家的工作坊呈现在“观看者”眼前。这部影片向这座星球上的所有疯狂、历史见证过的所有狂暴和艺术创造出的所有美丽敞开怀抱。究竟怎样才使它如此广博又凝练,既富有手工制作的质感,又奔涌着造物主的神性?这是个谜题。这部影片今后一定会有其他不同的呈现方式。

今年秋天,《影像之书》将在楠泰尔的埃蒙迪耶剧院露面,它的放映像是一场“法国与其他地区”抵抗运动、文化与艺术重地的巡回表演。我们或许能在未来新版的《影像之书》的书页间发现全新的震撼。我们也将能够借由这些机会不断回顾这部影片。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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