姥爷摭言|工厂杂忆:四清运动中令我敬仰的一位同事

楊從周 2019-07-14 11:19:35

那是1964年或者1965年的某一天,他突然来到我的车床跟前,在我停车量尺寸的时候,递给我一支烟,说:“先抽支烟,歇一会儿。”

此人姓王,长我数岁。如果把我们厂两千多人比作一支部队的话,他的军衔也许不过“下士”,他的岗位是纺纱机修理工。修理工再下,是成千的操作工——“列兵”,我就是“列兵”之一的车工。

说到这里,大家自然明白,我之所以至今仍然十分敬仰他,经久也忘不了他,决非因为他的“官高爵显”,或曾经给了我什么难忘的“提携之恩”。

那是1964年或者1965年的某一天,他突然来到我的车床跟前,在我停车量尺寸的时候,递给我一支烟,说:“先抽支烟,歇一会儿。”我一愣,心想他年长于我,反倒敬我烟,很是感动。连声说谢谢之后,我才接过点燃,抽了起来。经验告诉我:这支便宜烟一定不会白抽。往常,抽着这种烟的时候,敬烟者就要开口了:杨师傅,给我车一条擀面棍行吗?给我车一对儿哑铃可以吗?给我车一个不锈钢水杯盖儿好吗?……这些“私活儿”,我都干过。对于这种低声下气的乞求,我从来没有勇气拒绝。可是,王师傅终于说出的话,证明我犯了想当然的错误!

“我是向你赔礼道歉来了。”我十分不解地说:“您这是从何说起?!”他满面愧色,无比诚恳地说:“你当然不知道为嘛我要这么说。这事已经过去好几个月了,一次开班组会,叫大家回想车间里有什么’阶级斗争新动向’。四清工作队几次催我发言。我没的可说,最后我提到你给我车废过一根轴的事。我就昧着良心,毫无根据地说:’小杨出身地主家庭,他把轴车废了,是不是’阶级报复’报复呢?自那儿后,几个月来,我都觉得对不起你。今天跟你说出来,我就心安了,你要骂就骂我吧……”

听他这么一说,我在电光石火之间想起鲁迅先生的小说《一件小事》中的一句话:“我这时突然感到一种异样的感觉,觉得他满身灰尘的后影,刹时高大了,而且愈走愈大,须仰视才见。”我赶忙诚恳地说:“王师傅,您太小题大做了!再说四清队的人也没就出废品的事找过我,您要是不说,我根本就不知道有这么一回事。”听我这样说,他才释然地笑笑走了。

作为多次运动的经历者,对于所谓的“阶级敌人”深挖、细找,早已习以为常。我们村子里的干部为了防止阶级敌人非法隐藏枪支,反复开会审问地主、富农分子。有一个刘姓富农,不知是被逼无奈,还是故意捉弄人,竟承认自己有枪埋在房后,结果自然什么也没挖出来。我见过那个为找抢而挖的大坑,大约有一丈深、一丈多直径。对这种做法,村里乡亲们常说的一句话是:“有枣没枣,打一杆子。”王师傅在我身上轻轻地打了那一杆子,居然久久内疚不已,怎么不叫人感动?

王师傅据说现在住进了养老院,一直没见到他。我由衷地祝愿他晚年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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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楊從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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