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福建,500个服刑人员的子女住在一起

真实故事计划 2019-07-13 08:47:59

2001年6月的一夜,凌晨三点,一阵尖锐的惊叫传遍宿舍楼。我在迷糊中惊醒,来不及穿鞋,光着脚跑出房间。叫声来自三楼的男生宿舍,我跑上去,叫声还在回荡。我知道,如果不及时止住叫声,过不了一会儿,整栋楼的孩子都会哭闹起来。

寻着惊叫的源头,我跑到小龙和小平的房门口。两兄弟初到善恩园,过去的阴影还没有散去。我推门进去,两个小家伙抱着头,眼睛是惊醒的眼睛。我将两个小家伙搂进怀里,拿袖子给他们擦眼泪。两个小家伙哆嗦着:“我怕,我怕。”

我问两个孩子梦到了什么。他们什么也说不出。我只能轻拍他们的背,抚摸他们的头,唱一首儿歌,安抚两人睡下。

这样的事发生了很多次。每次都要等到第二天,他们不害怕的时候,我再悄悄叫到一边询问。他们慢慢开口,说梦见了可怕的事情。梦里有人抓他们、打他们,父亲又来揍他们了。

小龙和小平是亲兄弟,哥哥比弟弟大两岁。小龙七岁那年,父亲去世,母亲被判刑,两人是服刑人员子女,俗称“刑二代”。2001年,我将他们带回善恩园抚养。

兄弟俩的父亲是村里出了名的酒鬼,一醒来就喝酒,一喝酒就暴揍媳妇和孩子。有一回,小龙兄弟被酒后的父亲狠狠压扁在门后。母亲心疼兄弟俩,趁丈夫没睡醒,偷偷在酒里放了老鼠药。父亲醒来喝了。小龙、小平眼睁睁看着父亲抽搐而死。母亲被抓,判了死缓。

兄弟俩从此相依为命。住的土屋在暴风雨之夜坍塌。惊恐中,小龙带出几件衣服,拉弟弟逃到村边的墓地栖身。水泥铺就的墓地,前边是墓碑,能挡风,两边有墓檐,像床。墓地旁紧挨着地瓜田,为了活下去,他们偷鸡、偷鸭,没少挨揍。

善恩园在距离福州市区45公里的地方,一栋乡村公路旁的白楼里,我和园子里的老师免费代养服刑人员子女。这是继北京太阳村之后,全国第二所同类儿童慈善机构。二十年来,近500个孩子获得救助,最大的已步入大学,最小的仅几个月大。

作者图 | 善恩园外景

2001年5月,我到福建武平接小龙和小平时,村长说:“你赶快把这两个孩子接走。不然早晚会被人揍死,今天偷得顺利,没事;偷不顺利,被打个半死。因经常偷,村里人一丢了东西,都说是他们偷的,不管到底是不是。”

到了善恩园,很长一段时间内,小龙兄弟照样随便拿、随便吃食堂的东西。他们被人打,也经常打人。兄弟俩已经认定:被别人欺负,就自认倒霉;如果看到对方比自己弱,就揍他们。

善恩园里的孩子来自云南、贵州、四川、河南等地,他们的父母多在福建打工、犯法、判刑。一旦被抓,无法按月寄钱回去,就意味着远在家乡的留守老人和孩子断了一切生活来源。

印象最深的一次是去贵州接三姐妹。

2007年8月,我在贵阳下飞机,乘两小时大巴,又坐拖拉机到山下,最后翻山越岭走上去。山道偏僻,有些地方很窄,只能一只脚踩上去,旁边就是万丈深渊。

我们抵达一栋破旧的木屋,屋子只有门框,没门扇,屋里没有床铺,一堆稻草铺在地上,就算是床。七十几岁的奶奶带着三个孙女,分别12岁、10岁、8岁,都已经辍学,满脸污垢、满头虱子,身上衣服很久没洗,三个小家伙满脸迷茫。

奶奶一把鼻涕一把泪,讲着当地话。我听不懂,要靠陪同的村干部翻译:“她在咒骂她的儿子、儿媳妇,说作什么孽?把三个孩子甩给她,没钱寄回来,叫她们几个一起饿死。”

她的儿子、儿媳已经在厦门因贩毒被抓、判刑。村干部告诉奶奶,她一下子大哭起来。

家里来了亲戚,替奶奶招待我和村干部。三姐妹吃了一年到头最好的一顿饭——一碗花菜、一碗腊肉和干饭。腊肉拿进来时,里面还有蛆。

我勉强吃了一点, 三个孩子眼睛都直了,双手扒在门柱子上。她们平常只吃两样东西:玉米秆和马铃薯。辍学半年,三姐妹天天在家里疯跑,有机会就到人家田里偷甜薯吃,幸运偷到,就吃;偷不到,就挨揍。

听说要去读书,三姐妹高兴起来,离开时跑得比我们还要快。一行人按原路返回,乘坐拖拉机、小巴抵达贵阳,在贵阳住了一晚,第二天坐上了回福州的火车。

回到善恩园,厨房师傅给三姐妹做了鸡腿、鱼和红烧肉。半夜,值班老师打电话,说三姐妹抱着肚子打滚腹泻。医生说:“长期饥饿的人不能一下子吃饱,要慢慢加食。”

除了喂饱她们,还要除虱子、洗澡。她们头上都是虱子蛋,白白的,一粒一粒。保育员给涂上药,蒙起头,为她们洗澡。长期的污垢一下洗不干净,特别是脸,要一天洗一点,用力搓,才能慢慢搓掉污垢。孩子皮肤嫩,搓太重受不了,没法一次性彻底清洗干净。每天一回,搓了大概两星期,三姐妹才焕然一新。这里用时最久的一个男孩,搓了整整半年。

洗完澡,换上新衣服。我发现,三姐妹长得真漂亮。她们是土家族的,眼睛特别水灵,圆圆的脸,就跟《五朵金花》里的姑娘一样。三个孩子一直摆弄着红色连衣裙的裙摆,一会儿你看我,我看你,用土家族的话说来说去,说了大笑,笑了又说。

作者图 | 善恩园和善恩小学

小杰曾是一名童工,父亲因盗窃入狱。来到善恩园时,他是整个园里最大的孩子。因为打工作息的条件反射,每天凌晨4点钟,小杰就习惯性地起床,要干活。

我送他去村里的善恩小学读书。一开始读得好好的,没过半学期,他开始厌学。每天一到上学时间,就推说身体难受,我带他去医院检查,一切正常。我心里生气,叫他去上学。他竟然对我放狠话:再叫我去,我就绝食。

小杰躺在床上,几天不愿吃饭。老师们不停疏导,才问清楚,班里同学得知他父母的情况,看不起他、讥笑他。

他自卑敏感,被欺负,回来也不说。因为父母在监狱,他自觉低别人一等。有时,别的孩子说话中夹杂一些敏感字眼,他总疑心,“就是在说我”。

2000年,善恩小学还是当地的村办学校。班上一发生矛盾, 同学就对善恩园的孩子群起而攻之:“就知道你爸妈是坐监狱的!”一个孩子说:“你爸是小偷,你还有什么面子待在这里?”这句话戳到他的伤口,他动了手。学校老师给善恩园打电话,通知我领回孩子,他被开除了。

不光孩子受到偏见,二十年来,我听到过太多不理解的声音:好人的子女你不爱,烈士的子女你不爱,为什么专爱罪犯的子女?反倒是距离罪犯最近的狱警最和善。每次我带孩子探监,他们对孩子都很热情。他们知道,不能因为父母的事殃及孩子。

2003年10月,善恩小学校舍倾斜,办不下去了。我去当地教育局询问,能否把学校转给我,成为民办学校。

作者图 | 善恩小学

教育局一批准,我开始筹划建教学楼,善恩小学从此变成民办学校,成为善恩园的一部分。村办学校的老师全部调走,我重新招募老师,要求必备教师资格证。他们来之前,看过招生简章,知道学生父母的情况。从此,善恩园的孩子在学校里读书,就不再受欺负。

初中时期,孩子们要到外面的学校上学。每次老师布置作文题写《我的父母》。他们就回来求助:怎么写?我告诉他们:不要骗,谎言不好,我们实事求是就行。

读完初三,小杰没有再读高中。那个夏天,我问他以后想做什么,他说想学厨艺,我把他送到福州鼓楼区的厨艺学校。培训半年后,小杰在体检发现患有小三阳,不得不离开厨艺学校。他沮丧一阵,后来又到仓山区的技工学校学开车床,前后培训了两年。现在,他已经是一家零件加工厂的老板。

同样没考高中的还有小龙、小平兄弟。我选择送他们去驾校学开车,后来又去学修车。开车和修车学时半年,实习期为一年。现在,哥哥小龙在物流公司开车,弟弟小平在开货车,两人工资从最初一千多块,涨到每月最少七八千块钱,境遇最好时能上万,兄弟俩不时会回来做义工。他们的母亲从死缓被改判为无期,又改为有期,一共服刑十二年多,现在已经出狱,在福州一户人家里做保姆。

贵阳三姐妹后来都考上了大学。今年元旦,老大结婚了,嫁给一个福州人,夫妻俩都是大学生。婚礼上,老大说:“没有善恩园,可能我们就要嫁出去,给人家做童养媳了。”

作者图 | 园里的孩子帮老师搬东西

曾有狱警对我说:“你们带孩子来一次,就稳定了我们一年对犯人的管教工作。”

女囚林秀萍在狱中故意把碗摔破,深夜拿碎片割腕,前后被抢救了三回。当时的监狱长向我诉苦:园长,这个是老大难,我被她搞得不知道怎么办才好?我问她为什么自杀,她说:我端起饭碗,不知道两个孩子在哪里吃饭?是不是饿死了?我晚上睡觉,不知道我的孩子在哪里睡觉?我怎么能安心改造,你把我枪毙了吧……与其这样日夜思念,我不想活了……

2001年,林秀萍和丈夫因贩毒入狱。被抓的时候,儿子小斌两岁,女儿小榕一岁。再见面,已经是三年后。那时小斌和小榕已经出落成挺拔的少年少女,哥哥方脸,妹妹满月脸。2004年夏天,我带着他们去探监,“这是你们的母亲”。小斌一口啐在林秀萍的脸上,断然拒绝道:“我没有妈妈。”

那天晚上,监狱长单独安排了一个房间,让小斌、小榕留下和母亲相聚,希望他们能有一晚上的亲情沟通。当晚,哥哥整宿拉着妹妹,握紧拳头,随时准备保护妹妹:“这个女人要是敢过来,我就揍她。”

第二天,我去接小斌和小榕,林秀萍眼睛哭得跟鸭蛋一样,孩子们一晚上都拒绝和她亲近。回来后,我单独给兄妹俩做心理辅导:“人都有失足的时候,你母亲犯了法,已经接受了法律的制裁。作为儿女,你再不接纳她,那你的母亲该怎么办?”

第二次见母亲大概过了半年。小斌表情木然,妈妈要抱他,他没有反应,但已经不像第一次要动粗。第三次再见面,孩子们已经可以和妈妈正面的眼神沟通。眼神对视,心里已经是接纳了。等到第四次、第五次会面时,他们可以让妈妈拥抱、亲吻亲自己。

临别时刻,几乎所有母亲都会交代孩子:“你要乖乖听老师的话,妈妈一定会为你努力改造。”

见父亲与见母亲不同,大多数父亲都是抱着孩子,久久地凝视。他们不知道该跟孩子说什么。我曾带着小斌和小榕,到关押他们父亲的福清监狱演出。女监还特意把林秀萍送到了福清监狱,一家人在特殊的时刻、特殊的场合、特殊的地点团圆了。

那次亲情汇演,小榕表演舞蹈《妈妈的吻》、《人间第一情》,又和另外两个孩子一块演出诗朗诵《爱的思念》:“爸爸妈妈/此刻你们可感受到了一颗哭泣的心灵/我把心事写在飘落的花瓣上/托流水告诉你们/我把心情写在飞扬的蒲公英上/托风儿告诉你们/我把深情写在幽幽的白云里/托细雨告诉你们/我把炽爱写在晴朗的天空上/托阳光告诉你们/可是依然听不到你们的声音/依然看不到你们的身影……”

舞台下,林秀萍和丈夫热泪盈眶。上台时,孩子的父亲还有点腼腆,林秀萍大胆地向他走去。我预备好鲜花,跟兄妹俩说:“赶紧给爸爸送花去。”

小斌和小榕成绩很好,总能评上“三好生”,每当这时候,他们就会写信给父母,汇报自己的学习情况,写下思念、祝福的话,由老师帮忙寄送。

见到孩子,林秀萍再也没有闹过自杀,从监狱的“顽危分子”变成“改造积极分子”,最终累计提早五年出狱。她在福州人生地不熟,出狱前夕,我替她和孩子买好了回老家的火车票。

走出监狱大门,林秀萍叫了一辆的士,告诉司机善恩园的地址,她要亲眼看看孩子们长大的地方。

*根据善恩园创始人林仕丹口述撰写,文中人物均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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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丨叶丹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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