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年夏中国旅行札记二:大妈们的桃红柳绿

萧萧落木沈睿 2019-07-12 16:53:26

大妈们的桃红柳绿

目前在中国能付得起钱出得起时间旅行的人群中,有一大部分是退休的阿姨和大妈们:这个群体有时间也有钱,参加各种旅游团,到各地游玩。

这是非常好的一件事。我为与我同辈的阿姨大妈们高兴:我们这代女性,从小就被教育在外面努力工作,在家里努力干活,我们有几十年根本忘记了生活的本质是过得好,而过得好的一个主要特点就是能有闲心、闲钱、闲空专门挥霍闲散的时间——也就是有美妙的leisure time.

人过中年,人近老年,我们终于可以放下工作,放下家务,到各地去看,去开阔眼界,去欣赏大自然,去游山玩水,陶冶性情,充分显示出这个盛世的美妙,人生的富足。

我坚决支持大妈阿姨们的出门旅行。

可是在跟大妈们远距离和近距离一起旅行后,我对大妈旅行有了一点负面的看法,当然我这种负面纯粹是杞人无事忧天倾的负面,根本地与阿姨大妈们无关,与我自己的目光有关,也与我对中国女性文化的思考有关。

先说远距离接触大妈旅行对我震荡。三年前的夏天我跟好友去了西藏旅行。西藏的山、河、壮、丽,一路走去,我对西藏的山河由衷地崇敬,在这种伟大的山,壮丽的水面前, 我常常丧失了语言,崇敬,静默和感受,是我唯一能做的。每当到一个新的地方,我们赞叹,我们停下,我们环望,感到自己在这样壮丽的山水面前的渺小和微不足道。

一天,我们到达我见过的世界上最蓝的湖泊之一泸沽湖的时候,我突然发现,这个湖泊的旁边有很多旅行的人,大多都是阿姨大妈,她们无一例外地穿红着绿,鲜艳无比,似乎人人都拿着纱巾,在这个湖畔大声地喧哗着,欢叫着,摆着各种姿势照相。一霎间我愣住了,因为这些女性如群群欢快的鸭子一样,嘎嘎叫着,她们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打乱了这座湖泊的平静和庄严。

我几乎有些恼怒,觉得是一种亵渎,是对居住在这个湖泊之上的纯脆的天蓝色的亵渎,我这种主观的臆断让我对那些欢声笑语格外反感,我觉得任何人来到这座神圣的湖泊都应该有对大自然、对这座蓝得如蓝宝石一样的湖泊、对这个空旷美丽的地方的尊重,这种尊重应该是悄声的、应该是怕惊动那些飞翔的鸥鸟、应该是伸出双臂的拥抱,不发一语而只有身体才能表达的崇敬。

可是大妈们在这种大自然面前成了躁动的鸭子,她们根本就没想过尊敬与崇敬,她们只有自我中心的自以为是的搔首弄姿,她们的关注点是自己的照片,自己的矫揉造作,自己的摆姿势,装骚装稚。

我突然觉得这让我极度不可忍受,我从来没有这样讨厌过这些花了胡哨的中老年女人——当然我也是中老年女人,我觉得她们这样的搔首弄姿简直愚不可及,装疯卖傻,荒谬可笑,她们简直如红楼梦里的傻大姐,头上插着花,兀自地笑着,以为自己是多么美。

我不堪忍受,与这些人走得远远的,她们的欢叫声在空中时断时续地传来,我惊讶地发现了中国的中老年女人的花了胡哨,坦白地说,我走过世界很多国家,从来没有见过中老年女人这样的穿着打扮。那年轻柔的防晒衣五颜六色的正在流行,每个中老年旅行的女性人人一件,颜色五彩缤纷,使每个女性看起来都像花蝴蝶,纷纷飘飘,很过度夸张的色彩,让她们失去了年龄赋予的尊严,生活经历赋予的沉静。

中国中老年女性的服装和搔首弄姿的拍照震荡了我。

我想到我在日本看到的中老年女性,她们也是三五成群地逛商场,上午你在大商场里看到的,大多是这个年龄的女性,她们穿着得体,很多人的衣服颜色或白或灰或黑,你很少见到穿红戴绿的中老年女性,虽然可能也有,就是我没看到。

在美国或欧洲,每当看到日本中老年女性旅行团,我总是好奇地观察她们:这些女性个子大多不高,不胖不瘦,衣服的颜色都很素净,这种素净让她们显得很干净,很典雅。最有特色的是,她们人人都戴半宽檐的帽子,这些帽子让她们显得好看。她们走过去,没有大喊大叫,也没有高声欢语,她们沉静而庄严,让我这个中国女人很是羡慕。(多年前我写过一篇文章谈日本的老年女性,我说,老就要老得像日本女性,我的这个观点到今天没变。)

为什么中国的中老年女性缺乏沉静的素美呢?这次去东北的旅行,我近距离地观察,我明白了,中国的中老年女性的桃红柳绿是中国的特色:夸张的颜色张扬了她们曾经被压抑的个性,五彩缤纷的服装让她们有种青春的释放,她们苍老的面容下人人都是一颗少女心。这些颜色就是她们想象的个性、青春和少女的愿望。

她们在每一个景点前都要留下自己摆弄的倩影,自己摇动的纱巾,挥动的胳膊,都使自己比自己本身摇弋,更风流妙曼,更少女温柔,更女性娇娆,她们要定格的是对自己的美好想象,她们要记住的是曾经到此一游的瞬间,至于其他的,比如与大自然灵魂的交流,还不在考虑的范围之内,或者是太虚了,太缥缈了,不在她们的考虑之中。毕竟,中国的务实文化基本属于女性,中国的女性文化是务实文化——茶米油盐酱醋,都很实在。务虚文化,比如茶道,比如参禅,比如歌楼听曲,其实是男性的文化。只有男人们才有闲暇去做这些事情,所以史铁生的作品《务虚笔记》只能是男人写的。中国的文化传统,阿姨大妈她们没空务虚,她们是女儿,妻子,母亲或者祖母,她们很少有时间务虚。

女性们,从少女到老年,转瞬即逝的青春被她们用这种几乎荒谬的颜色表达,好像只有用大红大绿的被面做被子才能显示生活的红红火火,绿意盎然。好像只有各种颜色的纱巾在空中飞扬才代表了她们渴望飞越日常生活的愿望。虽然这些五颜六色的纱巾在我看来有种可笑的土气,那些大花大叶的衣服让我觉得夸张得像一出喜剧和闹剧,让人不但眼花缭乱,心也缭乱得如乱麻。

这不是一个安静的岁月静好的时代,这是一个盛世,满眼的豪华,满世界的缭乱。大妈们是中国当下社会的音符,是一群年龄和经历与她们的世界毫不和谐的音符。她们的大音符斑斓着,她们好像都穿着传统的被面一般鲜艳的服装,红配绿,粉配蓝,把世界弄得炸响,让你无法务虚。

女性一定要参与务虚文化——旅行就是务虚文化的一部分。我很高兴中老年女性在努力旅行,在寄情山水之间成长。我很想劝我的同辈人,在旅行之前,姐妹们,你们可以读一点关于要去的地方的书或文章吗?你们能否在网上稍微查一查,看看别人写的参观笔记,也有一些基本的文化和旅行常识吗?你们能否不要到一个地方,听导游一忽悠,就立刻拿钱包出来吗?你们能否务虚一点,把旅行当成一个见识世界的机会,而不是搔首弄姿只是照照片的机会?你们能否学会老得庄重?老得优雅?你们能否素雅一些,把那些桃红柳绿变成秋天的灿烂和肃穆?

阿姨大妈的衣着,行为,举止,似乎是中国大花的红绿棉袄,穿起来涨得很鼓,也很占地方。我真的比较喜欢日本风格的棉布,肃穆而简单,日本风格的棉袍,宽松得舒服,看起来也很素静。人到中老年,衣着的风格不必千篇一律,更不必一定肃穆庄严,但一定要有尊严,而举止的尊严与大声叫嚷没有什么关联,与沉静有关。

这次旅行结束的时候,同车的本是陌不相识的一个比我年轻的女性对我说:“您看起来跟其他大妈不一样,是您穿的服装吗?“我笑:“年纪大了要穿得庄重,不要夸张,尽量少占空间。”我不知道我说的这些话有没有意义,我不知道她是否听得懂,我其实是说给自己听的:我的变老哲学:不要任何夸张的衣饰,不占更大的空间,更不要大声地侵占别人的空间。

7/11/2019 沙峪洼柳树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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