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年夏中国旅行札记一:文化的邯郸学步

萧萧落木沈睿 2019-07-12 16:33:19

满洲里附近的套娃广场一瞥

海拉尔的火车站非常恢宏,有种与边界小城不协调的大而无当和某种强力主义的激情表达,让我想到意大利米兰火车站,它们是同一个风格建筑。

这种建筑在中国比比皆是,人们很习惯,人们也毫无联想,只有我这种过度敏感动物才对这类的建筑以及背后支撑的意识形态感到恐惧。我的恐惧,日益增厚,好像年轮长在我的身上。我,最终,是一个过度敏感的政治女性,面对强权,女性是不堪一击的,对一切强权我都感到恐惧,畏惧,我有逃跑的冲动,但我非常容易地就克制了自己,你能逃到哪里去?

站在海拉尔火车站外面,风吹着,微风,爽快清凉,北方,真正的北方,中国的北方之北,广漠的天空,一抹云横在蓝天上,书写着更广更漠的北方。

我们早上七点多钟出站,等另外一组人来,这是到东北旅行的第三天早上。

在车站外等了一个多小时后,我们被拉到一个旧火车皮组成的旅舍,先休息一下。我无法躺下来休息,昨夜在火车上休息的不错,我干脆洗澡,坐了一夜的火车,洗澡是我最大的休息。洗罢澡,躺下来,几分钟的复元,我竟觉得头疼好多了。接着我们被送上车,我们这群人在车的装载中去呼伦贝尔大草原,去边界看中俄之间的距离,去满洲里城,当晚要住在满洲里城,海拉尔火车站与满洲里城还有上百公里的距离。

呼伦贝尔大草原在六月底还是枯黄的茫茫一片,因为许久没有雨了。但昨天下了雨,昨天的雨是今年的第一场大雨,草需要喝水之后变绿,草很低,也就半尺左右,好像贴在地面的稀稀拉拉的枯草。导游直通通地说:“你们想象的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根本不存在!” 他的话像小砖头拍在我们的头顶上,让游客的罗曼蒂克幻想立刻破灭。

我坐在那里,想到“风吹草低见牛羊”——突然明白,这“草低”,说的就是这草不高,如果草高,就看不到牛羊啊,突然明白“低”的含义,竟然有种恍然大悟的快乐。

我们被拉到“景点”去,一个小湖泊旁边的蒙古包,下马酒是敷衍了事的,是整个旅行表演的一部分,进蒙古包里吃饭,饭也吃的囫囵吞枣一般,吃饱了,不错,拿水瓶接热水,出来,到湖畔去散步。既不蔚蓝也不广阔的湖,在蒙古语中的“海”,岸边已经用铁丝网拦住了。我仿佛一只羊,眄眄地叫着,被拦在水的外面。好吧,为了环境,不得不如此吧。游客能走动的地方不出二百米远,我远望着一群一群地到来的游客,游客如一群一群地羊群,只不过是很多是大妈的花枝招展的羊群,她们带来了金钱,带来了想象的草原,带来了无数的欢呼般的叫声,让人很厌烦。

我们继续被驱赶着一般到了中俄边界,快到中俄边界的时候,从公路上已经可以看到俄国套娃建筑矗立在公路不远的地方,我有种吃惊:这是中国还是俄国?为什么中国人那么喜欢模仿俄国人呢?俄国人不建什么套娃广场,中国人猛建套娃广场,我们有种可笑的几乎无耻的缺乏创造力,为了钱可以买卖一切。

边界没有任何可看之处,一个拱形的水泥大门,边防军人站在那里,旁边就是中国方面的市场,中国的市场化在这种地方尤为突出,虽说事实是这里根本不是一个资本市场化的体制,但是小商品的市场化给人们幻觉,认为已经资本市场化了。

我们穿过市场,没有任何可以买的东西,俄国的酒、咖啡,皮毛的帽子、粗大笨的皮制品,都有种劣等货的不价真货实;而中国的制品,我们要跑到这么远买这些不知放了什么化学药物的藍莓干吗?或俄国的套娃吗?这,肯定是中国制造的,与俄国没有关系。

我们从边境返回,停留在所谓的“套娃广场”——中国方面为了发展旅游而在前不见人后不见店的地方建设的仿俄国仿西欧的建筑。仿俄国:巨大的套娃其实是一个酒店,好些个套娃,其实是好些个酒店。仿西欧:那些哥特式的建筑,欧洲北方的建筑,好像幼稚园里搭的积木,与周围环境既不协调,更毫无关系。我觉得很好玩,几乎amused。

我喜爱的中国文化的一部分就是如此,那就是天真。中国人有种与生俱来的天真,当年鲁迅先生阅读美国传教士史密斯的书,从而写作他的《阿Q正传》,那位美国的史密斯先生在谈到中国的国民性时说:中国人有种狡猾的天真:他们总是以为自己的心思外国人猜不到,他们觉得外国人都有点傻,并为自己的聪明而沾沾自喜。这是阿Q性格的原型之一。

模仿俄国文化而建设一个“套娃广场”,不知就是哪个觉得很聪明的中国人的主意,当然这个主意也的确聪明,给那些没有机会去俄国的中国人一个俄国的风景,中国人可以照相,然后把这些照片给亲人邻里看,好像他们到过俄国。这种外表的相似完全失去内核的精神,说到底,暗示着中国是一个不讲精神,只讲外表的文化,外表的神似对天真的中国人来说足够了,这就如同世界大公司华为公司的建筑都是模仿西欧的建筑,在华为公司里坐着他们的单轨电车走一圈,一个外国记者惊讶地说:我怎么觉得我是在一个amusement park里?他不懂的是,中国到处都是这种amusement park——娱乐公园,连华为公司都是一个娱乐公园,我边想边笑,不知自己是苦笑还是被amused,我也随着人流照相,留下这荒谬的瞬间,这可笑的、几乎可悲的、但完全喜剧性的瞬间。

当晚我们住在蒙古包的旅馆里,还好,蒙古包是新的,服务人员的态度也非常好。这样的蒙古包群当然也是模仿的一部分,此刻模仿的是中国的少数民族蒙古族的建筑。在中国一切可以变成钱的文化概念都能成为模仿秀,模仿的商业现实:套娃就是套娃广场,蒙古包就是蒙古包旅馆。

傍晚我们去了满洲里城,八点钟一到,整个城市突然灯都亮了,一下子灯火通明,灿烂如盛世。这个城市,导游告诉我们,“是中国最像欧洲的城市”。我们逛街,照相,给这个看起来像欧洲的城市留下一个侧影——只有夜晚的灯光才使这个城市看起来像欧洲的城市,甚至有一点点像纽约的街头,虽说这个城市与欧洲几乎没有任何关系,也许与俄国有点关系,但是,俄国,在欧美人们的认知里,不是欧洲,不是西方。

对中国人来说,凡是他们西边的国家,都是西方,俄国就被糊里糊涂地划到了西方的范围内,而对欧美的认知来说,俄国是落后的、专制的、一个北方的非西方的文化,非西方的国家。对中国人来说,俄国象征着文明的西方。这是多么大的相视而产生的左右两眼差别造成的错觉啊!

可以夸口了:我们的城市灯火通明,我们繁荣而昌盛,而俄国的相应城市一片灰暗,他们没有“我们”先进。这些伪先进,伪欧洲,伪俄国,就是我们“创造力”的根本反映。一个没有自我价值的文化,在模仿中,人人都是阿Q——我们比你们阔多了的豪情。

站在满洲里的街头,在中俄交界的城市里,我感到理解的重重大山隔在人们之间。我无法想象一个西方人会因为自己的家乡像中国某个地方而兴高采烈,只有几乎天真的中国人才这样,他们因为自己的城市像欧洲的建筑而兴高采烈,而欢欣鼓舞,而沾沾自得。 中国人的天真而幼稚的唯利是图的心态,在这种伪西方的建筑里,如一本打开的书。

同行的一个女孩子快乐地问:这里像不像西方?我点头:“有点像,却不是,邯郸学步罢了”。

7/10/2019 沙峪洼大柳树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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