豆瓣十二年

维舟 2019-07-12 09:41:08

当然,不用提醒,我也知道自己上豆瓣已经十二年了。其实十年的时候,我就很想写点什么,但刚好就在那几天,冒出来许多事务,过了这个时间节点,那股气似乎就消了;第二年,又是如此;今年也不例外:刚好就有两个大的比稿,分别是前天和今天截止,但我决定无论如何写点什么。

我最初上豆瓣的原因,可能和大多数人无异——虽然我自己也已经有点想不起来当时的具体情形了。2007年7月12日,推想起来,那是我向一个难以相处的老板辞职之后、在家又病了一场的间隙,溽暑季节,沉闷无比,正想着8月去甘南川西一趟后再去找工作。在此之前,我肯定早已听说过豆瓣,或许只是在那时,我才想起去豆瓣看看。但就像很多新人可能发现的那样,除了查书、查电影,一个尚未建立起社交网络的人,还难以发现豆瓣上深藏的许多好东西。

这样差不多有三年多时间,我和豆瓣都是若即若离的,既少关注人,也很少被人关注。转变的契机颇有几分讽刺的意味:2010年秋,传闻当时的博客不稳定,有可能会关闭——技术和市场的问题,当时还没想到可能“被关闭”;由于我那时已经写了六年多博客,主要阵地就只有blogbus这一个,当时就有朋友建议我做个备份,以防万一。这样,从这时起,我在blogbus上每写完一篇,就在豆瓣备份一篇。没多久,我就发现,豆瓣上回应的数量和质量都远超出了自己积累六年的博客小圈子。渐渐地就倒过来,我开始变成先在豆瓣写,再到blogbus备份,又后来,也许是两年后,我发现豆瓣可能不会像博客那么容易倒掉,就只在豆瓣写,懒得去博客备份了。

正因为这样的经历,所以我在最初那些年里,几乎完全没有在意豆瓣的社交功能,只是用来搜书(不过搜索功能迄今豆瓣做得都不好)、写稿,一度我甚至很不喜欢广播——既反感140字的字数限制,也反感这样抖机灵的口水话,觉得都不如系统思考后梳理清楚的长文有价值。那时木遥有一句话吐槽我:“维舟老师在豆瓣上既不吐槽也不卖萌,隔三差五就发一篇长文出来,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个AI。”这话流传一时,当然是因为我本人的行为模式和他的刻薄幽默都引起了人们共鸣,我也没有生气,考虑到他在谷歌工作,以AI来形容,即便意在嘲讽,也未必是贬低。多说一句,从个性上来说,我其实并非INTP,而是INFJ。

进入豆瓣社交网络之后,我结交到许多朋友,他们中的许多人都比我更有才,也更有趣;但我也逐渐发现,无论自己写什么,最后似乎都会引发争吵,有时(并不总是)这种批评还针对我本人。随着我后来开始发广播,变得比以前更啰嗦,每次针对公共事务说几句话,就像回旋镖一样,得到的批评也就越多。对我来说,这是可贵的经历,毕竟我以前从未遇到这样一个多元声音的公共空间,无论我自己怎么立论,最后都会发现,总有人从某个你想像不到的角度提出补充或质疑,尽管有时是以一种不必要的激烈态度。这也至少提醒我,很多事并不是自己觉得“我动机纯良,很无辜”就可以了,或你觉得已经考虑周密,事实是你说的每一句话,在不同的语境下都会呈现不同意义,被人从不同角度解读。

不夸张地说,豆瓣为我打开了一个全新的世界,这不仅是信息的来源,还是关于如何对话的公开课——每天都上演。当然,很多人只是把这里当作一个树洞,借用王尔德的话说:“我喜欢自言自语,因为这样节约时间,而且不会有人跟我争论。”但争论是重要的。对话真的好难,不过,这与其说是因为人们缺乏某种“素质”,倒不如说是因为我们从来就缺乏这样的“训练”——没有人教过我们和不同的人对话。很多人并不是道德有问题,只是狭隘——多元对他来说是威胁,是不能容忍的,狭隘的心灵偏好单一,并美化为纯粹,“要是这个世界都像我这样就好了”。即便是那些打小报告的人,其实际想法往往也是:“你可以谈政治、宣扬政治意识形态,但得是正确的/我喜欢的,而错误的/我不喜欢的,那我就要设法让你闭嘴。” 固然,后来我也明白,很多人上网是想交流的,但只想跟自己同类(那些“看得惯”、“谈得来”的)交流,这也人之常情。不过,豆瓣的可贵也在这里,不强求一律,没有统一思想,彼此看不惯但都在一起。

这有时让我想起孟德斯鸠的话,1729年他在热那亚听到一个外国人辱骂当地人的粗俗举止,他对此评论:“如果所有的人类都像我一样或者都彼此相像,那我将会多么地烦恼不堪啊。人们旅行是为了观看不同的风俗习惯和行为方式,而不是为了抨击它们。”如果浏览网页是一次“旅行”,那么道理也相似。虽然人免不了从自己出发去评判他人,但懂得欣赏不仅是礼貌,也是必要的。M.Thompson等人所著的《文化理论》一书中曾说:“‘只要人人像我们这样生活,世界本来可以何等美妙。’每一种生活方式的热爱者都会这样哀叹。在这个经常听到的哀叹中,我们可以发现一个谬误:人们只有在一个完全由不同于自己的人组成的世界中,才能保持自己的生活方式。”我常常想到,这就是豆瓣对我的特殊意义。

毫无疑问,我也在自己的洞穴里。由于长久处在“独学而无友,则孤陋而寡闻”的境地中,一个充满争辩的空间对我来说就尤为重要。我是一个半路出家、术业无专攻的人,之所以还在工作之余读点书,原本就是因为对文史的无法舍弃的兴趣。书对我来说是镇定剂,是一条道路,而不是某种资本。有一次在群里谈到《读书》杂志,有位朋友说:“我大学时候也看,有些文章看不太懂,当时觉得是自己的问题。现在回头看,绝大部分是作者的问题,以其昏昏,使人昭昭。”那本杂志我看得不多,但就读书这件事本身而言,我的历程则相反,遇到窒碍,少年时多自信别人讲错了,越到后来,则越会搁置一下,想想是不是自己没看懂。

我非常喜欢读历史,原因有二:一是历史看多了,就知道任何事都可能有例外,所以自己下一个断言时,如果意识到到历史上有例外,就无须绝对;二是,如果觉得一个世道、一个人的言论无法忍受,看看历史,就知道更极端的也多的是,没什么大不了。为此,我遵循马克斯·韦伯的教导:我们一旦下了结论,就意味着我们的思考彻底结束了。当然,这随之带来的一个毛病,是我很少下绝对的判断,可能、大概、恐怕、也许这样的词很多,以至于写小说时,朋友提醒我:在小说里要斩截一些。

这些年来太多时候看到人嘲讽别人愚蠢,但我觉得最愚蠢的,是嘲讽别人愚蠢,其实却是自己愚蠢而不自知。为了避免这种尴尬,哪怕第一反应我觉得某个观点非常愚蠢,也还是克制自己不去骂它愚蠢,因为搞不好是我自己愚蠢。网上其实充斥着残忍的气氛,对他人的谩骂、奚落和攻击所在都是,但我觉重点的是批评中是否包含有价值的信息量(尽管有些人开骂时那种愤激的风格,感觉就像一盆汤,要撇掉厚厚一层恶心的浮油才能喝下去),泛泛的谩骂是没有价值的。

我注意到一点:很多人感兴趣的并不是问题本身,而是问题背后的人。有一位在转发我的广播时评论了一句:“像这种假装有文化的,说点模棱两可的话,引发大家在下面撕逼的人,不是蠢,而是坏。”当然,“蠢”或“坏”难说也有可能,但这不是讨论的重点,我不理解素昧平生的,他为什么要在意我是什么样一个人,这对他根本不重要。在豆瓣上,我经常得到的一个评价是:“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也被很多人拉黑过,并且大多数情况下,都不知道是因为什么。如果不是被拉黑,有几位我原本都想关注他们。还有人甚至将我拉黑后又转发我,我后来才知道,只要对方没把你拉黑,那么虽然你拉黑了对方,你还是可以转发他的广播。基本上,我很少拉黑人,偶尔拉黑不是因为他们观点分歧,而主要是觉得他纠缠不休地使用了太多攻击性语言——不一定是骂我本人。

我被黑过无数次(当然,豆瓣上挨骂最多的肯定是阿北),其中有两句刻薄有趣,值得记录在此:“这次维舟竟然说得很对。”“我深刻的觉得,我现在不拉黑维舟的原因仅仅在于,他是我每日繁忙工作中解乏的一颗解药:看自由派知识分子如何由屁股决定脑袋来解读政治。”——附带说一句,我在豆瓣曾被称作美分、理客中和五毛。套用马克吐温《竞选州长》中的著名句式,我本该呈递上退出豆瓣的声明,并怀着痛苦的心情签上我的名字: “你忠实的朋友,过去是正派人,现在却成了智力低下、斯文败类、既蠢又坏、既是五毛又是美分,还是理客中的维舟。”

确实,我也曾有几次产生注销豆瓣的冲动,但都忍住了,没必要这样,也许过一阵我就会后悔;更何况,在生活中,我们能这么容易从社交网络中退出吗?本来我参与网上的公众讨论也不是为了别的,只是为了能对一些事想得更明白一点,所以大家的批评本身也是丰富我的,毕竟很多人的反应,是我自己无论如何也想不到的。何况,被人误会是不可避免的命运,我无意抗议,毕竟人们看到的就是我豆瓣上的发言构成的,“文本之外,别无他物”,就像我看豆友也是一样,谁能想到一个在网上满口脏话、整天喊着吊路灯的人,在生活中彬彬有礼——我确实见过几个这样的人。曾有一位豆友在网上和我争吵后,会面后对人说:“他在现实中比在网上好相处。”但大部分人毕竟不会跟我在现实中相处。何况,现实中的就是更真实的吗?假如我的同事发现我就是网上的“维舟”,他们会在震惊之下觉得,“原来你真实的样子是那样”。

我知道,很多人哪怕不赞同我的观点,也会赞许我“脾气好”或“有气度”,经常表述为:“维舟虽然说得不对,但他是个好人。”——当然,也有人逆向思维,认为这是一种可厌的优越感。我确实经常被发好人卡,尽管这其实是个误会。邓安庆曾说我是“一个被豆友们戳成蜂窝煤的男人”,有时还给人一种“人家砍你一刀你也要分析一下人家砍的力度和砍的方式”的感觉,这是笑谈,我并不免疫于辱骂攻击,只不过我觉得问题本身重要得多,别的都是过眼烟云,把有限的精力耗费在这些上面殊不明智。我不能太上忘情,也不是没有讨厌的人,基本上,我觉得两种人比较可厌:总觉得自己说的都是对的;总要求别人说的都得是对的,当然,更可厌的是兼具这两者的。不过,求知能带来乐趣,但胜人不会——当然,可能有人觉得,胜人的乐趣更大,也许吧,但那种乐趣大概也并不持久。

不同视角的争执,让我有机会从那些视角看问题。这也一度给我带来一个错觉:我以为只要自己表述清楚,他人是可以理解的。被骂不要紧,但我希望对方能稍微花点时间来理解我在说什么,再加以辩驳。但后来我意识到,这也是奢求,别人为什么要这样?因此我只能做自己能做到的,表述清楚,表达自己就够了。读书时曾看到一句很有共鸣的话:“在你尚未把你的话完全说出来之前,威廉斯就比你自己更好地理解你将要说出来的东西,更好地看到对你的话一切可能异议,更好地看到对那些异议的所有可能回答。”那时我希望自己成为这样的人,也总想着要挖掘话语背后的几层意思,预先做好防御,尽量考虑周全,最好无懈可击,但这会让人很没有讨论的乐趣。到后来我就放松一点,也许一个发言未必多好,有时是名副其实的“抛砖引玉”,但还是应该拿出来讨论。在这一点上,我渐渐相信葛饰北斋是对的:“三流的行家也能胜过一流的外行,知道为什么吗?就是要学会忍受耻辱!自己都不满意的画,也要咬紧牙关展示给世人看。”——当然,或许也因此,有人评论说:“真心佩服维舟老师,一把年纪了还能保持如此充沛的想象力和墩实的脸皮。”

我发现,传统中国一些看似高姿态、有余味的话,其实留下很多模糊和歧义,应当敢于运用理性说透。这随之带来一个习惯:我会不厌其烦地围绕一个主题反复分析陈述,在有些人看来就显得反复而曲折,有一位友邻对此非常善意而克制地批评我“很多时候恰恰在说一些在我看来是常识的观点,又说得很啰嗦。当然也有可能我眼里的常识和其他人眼里的常识不一样。”还有一位的评论更有意思,他说总觉得我“经常在讲些很浅显的日常心理分析,而且每次都简单一提做个什么勾连就没有后续了……然而好像除了他就没人讲了?而且不讲的话似乎还真有许多人这层都看不到……所以私心竟似乎是要支持支持这种才对了?”

大致从2014年起,我没有以前那么“理客中”了。大环境的变化,人所共知。我也因此话多了很多,如果别人觉得我自此更惹人厌烦,那也情有可原。尽管“维舟”只不过是个网络空间中的虚拟身份,但对泛政治化的现实,我很难无动于衷。这当然一言难尽,但在网上,有时可以观察到一种特殊的心态:你认为应当普遍持有的基本权利,在有些人看来则是奢侈的。例如说“自由意志”,很多人的答复是:这不是谁都能有的。这种观点假定:如果你体察到特定的难处,就知道这是不可能的,你只是站着说话不腰疼,甚至“何不食肉糜”。这其实拒绝尝试,认为现有的权力结构不可能改变,而出以玩世不恭的姿态。问题是,这里有一个陷阱:假如你认为自己无权,那你就真的不会得到。

写到这里,感觉已经走了很远。都说豆瓣是个精神(病)角落,但对我而言这是自己有限的网络分身中精神最稳定的一个了,因为在这里,我更好地认识了外界,也更清楚地认识了自己。在尝试了不同网络社区后,现在豆瓣是我唯一一个经常出现的社区。我在豆瓣上从未改名,在可预见的将来也不会。每天刷豆瓣太多也是个问题,但不刷豆瓣或许会多看几本书,但可能到时都不知道该看什么书。如果说豆瓣在阿北运营的网站之外,还是一个精神角落和公共空间,那么这一意义上的豆瓣也是我们自己在创造、维持并形塑。我无法确切描述豆瓣对我的影响,但我知道,上豆瓣以后的我和上豆瓣以前的我,确实发生了一些变化,尽管一言难尽,但总体上是好的变化。我希望豆瓣一直存在,要是豆瓣消亡,那我会毫不犹豫选择和人发起豆瓣复国运动。豆瓣当然不完美,但只有一个现实世界的生活是不堪忍受的(何况它更不完美得多),在一个精神生活匮乏的地方,豆瓣是一个必需品,一个不可或缺的乌托邦——即便在这一意义上,它也应当存在,因为吊诡地,它帮助我们更好地忍受了现实生活。

维舟
作者维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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