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故事|拉火车的人

软糖莫爷 2019-07-09 10:07:21

1.

把一辆轰隆行驶的火车往回拉拽,是克里斯的职业。简单来说,他是一个拉火车的人。

克里斯以前只是一个普通的小扳道工。在山脚下,两条铁轨交汇的地方就是道岔控制站,他负责变换车道。

他住在铁道附近的小木屋里。有一天晚上,一个喝醉的男人敲响了小木屋的门。他满嘴胡言乱语,说要克里斯帮忙拉拽火车。

“那个恶毒的婆娘,带着全部家当跑了,上了一趟火车。只要你帮忙拉住这列火车,你想要什么样的报酬都可以。”

“对不起先生,我只负责变轨。没办法停住火车。”

“不是停住。是拉回来,知道吗”,男人示范了一个往后拉拽的动作,“往回拉,拉——你懂吗——把火车拉回来。我要把那个臭婆娘抓住狠狠打一顿,跟以往那样,揍她个鼻青脸肿,把她教训得站不起来,看她还跑不跑。”

听说这个离家出走的女人真的回来了,留在家再没出走过。有人说她最终死在男人的拳脚下,也有人说在集市碰到过她在卖一窝小猫。

总之,没有人关心这对夫妻太寻常的故事,大家真正在意的是,那个能把前进的火车往回拉的人。

2.

最初找来的,是一个来自远方的老太太。

她一路跋山涉水,见到克里斯之后,礼貌地说明来意。

“火车先生您好。我名字叫阿伊莎,今年78岁。18岁那年,我心爱的恋人要到其他国家谋生,他希望我跟着一起走,我当时想了好久,最后没答应。之后我再也没有见过他了。我来这里,是希望您能帮助我,把他坐的那趟火车拉回来。”

克里斯非常为难。他觉得这是他听过最荒谬的请求,但又不想粗暴地拒绝一个充满期待的老太太。

“阿伊莎女士,真的很抱歉,您说的事情我不可能办得到。”他停顿了一下,忍住没把后半句“任何人都不可能办得到”说出口。

“不要紧的,先生,我相信您。”老太太依然礼貌。

看着她诚恳的眼睛,还有她那沾满泥巴的鞋子,克里斯只好答应。他硬着头皮,模仿上次那个醉酒男人的动作,对着铁轨的方向,做出了往后拉拽的动作。

老太太跪倒在他身后,双手合十,脸上一副虔诚的神色。

之后,越来越多的人来到山脚下的小木屋,找到克里斯,让他帮忙拉火车。

克里斯因此见到了很多来自其他地方的人。有些人总说着追悔莫及的话,有些人不言不语,而脸上带着难以言喻的悲伤神情。

克里斯慢慢地总结出“人的类型”——人的性格和人生长的土地其实是一致的。

他见过一种人,出生在水源丰沛的地方,他们柔软,敏感,眷恋过往。他们小心翼翼而且不喜欢变化,像动物一样轻信。他们容易堕入爱河,而爱情会迅速变成生死不渝的依恋。就连饲养的家畜也物类其主,安静而又温驯。

还有那些长在沙地的人们。他们多疑,多变,不相信稳定的东西,喜欢追逐新鲜事物,总是四处旅行,从不怕漂泊,在哪里都能顽强地生存。他们无所牵挂,遭受不幸后也不会长久痛苦。对他们来说,重要的是将要发生的事。

也有蒲公英一样的人

在克里斯成为拉火车的人快两年的时候,一整个村庄的人来找到他。

这个村庄里的人因为战争失去了家园。幸存者们开始集体流浪,辗转各地,但哪里都没能让他们重建新的家园。旅途中他们打听到有个拉火车的人,于是跋涉几百公里来到这里。

他们不想重建一个新家,而是想重回故土,希望克里斯帮忙,拉拽火车。

“但你们的家园,已经在战火中消失了啊。”

“是的。”

“这要怎么拉回来呢?”

“我们就想回到以前的家。”

克里斯在拉拽火车的时候,他们匍匐在地上。如果信念能形成一股力量的话,肯定能帮上克里斯一把。

他们向克里斯道谢后,纷纷离开了。看着他们在山路上的身影,克里斯忽然觉得,这个村庄流浪的人们,不像蒲公英,更像是一把罂粟籽,散落在大地上。

克里斯的道岔控制站,渐渐地成为一个朝圣的地方。

人们在观看克里斯拉火车时,会发出欢呼声,以为自己正在目睹神迹。有一回有个男人在铁路旁边留下了一束花,其他人便开始效仿。铁道边上渐渐摆满了鲜花和一些具有意义的礼物。后来有人开始点上短短的蜡烛,跪拜祈祷,口中念念有词。

那些祷告语,还有那些叹息,困在山间,就像回音一样层层累加。它们长久地在群山中回荡,最终又飞回铁轨附近。让这里成为一个积攒了挽留、遗憾、执念的地方。

这里就像一个露天的教堂,又像一个火车的坟墓。

就这样日复一日,克里斯也渐渐失去了本名,成为大家口中“拉火车的人”。

3.

长年以来,克里斯一个人生活在铁道旁的小木屋里。他为人们拉拽火车,填补人们的遗憾和心愿,他耐心倾听人们的故事,观察总结不一样的“人的类型”。他有一本厚厚的笔记本,用花体字记载着各种各样的人和事,沉重得仿佛古籍。

有一年冬天,他感到特别孤独。在一个下雪的清晨,他朝窗外望去,白雪覆盖了群山,也掩盖了铁道。

等雪停了,他拿着铲子,一点点把雪铲去。他看着赤褐色的铁道慢慢露出来,就像人的肋骨。

他突然掩面痛哭,一个人哭了好久。他想起年轻的时候,还没成为拉火车的人的时候,有过一个很爱他的姑娘。她小小的,叽叽喳喳的,好像鸟,克里斯一只手能抓住她的脚踝。姑娘为他生了一个小男孩,次年冬季大雪天,孩子生病没了。姑娘大受打击,没挺到春天。

火车的重量太大了。

人的叹息太重了。

克里斯在哭泣时发觉,这些年拉火车使出的力,原来会有反作用力。这些重量如今都压到他一个人身上。

那年冬天快要结束的时候,一个抱着孩子的女人出现在小木屋外。

克里斯以为这个年轻的女人,也是想要拜托他拉火车。这些年,太多年轻的妻子,想把自己年轻的丈夫拉回来。她们多数在哭,有的会说“我只想他回来”,有的会说“那个忘恩负义的家伙”。

但这个年轻的女人说,她只是来跟克里斯聊聊天的。

十多年前她来找他拉火车,五年前她也来过。每一次恋人离她而去,她都痛彻心扉,长途跋涉来到这里,希望有人能帮帮她。

“但我这次来不是要拉火车,只是顺路经过,看看以前充满遗憾的地方。”

“你现在找到幸福了吗?”克里斯看着她孩子问道。

“是的。我和全世界最好的男人结了婚。这是我们的孩子,已经三岁了。”

“孩子的爸爸没有一起来吗?”

“他100天前去世了,肝癌。”

克里斯没有说话。

“发现的时候,医生说只剩下三个月的时间”,年轻的母亲笑了笑说,“但最终上天给了我们一年半。在这一年半里,我和他到处旅游,去过很多地方。有一次也路过这里,但我们没有过来。因为我们都觉得,接下来的时间更重要。他走了之后,我带着孩子继续旅游。”

“我和他有过的时光,我会好好珍惜。”告别的时候,年轻的母亲这么对克里斯说。

除了那年冬天哭过一次以外,克里斯就再也没有哭过。

人的性格,和人出生长大的土地,会很相似的。

那些出生在山间的人,就像克里斯,沉稳,安静,坚韧,独来独往,随着年岁增长,话变得越来越少,如果没有来客,克里斯可以三天都不说一句话,像一座无言的大山。他会把自己的心事都埋藏在心底,一笔一笔的花体字记录着别人的故事,仿佛风霜在山体上留下刻痕。

只是,那些绕不出去的叹息,在山脚铁道旁长久地回荡。

“哎——”,“啊——”,听上去像是男人的喃喃自语,有时候像女人的呜咽,有时候也像是婴儿的咿呀。等火车呼啸而来,把浓稠得化不开的叹息从中间撞开,然后狂奔而去,轰隆作响,在群山之间汇成一首不可挽回的壮歌。

后记

这个短篇故事叫《拉火车的人》,写完这个故事我只用了半天。带鱼看完后说,“这故事仿佛已经存在一样,不像是你新写出来的。”我也有这种感觉,尤其是写到克里斯本人的故事,体会到他的伤心,好像亲眼看到他把妻子和孩子埋葬在雪里。这个故事写到了很多人世间的生老病死别离,还有土地和人的关系,和拉火车的仪式一样,我想表达一种神性的意味,土地育人,大地是母,世世辈辈如此。

写这个故事是因为,早上突然想起很多年前看的日剧《求婚大作战》,头几集健三还是很执着很热血,一次一次回到过去想挽回小礼。到后面几集,他越来越颓废无力。当时我看得很生气,觉得他应该更努力争取挽回;现在有点懂健三了,那是一种无可挽回的感觉。

你能把一列前进的火车拽回来吗,谁都知道不可能。

但好像每个人都以为自己能把时间拽回来,能把关系拽回来。

时间和火车。时间和火车。也许健三当时就是这样的心情,他终于发觉事情都变了,一段关系的变化就像不能回头的火车,就算回到过去他也改变不了什么。

“都过去啦”,我也会这么对别人说,但自己常常还是那个痴傻的拉火车的人。

出镜:韩梦雨 图文无关,谢谢韩老师

软糖莫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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