狐公子

骆瑞生 2019-07-07 23:51:12

狐公子来安镇不知道多久了。

关于他的来历,安镇最老的老人也说不大清楚了,老人只模模糊糊地记得,他听他的祖父说过,狐公子是那时安镇唯一的秀才杨禹从江南游历回来,在路过其华山的时候捡到的小狐狸,听安镇的人说,其华山是一座仙山,山上有仙人,凡人不可攀登。

杨禹捡到小狐狸后就收养在了家里。却不想,这只小狐狸在一岁的时候,逐渐就有了人形,越大就越像人,在三岁的时候,已经和人类的孩子毫无二致了。秀才杨禹的妻子早逝,没有为他留下子嗣,杨禹也没有续娶,所以就将小狐狸当作了自己的孩子一样养大,教会了他读书写字,并给他取名为杨葶,字湖生。杨葶刚到安镇时引起了很大轰动,人们好奇且恐惧着,但时日一久,好奇心渐退,也知道杨葶并无恐惧处,所以也就视之如常了。杨葶得以在安镇像是普通人一样生活下来。

杨葶的样子总是二十来岁的样子,在那个老人的爷爷的记忆中是二十几岁的样子,到这个老人也垂垂老矣时,杨葶的样子还是二十几岁,而这之间,将近两百年的岁月已经逝去了,而杨葶似乎永远也不会老去。

杨葶长到他永远保持的那个样子时,他俊美得让所有凡人都自惭形秽,再加上杨禹的悉心教导,杨葶多才而谦逊,足可以称为翩翩君子。而这个时候杨禹已经老迈了,他见到这个天人一般的儿子,心里滋味莫名。

在一天,杨禹和杨葶通宵座谈,第二日,杨葶便收拾行李出门了。对于他的出行,安镇的人众口纷纭,有人说他是去游历山水的,也有人说他是去考秀才,考举人,甚至去考进士的。

杨葶一出门就差不多十年,其间一次都没有回来过。安镇的人差不多都忘掉了他。可是就在此时,杨葶却回来了,这次回来,他就再也没有离开。安镇的人惊讶的发现,出门十年的杨葶和出门时的样子一点都没变,而杨禹则老得不行了。杨葶回来就是奉养他的人类父亲的。

又过了几年,杨禹死去了,杨葶将他葬在了离家不远的山上,之后则一人在杨家老宅闭门读书生活,和安镇的人往来越发少了。一般没事情时,是没人记得杨葶的。杨禹给杨葶留下了不少田产,但是在杨禹死后,杨葶便把这些田产都送人了,自己也不事生产。可是杨葶照样活得很好,有衣有食,安镇的人有人认为杨葶可以不用吃喝,也有人认为杨葶有变出衣食的法宝,但谁都不知道真相,久而久之,也就不大关心了。只有一年,安镇大旱,家家户户都没有粮食吃,安镇的人去求杨葶,杨葶打开房门,让人从他的房间里搬出许许多多的粮食来,安镇的许多人因此得以在这场罕见的旱灾中存活,安镇的人就此对杨葶尊敬起来,把他当作了半个菩萨,但杨葶照样终日闭门,不和他人来往,安镇的人也不敢去打扰。

可是有一日,安镇的人突然发现杨家老宅突然张灯结彩了起来,一去看,才知道杨葶竟然娶亲了,娶的女子安镇的人谁也没见过,只见明艳照人,犹如天人一般,来的宾客都不似凡人,安镇的人便知道,这些人都是仙狐了。安镇的人老实善良,对此并不在意,反倒帮着杨葶张罗了起来,直把这次婚礼办成了安镇最盛大的一次婚礼。

杨葶结婚后,才稍微和安镇的人多了一些交集,他的妻子可爱而活泼,在家里总是待不住的,所以杨葶经常会携手他的妻子在安镇走走,旁人看到,都当作是仙侣,不敢打扰。他们竟然过得很快乐。听人说杨葶的妻子来自于其华山,其华山上可接仙界,下可接地府,有天地灵气,在这里修行很快就可以修成正果了。但是无人知道杨葶的妻子为什么要中断自己的修行来到红尘。

曾经有个好事者,趁夜色潜入杨葶的宅子,想一睹狐仙的生活。但自他进入院子后,便觉得烟雾缭绕,似乎不在人间,他在烟雾中走了许久,终于见到一重重的琼楼玉宇,数都数不完。在这些楼宇之间,似乎穿行着许多人,也能隐约听到许多人声。这个好事者还想再入时,却忽地遇到了杨葶。彼时杨葶正从一扇门里走出来,见到了这个好事者,笑着说道:“你的曾祖父我尚记得,那时我们交好,还曾邀他到此一游。今日你来,作为故人之后,本该好好招待,但是我近来颇忙,恐怕不能招待你了,你还是请回吧。”说着在好事者眼前挥了一下宽大的袍袖,好事者犹如饮醉一般,直往后倒去。再猛然睁眼,发现自己已处院门之外。好事者犹不心死,再次推门进去,却哪里还有玉宇琼楼,不过是平常的一处老宅旧院罢了。

好事者只能恍然离开,将自己的所见所闻告诉诸人,初始人人不信,纷纷跑去观看,看到的却都是好事者第二次见到的那般,毫无怪异。久而久之,也就无人相信好事者了。

时间越久,狐公子杨葶便越来越少有人关注,也越来越少人记得了。终于在某一天,那处老宅因为时日太久,梁木腐朽难支,终于轰然倒塌。安镇的人纷纷前去观看。这时关于狐公子的记忆又在安镇的人脑海里浮现了出来,他们虽然明白狐公子不可能被这倒塌的宅子掩埋,但终究不肯放心,还是细心地挖掘检查了一番。直弄到黄昏,才终究确认狐公子以及他美貌的妻子都不在了。大家终究安心了下来,然而偶然回思,便觉得心里空落落的,似乎缺少了一些什么。大家都心知肚明,却都没有讲出来,他们都知道狐公子走了,虽然平日里交集很少,但终究住在一个地方,狐公子默默地陪伴着他们生活的好多好多年,陪伴着他们生活了好几代人。现在突然这么杳去,除非是草木,不然哪里能不伤怀呢?

可是狐公子是何时离开的呢?大家都不知道,越是不知道,就越想知道。于是他们中一个年纪很大的老者,忽然想起许多许多年前那个声称见过仙界的好事者,此刻细细回想,越觉此人说的话是真实的。于是忙带人去找当年那个好事者,费了许多周折后,终于找见了。而那个好事者亦是垂垂老矣。

众人说明来意,那好事者已然昏聩,头脑不清了,话语缠夹,说来说去总说不明白。众人将耳朵贴在他的嘴边才稍微听清楚些,只听那好事者不断地说道:“成仙了,成仙了……”除此之外,别的话便一句不说了。

众人都很莫名其妙,说的是谁成仙呢?但想来想去,都料定成仙的是狐公子。于是众人更加心安,欣然离去。

此后安镇的人再也没有见过狐公子了,他想必真的成仙了罢!

2019/7/7于贵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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