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涉嫌猥亵女童案” | 性侵儿童的人,为什么不怕被曝光

看理想 2019-07-05 19:09:46

“干出这种事情的人,之所以内心不害怕会受到制裁,以为自己是安全的,是因为他处在一个庞大的权力网络之中。 当我们社会的某些权力结构越不公正、越不透明,或者这其中权力的行使太过畅顺,而缺少任何有效制衡的时候,儿童受到侵害的机会或可能性,将会变得更大。”

讲述 | 梁文道

来源 | 看理想《八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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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猥亵还是强奸?关于“性器官接触”的定义质疑

想必你也非常关注近期曝光的“新城控股董事长王某某涉嫌猥亵女童”一案。

根据警方通报,王某人目前是因“涉嫌猥亵”被刑事拘留,但在多家媒体的报道中均有提及,“女童已验伤情,阴道有撕裂伤,构成轻伤”。这不禁引发大众的强烈质疑和争议——到底是涉嫌猥亵还是强奸?

毕竟在法律上,猥亵罪刑罚较轻,但强奸则属于重罪。

那么,到底什么才算作强奸?

原来,根据我国目前的刑法规定,强奸要严格定义在“双方的性器官接触”,更仔细咬文嚼字的话,即应是“生殖器官接触”。

单从字面理解,我们不难看出其中存在很大的问题。就以儿童被他人强奸为例,要明确证明孩童的性器官与对方的性器官发生过接触,其实是一件相当困难的事情。

更根本的问题是,为什么只有双方生殖器接触才能视为强奸?这难道不是一个很奇怪的观念吗?

我们都知道,通常我们所说的性行为,这个概念并不只是围绕生殖器官的一种行为。

如果认定只有双方生殖器的接触,才可以被称作“性行为”的话,其中就存在一个根本的观念上的假设,即:性行为只是一种生殖行为。

也就是说,以生殖目的作为一个基本的概念设定,只有发生在这个前设下的所有人类动作,才能被视作“性行为”。但事实上我们都清楚,真正的性行为包含的范围相当广泛。

曾经有学者就讨论过,如果不以生殖为前设,而是以性与欲的满足为前提,从这个意义上看,就应将很多人体的部位也列作性器官,比如口腔、肛门、乳房等。

为什么要讨论这一点?为什么这很重要?假设今天一个罪犯性侵孩童,但他不是以双方生殖器官的接触进行,而是以“㚻奸”(即以暴力、威胁等手段,强迫对方进行性行为)的方式,那么在你看来,这是否算作强奸?

我想大概99%的人都会认同这当然属于强奸。但是如果按照目前法律中对“强奸”的准确定义,那可能就不会被视作强奸,而仅仅是猥亵或故意伤害。

由此你应该也可以发现,关于强奸与猥亵在法律上的定义及区别,其实还存在一定的问题,亟待讨论。下面我们再来谈一谈另一个更重要的问题。

2.犯罪者的嚣张,源于庞大权力网络的“保护”

在这起王某人涉嫌猥亵9岁女童的案件中,有一点很值得注意——那就是为什么王某人对这件事情似乎轻车熟路,而且通过一个“中介”一样的人,带来一个完全不认识的女童,他难道就不担心被曝光吗?

据主流媒体的报道,受害女童是由其母亲的一个“朋友”周某某带进王某人所在的酒店的。周某人谎称带女童去上海迪士尼乐园游玩,没想到却是把这位9岁女童,连同另一位12岁的女孩,一起送进了王某人所在的酒店房间。事后周某人还获得了1万元的报酬。

而这起案件还是由于被猥亵(性侵)女童向自己的母亲打电话哭诉,母亲到上海报案后,才被曝光。

为什么这位上市集团的董事长王某人,做这样龌龊的事情,却这么有信心认为自己是安全的、不会因此被逮捕?

电影《嘉年华》截图

实际上,当这起案件最初经由媒体曝光的时候,也曾遭遇“要求删除相关报道”“要求消息封锁”的过程,所以也难怪王某人如此有信心自己会受到“保护”。他的财雄势大,他所拥有的一定的势力网络,都让他相信自己是足够安全的。

这就涉及到一个根本的问题,干出这种事情的人,之所以内心不害怕受到制裁,不害怕遭遇媒体曝光,是因为他处在一个庞大的权力网络之中。

没错,今天我想谈的一个最重要的问题,就是权力的问题。

3.权力的高度不对等,处于极度弱势的孩童更容易成为受害者

这次曝光的案子,其实在大部分儿童遭受性侵案件中,并不是一个典型的案例。因为董事长王某人和他所侵犯的女童,是非亲非故、甚至完全陌生的关系。这在针对儿童的侵害案件中,相对是比较少的。比较多的情况是哪一种呢?

就是熟人性侵,基本可以占到60-70%的比例。

所谓熟人性侵,就是孩童的家人、亲戚、邻居、学校老师,或者学校里接触的大人,也就是说,基本是孩子认识的人、身边的人。

为什么熟人性侵往往容易实施、得逞,而且好像也都不太害怕被发现或受到制裁,其中一个很重要的理由,就是孩童对这些人的依赖和信任

孩子,还处在一个柔弱、天真的阶段,他们对大人的依赖以及信任几乎是一种生存的本能。

而这些无耻的大人正是利用了孩子们这种信任以及不防备。更重要的是,大人的不担心还基于一个理由——就是他们相对孩子的强大,这种强大不只是意味着体格上的优势,更是一种权力关系的不对等。

这种“权力”我们该如何理解?

许多被曝光的儿童性侵案件中,孩子往往一开始是不敢说的,为什么?首先一个原因,可能是几乎所有受性侵犯的人都会产生一种严重的羞辱感或者耻辱感,这种耻辱感会让人难以将自己遭受的经历再向别人倾诉。

电影《嘉年华》截图

除了这种被羞辱的感觉之外,如果聚焦在受侵害儿童身上,另一种可能的理由就是孩童还无法完全理解,造成自己受伤害的这件事究竟是什么。这是一种知识上的差距,孩子的认知体系还不完整,无法理解到底自己经历的是什么。

一定程度上,这同样也是一种弱势,是一种知识和认知上的弱势(权力的不对等)

还有第三种可能的原因,那就是孩子也会害怕,一旦ta告诉了别人自己受到的侵害、曝光了犯罪者,自己可能会受到报复,或者受到他人的排挤,甚至是歧视。

权力关系的高度不对等,孩子所处的弱势地位,都助长了对孩童实施的犯罪行为以及不会被法律制裁的侥幸心理。

4.性侵犯罪的帮凶,可能同样是权力的受害者

在儿童性侵案件中,我们还经常会看到一种非常极端的例子,但也并非罕见,就是侵犯者是自己的双亲,比如父亲对女儿的侵犯。

这种案例中,会出现一种更无奈的情况,那就是当受到侵犯的女儿向自己的母亲呼救时,母亲可能会置之不理,或者反过来指责女儿,还要求女儿对此默不作声。

甚至当案件已经移交法庭审判,母亲可能还会帮禽兽不如的父亲求情。这又是为什么?其实还是一种权力。

在这类案件中,无可否认,母亲是犯罪者的帮凶,可是从另一个角度来看,她很可能也是某种意义上的受害者。那么,她是什么的受害者?她就是父权结构下的受害者。

在这些极端情况里,母亲往往是处于父亲权力之下的弱势方,很多时候她们甚至将丈夫视为整个家庭的支柱,包括经济上的、生活上的、权力结构上的。

一旦丈夫出事,或者进了监狱,在母亲这方看来,对整个家庭而言可能又是另一重灾难。

还有一种可能,就是家庭中的母亲长期处于父亲的暴力对待之中。由于她自身就长期受迫于丈夫的雄性威权之下,当更弱势的孩子遭受伤害,母亲可能根本无能为力去和父亲的强大权力做对抗。

对于一些依赖丈夫作为家庭经济支柱的母亲来说,她也可能会担心,自己若是站在孩子这一边,不仅会遭到丈夫更凶狠的对待,甚至会失去一份生活的来源。

这些母亲的受害者身份,反而让她们成为了帮凶,甚至另一个加害者。

5.愈加狭小、封闭的社会,权力网络的阴影愈加严重

我们再延伸到另一个在中国尤其特别的现象。

先从一组数字说起。根据凤凰新闻的一份整理,2018年曝光儿童性侵案例大约有317起,受害儿童逾750人。

请注意,这仅是被曝光出来的数字。那么,没有被曝光、没有报警处理的数字会不会更高呢?国际上有一个数字比例,即儿童遭遇性侵犯案件与报警处理之间的比例大概是10:1到7:1,我们国家学者的研究推定大致为7:1。

除此之外,这些儿童遭性侵案件中,可以注意到,城市里被曝光的案件数量要高过农村地区。这是否表示农村地区的性侵儿童案件就比较少呢?

事实恐怕并非如此。

过去几年,无论是媒体的深入调查还是学者的研究,都在告诉我们一个事实,农村中,尤其留守儿童遭遇性侵害的案件数量其实相当高。新华社去年6月份的一份《儿童性侵现状调查报告》就提出,农村儿童遭性侵案件公开数量少,更大原因可能是因为缺乏曝光条件。

为什么如此?那是因为,农村是一个更封闭、更狭小的社会。

在农村地区,更多是由宗族、血亲关系、地缘关系构成的一个狭小社会,刚才提到的那种权力网络,权力的阴影在这其中的影响就更严重了。

也就是说,在一个村子里,可能根本没有任何外在社会的条件,没有其他的社会力量可以接触。当在这样的环境中发生了性侵事件,受害者、受害儿童更没有渠道去申诉。即使申诉了,可能也会碍于村落中亲属之间的权力分配结构,无法使受害者得到有效的保护,甚至可能落到一个非常悲惨的地步,儿童尤甚。

所以,儿童遭受性侵害这件事,从文化角度分析,其实是与权力相关的。

当我们社会的某些权力结构越不公正、越不透明,或者这其中权力的行使太过畅顺,而缺少任何有效制衡的时候,儿童受到侵害的机会或可能性,就会变得更大。

除此之外,我们还要考虑公权力在这些事情上的角色。公权力机构、执法机构是否已对此配备了受过基础专业训练的执法人员,以及专业顾问?这也是一个很重要的问题。

6.充满权力宰制的世界,别做另一个沉默者

最后,其实儿童遭受性侵案往往还牵涉到事后治疗的问题。可想而知,这些不幸遭受性侵犯的儿童,会留下巨大的心理、生理创伤。

电影《素媛》截图

首先,对于这些被侵害的孩子,公共机构是否给予了他们一套足够的补偿?比如在法国,当孩子遭受性侵犯之后,这个孩子后续的所有治疗,尤其是心理治疗都是由公费负责。

但是在我们国家,据我所知,许多医院里的例行检查的开支还是要凭票报销,甚至很多时候受害方还需要通过民事诉讼的途径来要求犯罪者赔偿。这种情况之下,无疑加大了受害者获得赔偿和补助的难度。

另一方面,对于施暴者的惩治,亟待订立更严格的法律制度。比如对于性侵犯者,尤其是儿童性侵犯罪者,在很多国家都已经陆续采用一种方式,就是让他们的犯罪事实永远记录在案、终身跟随,并且是完全公开的。

美国的梅根法案,就是全国通行的法律。该法案就规定美国各州必须建立性罪犯和骚扰儿童罪犯的档案,并且要求各州必须知会有性侵前科者入住的社区,将有性侵儿童前科者的个人资料公开在互联网上,供民众查询及事先采取保护措施。

根据梅根法案,民众可随时在网上查询有性侵前科的犯罪者

有一些州更加严格,对于有性侵记录的人,即使服刑完成,他居住的住所都会有一个特别标识,以此警告和提示社区里的邻里。

当然,也有人曾质疑这种方式是否会伤害人权,但我想说,这种方式是否合理合适我们另当别论,值得注意的是这种方法背后其实是基于一种精神,那就是曝光,通过曝光让那些密不透风的权力网络被撕扯开来。

只有让光明通过孔隙渗透到这些权力网络之中,让恶行受到曝光,才可能让这些肆无忌惮的犯罪者感受到恐惧,接受到理应的制裁。

这次事件的热议中,有很多人提到了2011年韩国一部电影《熔炉》。在这部电影中,可以发现那个聋哑学校,几乎从校长到校工,甚至到警察这种公权力机构,从上到下都一同串谋来维护一张侵犯孩子的巨大权力网络,在这样的权力网络维护之下,这些犯罪者几乎是为所欲为。

这部改编自韩国真实事件的电影,最终甚至迫使韩国政府改变了他们的法律。比如,性侵儿童的犯罪者要实行化学阉割,性侵不满13岁的幼童,最重的刑罚可判无期徒刑,而且政府还可以将这些罪犯的资料、姓名等信息公布在网络上。这条新修立的法律,就被称作了“熔炉法”。

电影结局有一句让人觉得很悲壮的话,那就是:

我们一直抗争,不是因为我们想要改变世界,而是我们不想被这个世界改变。

这里所说的世界,就是一个充满了权力宰制的世界。

我们不想被它改变,就是不想成为这个世界里的又一个沉默者。

*本文原载于看理想公众号《“涉嫌猥亵女童案” | 梁文道:恶行,却被权力网络保护》,来源于看理想APP音频节目《八分》第100集“性侵儿童的人,为什么不怕被曝光?”,转载请联系公众号,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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