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听《我去2000年》时,我还相信21世纪的一切都会很酷

张佳玮 2019-07-05 17:21:30

我初次听到《我去2000年》时,已是2000年了——所以谈不到“我去”。

说来有点惭愧:我是跟风随大流开始听朴树的。那是2000年春晚:朴树上台唱了一首《白桦林》。我记得,同一台春晚,脚前脚后,金海心还唱了《把耳朵叫醒》。

我记住了他们俩人,于是去音像店找他们的歌。

金海心,那前后还有一首歌流行着,《那么骄傲》,很好听,好像还成了哪部电视剧的主题歌。她的声音带点鼻音,很好认——在那之前,我只在刘欢唱胡雪岩的《去者》里,觉得鼻音那么好听过——而且高下盘旋之间举重若轻。

嗯跑题了。


朴树也很好认。那会儿流行的男歌手声音大多圆润明亮,他的声音带点沙。且他咬字发音很靠后,仿佛口语。

《我去2000年》里《召唤》那首歌,开头一句“是夜吗,是远方”——那个“是”字,咬字很北京话。很容易听出来。

我买到朴树《我去2000年》磁带时,满街已经在播放他的歌了——当然不是全部的歌。

那时大街上爱放的,基本是三首:《白桦林》(因为上了春晚)、《那些花儿》(因为抒情)、《New Boy》(因为动感)。

最后这首歌带着一种奇怪的、朴实的朝气。我之前没怎么听过歌词里会提到抽烟,“这里有支未来牌香烟,你不想尝尝吗”,会忽然来一句“轻松一下,windows 98”,“快来吧奔腾电脑”。

我想,这歌真奇怪,有种不管不顾的劲头——好像一个人在酷酷地、冷着脸自得其乐。


世纪之交,能接触到的音乐路径不广,大家的兴趣也相对单一。1994年全国都在唱《新鸳鸯蝴蝶梦》,因为《包青天》;1997年全国都在唱《心太软》,新闻里说四川球迷在成体吐槽全兴队时就唱这歌;1998年全国都在唱《当》,因为《还珠格格》。

那会儿张雨生逝世几年了,张惠妹唱《姐妹》大红后在尝试其他曲风;国内很流行上华唱片那几位:齐秦、熊天平、许茹芸和许美静。王菲还在巅峰期,《唱游》之后是《只爱陌生人》。

大陆自己的音乐,大概那两年最红的是屠洪刚老师《霸王别姬》和那英的《征服》?


那会儿,我高中几位学长看我喜欢朴树,就唱反调,觉得朴树“比较民谣,不够摇滚,跟老狼差不多吧!”(那会儿《同桌的你》依然很红)。他们眼里,摇滚该是David Bowie那样子,起码也得是窦唯张楚何勇们那气质。他们那时私下传递打口碟,说窦唯刚出了《幻听》,“很实验”。

我那会儿听得少,只觉得朴树好听,而且已经很酷了——2000年,杂志很喜欢用“酷”、“X世代”之类词来描绘新时代。哪怕抒情如《那些花儿》,他也不黏糊。动起来,《New Boy》,他也很跳。很酷。

还有其他几首。

《我去2000年》专辑很红,但这首歌本身,当时很少在大街上被店铺播放。因为的确曲调飞扬,歌词也有点跳:“大家再来干一杯,为了这操蛋的年代,泥锅泥碗你滚蛋,就这样的简单”。

《活着》里则有这段:

“隔壁老张对我讲。年轻时我和你一样狂。天不怕 地不怕 大碗喝酒 大块地吃肉。后来摔了跟头 老了 就变得谨小与甚微。就忘了梦想只乞求能够平安地活着。”

之前,我听到类似尺度的歌词,还是“我的爹他总在喝酒是个混球”——张楚的《姐姐》,几年前在我们电视台播放了一次,就没有了。

所以在21世纪初,听到朴树写下来、唱出来如此的尺度,很酷。

然后,《旅途》和《召唤》。这两首歌算是静而且深,但透着悲。那会儿我们能听到的歌曲,大多悲得很形而上(所以也无法触及我们的灵魂),或者悲在失恋(那时我们还小,不太懂感情)。《旅途》与《召唤》抒情地谈到了人生和死亡。还是很酷。

那会儿,酷这个字,还是个好形容词。


人总会在读到听到看到某些对自己而言算是深沉的作品后,就误以为自己也深沉了,成熟了;越是小时候,越容易如此。

2000年,我就一直听着《我去2000年》,觉得前途茫茫,成年人的世界真复杂,若有所得又茫然若失。

那年秋天,王菲出了《寓言》。我那会儿已经懂得看制作人了,一看,嗯,又是张亚东制作的。

——因为之前王菲最有风格的《浮躁》、《只爱陌生人》,都是他制作的。朴树《我去2000年》,也是他。

——在那会儿,我们高中几位听音乐的哥们里,都认为“张亚东做的流行乐还是很先锋的嘛”。像《寓言》的前五六首,大概是王菲历代专辑里,除了《浮躁》,最有实验性,也最有个人特色的了吧?

总之吧:2000年,听着朴树和王菲(以及他们背后的张亚东),我总觉得:

“哎我们的音乐要长大了,我们能听到很酷的、有别于港台的、很有范儿的好音乐了。”


2001年,某电脑广告有这么段广告词:

“你喜欢快乐喜欢笑,我是安静性格(后面一段我忘了)……其实有些东西能让世界变得很亲切,比如电脑和网络。那是你的,也是我的。”

那年夏天,我家里的电脑连上了互联网,给我装modem(我们那会儿管那玩意叫猫)的叔叔,还顺便把他喜欢的一些MP3“拷”给了我。

所以现在想起2001年初夏,我总会想起口琴声,以及“把我的悲伤留给自己,你的美丽让你带走”。

那一年多发生的事——我听到了朴树和金海心,王菲出了《寓言》,我听了一年的张亚东;我们跨进了21世纪,来到了新时代。一切杂志报纸都在说我们将身处空前未有的时代。2000年夏天,光荣公司出了《大航海时代4》PK版和《三国志7》。(嗯这个跑题了)。在NBA,洛杉矶湖人拿到了总冠军,OK时代开始。在欧锦赛,法国拿到了冠军,齐达内近乎封神。路易斯·菲戈在夏天拿下了空前的5600万身价去到了皇家马德里。我听着“轻松一下Windows 98”和“快来吧奔腾电脑”,连上了当时被认为无边无际的互联网。

一切快乐与烦恼都是空前未有的,将来会是全新的生活。


也许有点天真,但在20世纪最后那些年,我等21世纪,觉得已等了很久很久。我还记得小时候看《恐龙特急克赛号》时,2001年地球就有时空穿梭技术了。莫文蔚唱《阴天》时也说爱情是“世纪末的无聊消遣”。“世纪末”这词很流行,而到了2000年,就不再是世纪末了,而是世纪初。那时候还流行一个词呢,“跨世纪”。

我和我身边许多人,都这么相信着:到了21世纪,一切都会变得很酷,没有21世纪解决不了的事。

2001年,无锡中山高中旁,有一个唱片店叫大门。门口挂了一张吉姆·莫里森的海报。据说当时有附近居委会阿姨去举报,说这个海报“很流氓”,说店里面卖“流氓磁带”

我当时大感好笑,一边在唱片店里找《披头士》那张《1》的精选集,边听老板抱怨阻挠重重。

我记得我当时还装老成,劝老板,“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这句话是头几年,《甲方乙方》里,葛优用来劝那位想吃苦结果吃了全村鸡的老板。


2000年初春,朴树的《我去2000年》让我相信,到21世纪了,我们都会经历成年人的悲欢。那时候我还小,以为成人的悲欢是很酷的事,就像歌里所唱似的。

与此同时,我也一直以为,到21世纪,大概我们能听到更多的、很酷的歌。大家的心态会更开放,能更接纳各种不同的但很酷的声音。

是的,到了2000年,进了21世纪,有了互联网,一切都会变得很酷,越来越酷。

虽然会“艰难感动,幸福并且疼痛。”(《召唤》)

但是“以后的路,不再会有痛苦,我们的未来该有多酷。”(《New Boy》)

我那时,一边听着modem滋滋地连上互联网的、代表着21世纪的未来之声,一边真是这么相信着的。

然后,到今天,《我去2000年》,已经发行二十年又六个月了。

我们在21世纪,已经停留了快二十年了。

张佳玮
作者张佳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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