控制不了体重的女人没有未来(下)

莲农 2019-07-02 21:12:45

真正让贾文君下定决心回健身房减肥的,是童嘉楠的旅行邀约——

“等年后我们一起去泰国玩吧!”

文君大脑一热,就说了个“好”。

立马后悔,终于还是没扛住,她不会想不到年后刚好是情人节,他们孤男寡女,当然不可能是单纯的朋友旅行。

可她也不能再推脱了。已经墨迹了这么些时日,躲过嘉楠一次又一次的明示暗示,早把他胃口吊到无限高,正在玩脱的边缘。

倒不是文君有心耍手段,装什么贞洁烈女;一切只因为她身上的肉太多了。肚子也越来越大,偶尔在地铁上会被让座。

她觉得任何男人见了她的裸体都要落荒而逃。

等冬天来了就好了,冬天可以穿上厚衣服,遮天蔽日。

冬天也有许多美丽的节日,比如圣诞节,文君公司在那晚开年会,领导给她介绍了嘉楠认识,是未来的大客户。

“童总好!”文君伸出手去,一只纤纤柔柔的玉笋。

她很得意今天的打扮,在明黄色针织衫外面罩了一件长款藏蓝色大衣,遮掉了巨肚,遮掉了肥臀,刚好露出瘦骨伶仃的两根黑丝袜小腿。

夜空中霎时爆开一朵烟花,瞬间有片荧光照在文君脸上,映得她粉白脂红的,落在嘉楠眼中,活脱脱像时尚杂志里飘下来的女明星。

事后自然是该加微信加微信,该约会约会。

无论从哪个方面看,嘉楠都是完美的对象,家世学历长相人品样样好,公司里不少同事都对文君刮目,没想到这闷葫芦似的大龄单身女青年,还挺有一手的。

真是出了一口恶气!文君想到从前去健身房的那阵,受尽屈辱,可是要出世就得先入世,想真正把嘉楠搞到手,她少不了要回到跑步机上去。

“哟!文君姐几个月没来健身了吧!”一个麻杆身材的女人走过来打招呼。

是同部门的小连,似乎比以前又瘦了一大圈。

文君笑道:“是啊,交那么多钱,不想浪费了。”

“哈哈!恐怕不止是心疼钱吧!”文君凑近来:“是不是有情况?”

“哪有什么情况啊哈哈!”文君不小心笑出猪叫。她知道,女人看女人,一向是稳准狠辣,小连肯定一眼就瞧出她和童嘉楠有点什么,话里话外不免酸溜溜的,使文君感到几分胜利的快意。

真正的难关是要面对合不来的私教。

本来文君想悄悄地跟经理商量换个教练,但她也不知怎么的,迟迟地未动身,只在健身房四处逡巡着,像是亏心似的。

突然身后传来一声巨响:

“来啦!”

好像天塌地陷,文君震了一下,几乎不能动弹。

来了,还是被他抓到了。

“这么久没来,怎么也不联系我?” 张教练黑云一样地压过来。

他下巴冲文君抬了一抬,那深陷的美人沟里立刻就好像伸出来一根利爪,一把就勾住了她。

文君突然反应过来,或许她也下意识地在等着他?

为什么和嘉楠在一起时,就没有这种感觉?

她和嘉楠的关系是一种秋水般宁静的关系。倒不是说嘉楠老实人,只适合结婚,而是确实跟他聊得来,从诗词歌赋到人生哲学,嘉楠嘴里永远不缺营养,文君愿意陪他看星星看月亮,却不想做爱。

这一天约会完,嘉楠又送她到小区门口:

“我可以陪你进去吗?我不上楼。”

“那好吧。”

文君在夜灯中凝视嘉楠的脸,他长得不差,一双小鹿眼熠熠放着光,满脸是长期养尊处优后散发出的和煦气质。浑身的腱子肉甚至不逊于健身教练,他是常年留学美国的人,在那里亚洲男人处于鄙视链底端,要是再缺肌肉简直没市场。

“我……可以吻你吗?”嘉楠向来有绅士风度。

“太快了吧。”文君微笑道。

“Oh,sorry。”

她倒宁愿嘉楠别这么礼貌,就连他T恤里鼓鼓囊囊的两块大胸肌,好像也练得过于方正了,规规矩矩地排列在那里,叫人只能观赏不敢亵玩。

为了配得上他,文君简直把她性格里所有的优雅大气明媚知性全使出来了,虽然累,但只要不让他看到她那疏于管理的肚子,她的人设就算立住了。

要是换成张教练,应该就直接壁咚她了吧?哪还需要费这么多事。

“跑步别开小差!”张教练在文君耳边嚷嚷着:“我看过一个老外的新闻,从跑步机上摔下来!死了!叫啥我忘了,好像是非屎不克的!你知道非屎不克吧?”

是Facebook啦。文君在心里纠正道,她知道桑德伯格老公死在健身房的事,但当着张教练的面还是配合道:“哇,真吓人!”

他显然是个粗人,学历不高,出身农村;可他努力想要和文君站在同一平台对话的样子,竟朴拙到有点可爱。

文君一直相信,最好的性伴侣一定是话不投机半句多的人,差距越大越好;就像微博上的不加V和司机,当初她还并不理解那段“燕郊绝恋”,现在她坐在张教练的出租屋里,突然什么都懂了,空气中弥漫着淡淡腥味,半旧的床单爬着点点灰迹子,棕黄的窗帘漏出一线光,正好照亮了地板上一只脏袜子。

这是离文君十万八千里的生活,也是她不想接触的生活,惟其如此,才让她获得一种冒险般的刺激感。

“有点乱啊!别介意!”张教练脱下那套旧得发白的蓝色棉夹克,“啪”得一下甩到椅子背上,露出一袭白色紧身背心来,他抬手挠了挠头,扬起一丛茂盛的腋毛。

不行,文君掐了掐大腿,说好随便坐一坐,聊聊天就走人的。可是走也是白走,反正最难堪的一面也被张教练看过了。

而眼前是块神秘肉弹,是她永远不能了解的一根史前巨石柱般的存在;他臭不要脸,他不知羞耻,他粗鲁野蛮,他的行为举止常常让她忍不住发问:到底怎么会有这种人啊?现在居然还好意思带她来家里,还有什么好坐的?有什么好聊的?

除了做爱,还能跟他干嘛?

即使是负距离接触,彼此还是隔着银河。在她身上苦干着的那个人,好遥远好遥远,文君尽态极妍地,奋力想把他吸进来,再吸进来一点。

“操,你可真骚!“他一掌“啪”一声拍在文君拱起的肚子上——那水袋子般在床上散成一瘫的脂肪,似乎也成了种秽亵的标志,刺激着淫欲。

文君获得了一种破罐破摔的满足感。

是的,他曾羞辱过她,她现在靠跟他上床来惩罚自己,忏悔她的胖。

文君内心的缺口在张教练那填满了,所以到了嘉楠面前可以滴水不漏,做回一个标准的淑女。

嘉楠碰多了钉子,难免心灰意冷,文君这时又会主动制造点肢体接触,递东西的时候碰到他的手,穿宽领衣服时假装不经意的俯身泄点春光……叫他知道他还有戏。

“你真是个古古怪怪的女孩!”嘉楠常常这么无奈地感慨道。

文君笑了,没准嘉楠还以为她是多有手段一女的,居然可以让这样的高富帅忍一个月不上床,她不能辨不出其中好歹。

她怎么可能猜不到,嘉楠带她去泰国就是要逼她“现原形”,那是最后机会;当然他肯定会贴心地开两间房,但海岛、沙滩是肯定要去的,到时候文君不得不穿上泳装,满肚子的肉都会无所遁形。

关键那还是在2月14号!情人节!嘉楠绝对是有用意的,难道是要求婚?不不,现在还太早,别想得太美;但可以确定的是,他在试图让感情再进一步。

要是拿出戒指单膝跪地的那一刻,鼻子刚好杵到文君那恍如4月孕肚的小腹,恐怕再动听的情话也说不出口了吧?

现在距离出发还有不到一个月的时间,她还来得及瘦下来吗?

肚子还是没有缩小的迹象,要么就放弃嘉楠吧?本来就是她高攀了,门不当户不对不会有幸福。可好不容易培养到现在,又有点不舍得。

与此同时,张教练那边也在发生着变化。

他现在跟从前不一样了,开始常常给文君朋友圈点赞,并且在下面绞尽脑汁地评论一些文绉绉的句子,一副想要走进她生活的架势。

文君心血来潮,头一回约张教练在卧室之外的地方私会,去看电影,吃晚饭——当然,统统都是她买单。就当养个小狼狗吧,或许还能提高性爱质量;也是拜张教练所赐,她现在终于腻烦了受辱式的性爱,对于大肚子的犯罪感已渐渐减轻,可以回归正常了。

文君带张教练回家过夜,沐浴梳洗罢,香风艳骨地钻进被里,对他说了几句体己话,欲催情助兴。

谁曾想,那五大三粗的张教练听了,竟“哇”一声扑簌簌掉下泪来:

“我一直以为,你跟我只是玩玩儿……”他一副受宠若惊的哭腔,平时压抑住的东北腔也彻彻底底蹦出来:“你知道不?文君,从小到大,没有人对我这么好……”

文君从没见过这阵仗,眼前这脱光了的男人痛哭流涕的,宛如3岁婴儿——一个壮如牦牛,全身疙瘩肉的魔婴。

她只好尽量安慰,觉得自己突然成了慈爱的老母亲。张教练埋首在她怀里抽抽噎噎了一会儿,抬起头,梨花带雨地说:“今天我不想做爱了。”

文君心情复杂,眼下这个充满人性光辉的氛围搞得她也没性欲了,但是今天又是请电影又是请吃饭的——和张教练有史以来最隆重的一次约会,到头来却告诉她不做爱了,简直无异于买椟还珠!

可目前也只好草草睡下,等半夜或者明天早上,或许情绪过了可以来一发。

然而那张教练哭归哭,这一闭上眼照样沉睡如死猪,“呼呼”得鼾声四起。抢起被子来也是力大无穷。以前文君在他那都是完事了就走,没想到这留宿起来这么难挨。

文君两小时辗转反侧,终于决定把他叫醒:

“我想做爱。”

“等……明天……”张教练仍闭着眼,含糊漫应着。往后不管文君怎么推他摇他,他也再没出声。

他装睡,故意的。文君恍然大悟。

以前还以为他是行走的荷尔蒙,结果不过是个真正的蠢货,有心抬举他跟他约个会吃个饭,他倒蹬鼻子上脸,登堂入室起来!

她暗笑他当鸭也当得不专业,这么快就露馅,不懂得放长线钓大鱼。但紧接着又想到,自己也不是什么大鱼啊,人家做一票就走,就看准了她好欺负,能捞多少是多少。

“我才是蠢货。”文君笑自己。

第二天起床,本来那男的还懒懒地穿衣服,文君拿出一盒闲置不用的泰国蚕丝面膜送他。

“谢谢谢谢!你真好!”他立刻接住,突然哆嗦起来,道歉不迭:“对了!那个……你昨晚是不是喊我做爱来着?我是真的太累了!对不起啊……”

“没关系,请你以后就不要出现在我面前了。”文君微笑道。

那张教练听了一愣,两眼一垂,欲辩无言,整个脸耷拉下来,丧门犬一般提起面膜,拖着壮硕的,沉重的背影走了。再没来过。

如同大梦初醒,现在的文君比起任何时候都要更认真减肥,肚子就在那里,不过是一圈由碳、氢、氧等等化学元素组成的人体组织成分而已。只要科学运动,合理膳食,就一定能减下去。

“不要有情绪不要有情绪……”在跑步机上,文君不停自言自语:“肚子就只是肚子,不会判你死刑……”

她是真讨厌这种机械重复的运动啊,但逃又逃不掉,全身都被套牢,只能把手机放在跑步机面板上,插着耳机听歌解闷。

速度调到了10,快总比慢好,她尽量让自己顾不上胡思乱想;

跑步机正对着的落地窗外是一片竹林,冬天也蓊郁郁的,像绿色的血。文君神游到两个礼拜后的芭提雅海滩,彼时她已经减肥成功,穿骚粉色比基尼,布料只刚好够遮3点,嘉楠从远处走来,伸手拉她去海边……

想到这,她低头一笑,耳机线也跟着一牵动,直接把那手机扯下来,摔在跑步机的传送带上,眼看就要飞出去。

文君急忙弯腰去捡……

“噗通!”

一阵沉重的闷响过去,文君倒在地上。

脸、手肘、膝盖上是一道道传送带褶痕状的血印子。整个人不动了。全身的肥肉瞬间没了主心骨,彻底瘫了下来,像一张降落伞盖在地上。

但她依然拼命振奋精神,想把四散的肉再凝结回来,她想象着她慢慢站起,回到跑步机上,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没有人注意,这样最好了,刚才的动静也不是很大,她素来在公共场合养成了一种下意识里的隐忍。就算中枪也不可能喊出来。

然而左手臂撑不起来,一点劲儿也使不上。

怎么回事?她心里慌起来。

人们还是围过来了,传来一阵阵的小声议论。文君半张脸贴在地上,但余光里还是一眼瞥见那人群中的小连,正拿着手机拍她。

完了,全公司都会知道了,嘉楠也会知道。大家会说她又肥又蠢,去了健身房大半年也没瘦下来,居然跑个跑步机也会摔!她的形象,她的泰国游,她的未来恋爱,这回全完了。

电影《瘦身男女》

医院诊断的结果是左前臂尺骨骨折。

文君决意要低调处理,不惊动亲友,她请了护工,尽量拒绝探访,但还是无法拒绝嘉楠。

得知他要来,文君用裹着石膏的手艰难地梳洗打扮,但又不能打扮太过,化最淡的裸妆,盖掉黄黄的脸和黑眼圈,保留了略失血色的唇,使那种憔悴刚刚好达到素颜病美人的状态。找了个慵懒的姿势躺病床上严阵以待。

嘉楠出现了,带着一束紫菊花。

文君欠身道:“其实你可以约别人去泰国,不用因为我取消的……”

她也是拿话试探,不确定彼此现在的感情是什么状态,就先把自己推出去,把球丢给对方,如果是稍微得趣的男的,这时肯定会着急解释道:“没有别人,你都受伤了我怎么去?”

然而嘉楠依然是一贯严谨认真的口吻:“没关系的,这么短时间也约不到人。”

文君听了立刻拉下脸来:“哦,童总身边难道会缺人?”

“你在说什么啊?”嘉楠一脸疑惑地坐下,径自关怀起文君的身体状况来。

他不会懂这些,不会懂文君的小幽怨、半含酸的敲打,他是外太空来的,脸上泛着永恒的理性和善意之光,仿佛金钟罩般把全身裹住,刀枪不入、油盐不进。

文君顿时自惭形秽起来,她那欲擒故纵的小把戏显得真低级,从前她把嘉楠看成一般的图她美色的有钱男人,竟然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可能因为她从来不理解那种peaceful的爱。她总以为爱情该是紧张的,有权力关系的,控制与被控制,不是东风压倒西风就是西风压倒东风,永不安宁。

“我小时候也摔断过手。”嘉楠笑着跟文君聊起童年,又翻出手机相册给她看以前的照片,从10岁、20岁到25岁,嘉楠始终是一副瘦骨伶仃的样子,跟现在肌肉男的外形判若两人。

“你这身材……对自己真狠啊。”文君讶异道。

“因为很小就出国了,那时太瘦,没有女孩喜欢我。”嘉楠依然是平静的语气:“但回国了又被嫌弃太壮,哈哈。”

“哈哈哈,那你就没谈过恋爱么?”

“没……我其实还是virgin……”

“你以前怎么没跟我说过!”

“你也没问过我啊。”

文君感到深深震动,假如她不是摔断手,不得不安分地躺在床上,天知道她还要搞出多少事,兜多少圈子,来套路这个不谙世事的“外星人”,殊不知一招招都是打在空气里。

居然是因为一次受伤,她和嘉楠的地位才终于平等,她才能第一次听到他的剖白。竟然有种强烈的不真实感,也许是从前被嘲笑、凌辱惯了,她连一个肚子都要左遮右藏,现在碰到了真正善良、有责任心、平和温润的男人,她却不敢相信了!

要是放在以前,文君会觉得这样的男人性张力不够;可她后来大伤初愈,欲望也降低不少。开始相信,真正的文明人是可以床上荡妇床下淑女的。

公司里的女同事们都惊叹文君进了次医院就收割了金龟婿,手段高强;小连没有表态,只是暗暗把健身房给退了。

嘉楠重新约了一次泰国游,文君把张教练给她调教出的一套,悉数用在嘉楠身上,性生活一片和谐。

续前文:控制不了体重的女人没有未来(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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