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寄人间雪满头

十三 2019-06-30 17:31:51

情绪起伏是个连续体,一端是极好,好到开花。另一端是极差,差到爆炸。个人的情绪总在这个连续体的某个点上,时而偏左时而偏右。过去的几年里,我绝大多数时间都在中间偏好的位置。但我最近有点不好,是久违的那种程度的不好。

十来天前的一个早上,我正要出门上班,有人发来微信告诉我他走了。我非常惊讶,无法接受。我们同龄,35岁,不是年轻人,可也算壮年。不应该是这样的,为什么他拿到的剧本是这样的?

我跟他在三年前闹翻,原因复杂,其中牵涉好几个人,有的还有联系,有的也许再不相见。我们一群人有过酒足饭饱压马路说傻话的聚会,有过煲电话粥吐槽伴侣的亲密。我们也一起搞过大型算命之类的封建迷信,席间他帮我挡酒,干了半海碗酒之后突然捂着脸哭了起来:我就是觉得你特别不容易。

我受宠若惊。活得容不容易是我活该去担待,但他居然懂得,居然安慰。

因为闹翻,无法联系,无法得知彼此的消息。我几次回想当时种种,深深感到自己的愚蠢鲁莽以及这个朋友的可贵,但发给他的微信申请都石沉大海。可我仍然虚妄地认为我们不会就此失散,会过去的,会和好的。他在微信卖东西,我把他推荐给我身边的同事同学朋友。他有几次来我们集团送货,就在一楼大厅。我想过是不是去打个招呼,道个歉,提或不提以前的事,尴尬五分钟,然后和好,像两个幼儿园的孩子还抹着眼泪噘着嘴,但已经忘了为什么争吵。

可我一次也没有真的下楼去找他。

得知他去世的那天,我在办公室默默崩溃,默默关机,提前回家,夜里大哭一场。我去搜索,去询问学医的朋友,他的病是怎么得的,有什么症状,很痛苦吗。答案是:难以忍受的疼痛。

我认识很多会说话的人,但我不觉得那是所谓说话的艺术,顶多叫做说话的技术。从技术的高低上可以大概判断出他们在生意或者说生活上遭过的罪,生存是最好的老师。他们通常把刻板印象的积极作用发挥到极致,看人的眼光精准又难免刻薄。话术使用得太频繁,自己也信以为真,所以油滑,所以健忘,戏谑,粉饰,不足采信。

去世的这个朋友爱说爱笑,却从不刺人,一桌十几个人,熟的不熟的,他都能把大家照顾得很好,绝不会出现一人向隅的尴尬。我经常告诫自己言多必失,说话的时候尤其要考虑到他人的立场和处境,可偶尔还是难免脑袋跟不上舌头。每当这时候,就更想念这个朋友,更体会到他的善良包容和践行这些品质的能力。

然而他已经去世了。蓝色棒球帽,黑色圆耳钉,Polo衫,斜背包,乖乖地站在阳光下,远远未语先笑。这么好的一个人,已经不在了。他消弭于这个世界,抛下了一切,也解脱于病痛。别人转给我看他的最后一条朋友圈,他说只要能真实地活着,无论在何时何地,足矣。

若有来生,你不必这么周到,你可以跋扈一点,任性一点,可以不那么完美,甚至不太可爱。愿我找到你,再与你做亲密的朋友。让我来安慰你,照顾你,那是来自此生的道歉和道别。

十三
作者十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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