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历杀人夜:凶手把我绑在椅子上,让我帮个忙

魔宙 2019-06-28 10:26:36

1915年4月,太爷爷金木在归化城当兵。归化城就是现今的呼和浩特。

金木在一间古庙里借宿,不想却撞上一场离奇命案,接连死了十个人。

他躲在桌子底下,目睹了凶手杀人。逃出古庙后决定追查此案。

调查中,金木找到案子里两个关键人物,意识到事情可能与多年前一场大屠杀有关。

他回到古庙找线索,遭遇埋伏在庙里的凶手,总算制服了对方,却杀出个人把凶手救走了。

今天的推送是上篇故事的下半截,如果你还没看,就先点击链接看上集:亲历杀人夜:10个快递员被杀时,有人让我先跑 | 北洋夜行记067

如果看过了,就接着看下集吧。

另一段秘密往事即将揭开。

【北洋夜行记】是魔宙的半虚构写作故事
由老金讲述民国「夜行者」的都市传说
大多基于真实历史而进行虚构的日记式写作
从而达到娱乐和长见识的目的
《北洋夜行记》是我太爷爷金木留下的笔记,记录了 1911年到 1928年期间他做夜行者时调查的故事。我和我的助手,将这些故事整理成白话,讲给大家听。

案件名称:教堂疑云

案发地点:归化城北门外

案发时间:1915年4月

记录时间:1917年4月

故事整理:掘坟仔

刚抓住的兽医,攥在手里还不到半天,就让人给劫走了。

救走兽医的人,也好逮,他没跑,就盘坐在警署衙门的大堂。

这人就是大喇嘛呼斯楞。

他是小召大喇嘛,警察们也没多注意他。他来警署,值班警察还以为他找警长。

一眨么眼的功夫,后院审讯室里的兽医就没影了,里面坐了个喇嘛。

警察们也来气,直接麻肩头拢二背,把喇嘛给绑了。

我赶快叫人给他松绑。

在审讯室里,我问他为啥要救兽医。

呼斯楞跟我说:“兽医原先不是土匪,是我把他逼成了土匪。”

喇嘛的秘密

我叫呼斯楞,本来不是喇嘛,家也不在这里,我是科尔沁的牧民。在老家,先是前清,设立什么垦荒局,王爷逼着,把本属于我的草场,卖给汉人开荒。

然后又是洋人,低价买来土地,说这是教会财产,在上面盖教堂,一百多亩的土地,不到一两银子。

朝廷有权,王爷有钱,洋人有枪。

我们这些穷牧民,啥也没有,就剩下一点草场,到后来,连草场都没了。

很多人活不下去了,就当了土匪。

我不愿当土匪,我会赶骆驼,听说张家口缺驼夫,我就去了张家口,后来跟着驼队,来了萨拉齐。

那时候,从张家口到归化、大库伦,贸易繁忙,都是用驼队运输。

拳团刚开始的时候,我在萨拉齐的驼行里当驼夫。掌柜的不让我们去,他经常和洋人打交道,在他眼里,洋人没那么坏。

关键是,驼夫们都扇呼着去了拳团,就没人给他赶骆驼了。

开始人们就是听听小道消息,谁也没想着真去。

直到那个兴义楼事件,就是任喜才带着教民,杀了高家九口人那次。

任喜才杀了人,就躲进教堂里不出来。官府咋跟洋人说,洋人就是不放人。一下子,我们都火了。

杀人偿命,天经地义的事儿,凭啥有你洋人护着,就能不讲这个道理?

当时不知谁说了一句,洋人要是护着杀人犯,就连洋人一块杀!

一下子,大家就被鼓动起来,我们每个人,多多少少都受过洋人的气。

掌柜的拦也拦不住,我们这一帮驼夫,就这么离开了驼行,往任喜才躲着的二十四顷地教堂走。

一路上,我们遇到好多,和我们一样的人,他们还拿着铁镐、耙子。见到信教的人就砍,听说是教民的房子就放火。

到了教堂所在的二十四顷地村,大家围着村子,寻找教民,见到一个就打一个。

光绪六年(1880年),天主教神父陆殿英从当地农民高九威手中购得二十四顷荒地,迁来一批天主教徒居此,遂将“二十四顷地”命名本村。

但大家都不敢去打教堂,我们都知道,洋人有厉害的火铳,还有更关键的,我们担心官府的阻拦。

有一天,一个自称大师兄的人,在村口的空地上,告诉大家,准格尔王爷不再承诺保护洋人教堂了。官府也很快会派官军来支持我们。

一下子,我们就跟疯了似的,我们觉得很快就能攻下教堂,把任喜才和那些窝藏他的洋人绳之以法。

这一天,大师兄带着我们,几次冲击教堂,都被教民的武装打了回来。

大师兄也在进攻中被打死,尸体就在教堂围墙下,但谁也不敢去抬回来。

我们都不敢再进攻了,但我们身边的人越来越多,更多的拳民,听说了兴义楼的暴行,纷纷从各地聚集在了二十四顷地村。

我们最终把包围圈缩小到了教堂围墙外,整个村子已经是我们的了。但那道砖砌的围墙,始终是我们跨不过去的坎儿。

我向师兄提议,假装官府派来保护说合的说客,进到教堂,先探探虚实。

我自告奋勇,带着另外三个人,进到教堂。出乎我的意料,那个大胡子洋人,居然对我们没有一点防备之心,他居然还给我们备下了葡萄酒。

教堂里的一草一木我都记在了心里,等到我们离开教堂,又听到一个好消息,二百多官军,已经进到了村子里,准备帮助我们攻打教堂。

之后的事情你也知道了,我们攻下了教堂,一下子,大家都好像失控了,杀红了眼,见人就砍,也不管他是谁。

我也一样,那时候,好像脑子就不是自己的了。

我拿着一把砍刀,见人就砍。

我看见有一个伙伴,被教民用镰刀戳到后背,我上去,照着头就往下劈。

那个教民居然用胳膊挡,我准备砍第二下的时候,顿了一下。

那只血淋淋的胳膊下,是一张惊恐到扭曲变形的脸。

这张脸就这样刻在我脑子里,直到那天,我一进到那座五道神庙,看到兽医,我一下子就认出来了。

我挥起刀,准备砍第二下。从旁边突然窜出一个人,一把搂住我的腰,把我撞倒。

那人没有武器,否则我也就死了。

我恼羞成怒,挥刀砍在他背上,不一会,来了几个伙伴,把我从地上拉起来,我们一起砍死了那个人。

很快,我们就抓住了韩主教,也抓住了任喜才,还有几个洋教士。

几个人合伙把主教绑在树上,其中一个师兄割断了他的手指,用一块脏布裹上,不让血滴尽,

他们找来一副扁担,把韩主教扒光,只剩一条裤子,像捆猪一样,倒挂在扁担上,抬出了教堂,游街示众。

抬扁担的两个人,时不时地把主教往地上墩,主教疼得直喊,人群中传来阵阵笑声,就像看杂技一样。

古代社会在处决重犯前均会游街示众,起到震慑的作用。图中是晚清的囚笼刑,行刑时会把囚犯卡在比自己高的笼子里,在其脚下垫上砖头。一旦砖头落下,囚犯就会被卡在囚笼中吊死。

就这样“玩”了一天,天黑之前,有人推来一辆囚车,把这些人都装进了囚车里,大家赶着囚车,朝托克托县城走。

一共走了两天,一个姓殷的师兄一直站在囚车上,沾湿手帕,给主教擦拭伤口,或给主教喂水和食物。

一路上,围观的人无数,大家都知道,这就是藏匿杀人犯的洋主教,骂声不绝于耳,有人抓起一把沙子,塞进主教嘴里。还有人用长矛戳他,主教身上满是伤痕。

到了托克托县城,已经是二十六日,被抓到教士和凶手依然被囚在笼车中。

围观的人将主教胸上的皮撕扯下来,将铁索从他的肩胛骨下穿过,把他绑在囚车中。

有人做了一个小旗子,上面写着“老洋魔”三个字,把它插在主教背上。

就这样,一直到了二十九日,主教坐着为他特制的木笼囚车,游行了三天后,我们来到了为他准备的法场。

托县城隍庙前,韩默理被处死地。

这是一片空地,有人已经在地上立好了木桩,一群人把主教绑在木桩上,下身绑上了棉絮,浇上松油。

那个给主教喂水的殷师兄,不知从哪儿找到一个铁爬犁,顺着主教的后背往下刮,他就像给墙刷大白一样,一下一下地刮。

剩下的人,拿着刀,割下了主教的鼻子、耳朵。

殷师兄刮到最后,放下了铁爬犁,拿起火把,点着了主教腿上的棉絮。

他半路给主教喂水喂饭,其实就是为了这一下子。

火一下子窜了上来,主教开始还在喊叫,后来就没声音了。

要是一把火烧了也就算了,也不知道怎么着,火灭了。主教下半身烧得焦黑,上身赤裸,耷拉在木柱上。

到这会儿,我站在人群中,也不知道主教是死是活。

主教最后确是死了,我亲眼看着的。

这么折腾了一天,众人看到火灭了,很是沮丧,他们把主教的身体拖到了城隍庙前。

夜晚,看热闹的人举着火把,把城隍庙前的空地照的亮如白昼。

有个屠户打扮的人,拿着刀,走到主教身前,开始剖膛挖心。

这次,我确定,主教是真的死了。

有人在旁边空地,支上一口锅,烧好了水,那人将心扔进锅里。回头接着下刀,挖出了肠子,也扔进了锅里。

中国古代酷刑之一就是把人活煮,谓之镬(huò)烹,(图为98版《三国演义》剧照)。

空气中弥散着烤人肉和煮人肉的怪味儿,我有点反胃。

殷师兄用一只钢叉,从锅里叉出心脏,丢给一个讨吃的,赏了他五百文,让他把心吃了。

乞丐乐呵呵地开了荤,众人拿着火炬,看着新鲜玩意儿。

我只看到这儿,再也受不了了。

我跑到城隍庙墙根底下,没人看见的地方,呕吐不止。

我以为我们是替天行道,让杀人的人偿命,怎么也没想到最后会是这样。

那天晚上,我就离开了托克托,回到驼行,同行去教堂的驼夫,没几个回来的。

不久我就辞掉了驼行的差事,去五当召出了家。

喇嘛呼斯楞讲完,不再言声。他坐在椅子上,手里捻着佛珠,嘴里念着不知什么经。

我没有再打扰他,退出了审讯室。

我嘱咐了一下警察,别难为了喇嘛,免得惹出事端。

归化城虽然是都统一人管辖,但是衙门里,蒙、汉、黄教多方势力牵制,像呼斯楞喇嘛这种有身份的僧人,稍有不慎,就可能惹出麻烦。

警察们把呼斯楞松了绑,请到一旁待茶,呼斯楞也没有跑的意思。

望月楼

从第三警署出来,我先去了绥远城的都统衙门,向都统汇报了一下。

从绥远城西门出来,朝着归化城走,走到东菜园。

阿木尔家就住附近,我就想着先把念珠还给她。

阿木尔人不在家,邻居说,这段时间,她都是住在教堂。

最近匪患猖獗,弄的人心惶惶。

警察厅明着剿匪,实际上林厅长只是想挽回自己的损失,抓几个土匪枪毙,就是给老百姓做戏看。

土匪有恃无恐,越剿越多。住在城外的百姓,但凡有辙的,都要找个背静的地方,免得让土匪灭了门。

我沿着得胜街往北走,在清真大寺后墙,找了个茶馆,吃了点烧麦。

多半天没吃东西,又饿又累,肚里没粮食,心里就慌。

店伙计很快上了二两烧麦,一壶砖茶。

内蒙烧麦,用新鲜羊肉做馅,葱姜等佐料调味。面皮用精面粉和匀,用专用的烧麦棰擀皮,面皮薄,擀出花边,包羊肉馅。

赶巧,旁边桌上的食客,聊着孤魂滩被枪毙的土匪。

土匪在五道神庙劫走都统的货物,传得满城风雨,老百姓都借此希望政府能好好治理一下土匪。

警察厅在孤魂滩枪毙了几个土匪,也让百姓大快人心。

但是街上也有传闻,说土匪要报仇,要血洗归化城。

还有传的更邪乎的,说被枪毙的土匪,觉得自己死的冤,半夜在孤魂滩上飘着,穿着从别的死鬼身上扒下来的绸缎衣服,给自己的土匪兄弟引路。

就是这种没谱的谣言,让孤魂滩附近的百姓,人心惶惶,花大价钱请喇嘛作法。

街上,来往的驼队忙碌起来,带着白帽的回民驼商,赶着负重的骆驼,朝着北方的大青山行进。他们一大早就要出发,赶在天黑之前找到下一个落脚的地方。

大青山,属阴山山脉,东起呼和浩特大黑河上游谷地,西至包头昆都仑河。东西长约240公里,南北宽约20~60公里,海拔1800~2000米,主峰大青山海拔2338米。

因为匪患,现在的驼队都不愿单独走,几家商号攒成一个大驼队,有的驼队甚至有上百峰骆驼。

商号还组织起保商团,现在在驼队里,不光有驼夫,还有骑马挎枪的保镖。

在茶馆里吃了二两烧麦,喝了一肚子砖茶,总算把饿肚子的心慌劲儿压了下去。

我跨上车,接着往天主堂骑。

右胳膊虽然是擦伤,但还是很疼,使不上劲儿,我也就慢悠悠的骑着。

拐进清真大寺东山门的一个胡同,没有了大街上的喧嚣,十分僻静。

从这里能够看到,清真寺中高耸的望月楼。

建于清康熙三十二年(公元1693年)。初建时较为简陋,到乾隆五十四年(1789年)曾重修,1923年回族群众又募捐再度重修。全寺占地面积约四千平方米。

一个穿着青色布褂的年轻人,歪着个脖子,从前面的巷子里转出来,朝我走过来。

我下意识地别车把,想要躲开他,突然后腰被撞了一下,直接把我从车上摔下来。

我以为是自己拐车把拐急了,还想和他理论。

没等我起身,对面来的年轻人,从后腰抽出一把蒙古刀,朝着我脑门戳下来。

我直接把倒在地上的自行车踹出去,车把磕在他脚脖子上,他打了个趔趄,撞得不轻。

另一个骑自行车撞我的人,也掏出刀来朝我刺过来。

我好不容易,用左手把枪从枪套里拔出来,照着就是两枪。

那人冲的太猛,身子倒下的时候,刀尖戳进了墙里。

那个穿青褂子的歪脖,看我手里有枪,转头钻进了旁边的胡同里。

虽然没让他们戳到,但是摔着一下,也够呛。

清真大寺的东山门刷的一下打开,里面出来几个戴白帽的年轻人,手里握着枪。

我急忙喊住他们,几个年轻人,看我穿着军服,旁边还倒着一个,都跑过来。

有两个帮我扶进院子,剩下的人围着那个被我打中的人,他还剩半口气。

清真大寺里的阿訇,听见枪声,赶忙组织寺里的人,出门查看,才发现了我。

我说明了原委,阿訇又赶紧派人去找警察。

阿訇对我说,最近风声鹤唳,草木皆兵。听说萨拉齐和托克托两城已让土匪攻陷,唯恐归化城也被土匪袭击,寺庙里的人都武装起来,所以这次听到枪声,反应才这么快。

第一警署的警察很快来到清真大寺,带队的警长看到躺在地上偷袭我的人,乐了,“我以为谁呢,你以为你还能跑了?”

我问警长,这人你们见过。

“我们前几天在大东街抓土匪,里面就有他,他还打伤我们俩个弟兄,让他给跑了。剩下抓住的,都拉到孤魂滩枪毙了。”

这人是土匪,还和之前被枪毙的土匪,是一伙人。

我开的两枪,一枪打在肺叶子上,一枪打在了肚子上,眼见着土匪越来越没精神。

他一直不吭声,末了,冲着我吐出一句,“你不光挡了人的财路,你连别人的活路都堵死了。”

不一会儿,这个年轻的土匪咽了气。

见土匪死了,警长安排两个警察,雇了辆牛车,直接拉到孤魂滩埋了。

警长对我倒是很好心,非带着我去城里的诊所,帮我处理了肩膀上的伤口。

在民国以前,归化城没有正规的医院,人们的日常疾病由一些私家的中医或西医诊所进行诊治。

借着在诊所包扎的时候,我问了问警长,关于土匪的事儿。

警长告诉我,在孤魂滩上,一共枪毙了五个,“都是后生,年轻轻的就当了土匪,可惜了哇,我们也没办法,这帮土匪玩命呢,你不毙了他,真有一天他能毙了你。”

警长该跟我说了个有意思的事儿,这帮土匪脖子上都挂了个锡做小物件,“以前没见过,像个‘七’字,有的像‘土’字。”

我想起早上太阳升起的时候,坟地里的反光。

出了诊所,谢过警长。我骑着车子,直奔孤魂滩。

寻仇

孤魂滩是前清处决和埋葬犯人的地方,等到了民国,这地方的功能延续了下来。因此这地方无主的尸骨,还真不是一般的多。

如果不是早上,我碰到喇嘛做法事,记住了几个土匪埋着的地方,未必能找到。

尸体没有棺材,埋藏的不深。地保不让我挖,这些尸体倒已经让野狗刨出来。

我很快就找到了警长说的物体,是个锡制的十字架,用皮绳挂在脖子上。锡太软,这个十字架已经变了形,歪成了“七”字形,上面还有野狗的牙印。

五具尸体只找到了两具,脖子上都挂着这样的十字架。

整个归化城,一共五座教堂,我也不能确定,这十字架是从哪个教堂流出来的,这群土匪到底是教徒,还是抢了教堂。

我用手绢包好这两个十字架,准备找个明白人问问。

第二天,我带着这两个锡制的十字架,来到城北的天主教堂。

锡制十字架。

这是个不大的院子,门前挂着“双爱堂”三个字的匾额。

一进院子,一辆卡车停在教堂门口。几个义工正帮忙,从车上卸货。

旁边李金培教士正和卡车司机核对着货单。

在归化城,能用卡车运货的,除了洋人的产业,别无二家。

李教士见我来,赶忙放下手上的活,招呼我过去。

李教士给我介绍,这些货物是从北方俄罗斯来,多是些圣像圣物,“也是因为匪患,在路上耽搁了很长时间。”

天主教的圣象主要是指天父耶和华,圣母玛利亚,圣子基督的画像或雕像。圣物则指相关的祭典用品,礼器,法器等。图中所画是大天使加百列告知玛利亚受孕的场景。

我把锡制的十字架拿出来,给李教士辨认。

李教士一打眼,告诉我,这是天主堂分发给教徒的,“我们十字架和耶稣教的不一样,我们这上面有耶稣像,他们的没有。”

我这才看出来,十字架上的凸起,是个人形,因为材质太软,人形已经磨得看不清了。

李教士问我,这些十字架的来处,我没告诉他,只是说是在东菜园一带捡的,觉得好玩,就揣回来了。

袭击我的土匪,还有被枪毙的土匪,都和这间教堂有联系。

大喇嘛呼斯楞也说过,兽医原先是教民,兽医也可能认识这间教堂里的人。

和李教士道别,我在教堂里找到了阿木尔,终于是把念珠还给了她。

阿木尔最近的气色好了许多,更因为他儿子的疟疾治好了,整个人显得轻松了不少。

阿木尔还向我道了歉,之前在五道神庙里,不应该不信任我,只不过自己过于紧张,本能地不去相信陌生人。

能看出来,她在教堂里带着更放松,不像古庙里精神那么紧张,遇到来咨询教义的陌生人,也能轻松应对。

我在跟阿木尔聊天的时候,一个人影从余光中闪过,拐出院子。

我觉得眼熟,扭过头仔细一瞧,是那个袭击我的歪脖。

我匆匆和阿木尔道了别,跟上了歪脖,朝着城南,一路追下去。

天色渐暗,我坠在年轻土匪后面,走了半个小时,到了南茶房一带。

又是孤魂滩。

我躲在一棵槐树后面,观察着乱坟岗。

年轻土匪拎着个马灯,在乱坟岗里摸索着,一边嘴里嘀嘀咕咕的。

突然就好像是从地底下冒出来的一样,一群人拿着枪,把土匪绑了起来。

我正看着出神,后腰一紧,一根枪管顶了上来。

后面这个人,押着我,走到这群人面前,“东家,又抓一个瞭哨的。”

人群里,有个穿着绸面马褂的大个子,剃的寸头,手里拿着盒子炮。

毛瑟军用手枪,因其全自动功能成为民国最流行的手枪之一。以其独特的弹夹设计,被当时的国人称为“盒子炮”。图中是一次可以填充十发子弹的盒子炮。

他手底下的人,点亮手里的马灯,我扫了一眼,各个拿着长枪。

我没弄清他们的身份,到底是土匪还是其他武装。

身后的人,朝着我膝窝就是一脚,我跪在地上。

他们应该是把我和刚抓的当成了一伙人。几个手下在逼问那个歪脖土匪,到这儿来干嘛。

歪脖一如当初刺杀我时候一样怂,该说的不该说的,全撂了。

他来孤魂滩,是找被枪毙的土匪,尸体身上带着的十字架。“有人拿着十字架,去教堂问来着。教堂里有当家的线人,怕教堂暴露了,就让我来孤魂滩,把尸体身上的十字架拿回去毁了,省的再出麻烦。”

我只把十字架给李金培一个人看过,没别人,他就是土匪说的线人。

“灰个泡,杀了爷的人,就跑到洋人裆底下窝着啦?以为爷不敢动洋人呢?”

大个东家越说越气,端起盒子炮,朝着歪脖连着搂了好几枪。

歪脖一声没吭,断了气。

东家又把枪指向我。

我弄清楚了面前的东家何许人也,他是何先生驼队的东家,带着自己的武装来寻仇了。

我赶忙解释,我和你们的何先生有一面之缘。

我把古庙里的事情,讲了一遍。

东家听完,问我,“你说,这土匪和他们的窝主该不该杀。”

我说,即使该杀,也得让官府说了算,你们没有动私刑的权力。

东家叹了口气,“看你戴个眼镜,就是个念书人,念傻了哇。”

东家叫人把我绑了,关在孤魂庙,“小伙子,你别怕,我们寻完仇,办完事就回来放了你,绑了你,不为别的,怕你碍事。”

说完,他们朝着北面走了。

绑匪

我最后用锡做的十字架,在砖地上磨开刃,切开了绳子。

逃出孤魂庙,天已经大亮。

我赶忙到警察厅报告,教堂里可能有土匪的线人,要他们立刻派人搜查教堂。

我不得不这么做,如果东家动手,很有可能乱杀教堂里的人。

警察厅马上派第一警署的人去教堂搜查,我跟着厅长,稍后也到了教堂。

我在教堂外围观的人群里,看到了东家,他有些生气,但也无可奈何。

警察们在教堂和周围建筑里,搜查了一番,除了圣像圣物,还有地下室的一些枪支弹药。

警察厅长以私藏军火为名,把教堂的几位神父都带走调查,其中也包括李金培,军火也被查封。

警察厅长亲自审讯。

可是审完了,厅长就把人给放了,还下令把缴来的枪,一并还回去。

“洋教士说了,这些枪是教堂拿来自卫的,为了防范匪患。”

我找到警察厅长,汇报了之前调查的情况,认为土匪很可能和这教堂有勾结。

厅长听完,也没表态,只是告诉我,绸缎的案子,不用查了。涉及到洋人的事情,不能大意,至少教堂这条线,不要再查下去了。

厅长为了洋人的安全,也可能为了暗中监视洋人,派了几队便衣,在教堂附近活动。

我稍稍放下心,东家也能察觉到便衣,就不敢轻举妄动了。

我回到第三警署,去找大喇嘛,到那儿一问,警署已经接到命令,把人放了。

小召大门紧闭,小僧人进里面通禀后,出来传话说,大喇嘛闭门谢客。

直到太阳落山,我才回到住处,一天的调查,又回到了原点。

跑了一天,累得够呛,我根本没注意,我屋子的门锁没有锁。

我在自己屋,让人一闷棍撂倒了。

等我醒来的时候,我双手反绑在椅子上,面前桌上油灯碗里,闪着豆大的亮光。

对面坐着一个人,是兽医,他居然自己找上门了。

“本来,我不想当土匪了,我想招安,我找到了李金培,他同意帮我联系衙门里的人。我想着劫完古庙里的驼队就不干了,等着招安。没想到,邪门的事儿是一件接一件,都跟你有关,我看出来了,你是我命里一劫,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

“我求你帮我办件事儿。”兽医开口说话了,“帮我照看好阿木尔,这是我欠他爹的。”

我问他,阿木尔跟你啥关系,为啥五次三番地,让我保她。

兽医说,“阿木尔是我欠下的债,我这辈子可能没法还了。”

任宝贵的秘密

我叫任宝贵,家就是萨拉齐农村。祖辈是从口内山西来的农民,口内活不下去,就跑到口外,接着种地。

我们村子里哪儿的人都有,像我们口内来的农民,就知道种地,还有人家原先土默特的牧民,还有几户从宁夏甘肃来的回民,人家有骆驼,就做拉货的营生。

这里面,有一户牧民和我关系不赖,他叫巴特尔,是个鳏夫。女人死了,个人带个孩子。

他跟别的蒙古人一样,爱喝个酒,平时也挺热情。

他可早就信了天主,那时候我甚也不信,就是过年的时候拜拜灶王爷,逢年过节的,给祖宗上个坟。

后来他跟我说,你也信天主哇,教堂里发米发面的,洋人对咱也不赖,我带你去教堂看看,你思谋思谋。

我就跟他去了几次教堂,就是你说的二十四顷地教堂,确是不错,那里的人都挺和善,不像外面的人,总跟拧着股劲儿似的。

后来我也信了教,每个星期去教堂,农闲的时候,去做做义工。

我们村有不少人信天主,这里面有个叫任喜才的,也是信徒。那天我在教堂看到他,心里咯噔一下。

为啥这么说,那个任喜才,是村里挂了号的地痞,他咋了也成了教友。

那说书的不是老说,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吗。我咋也想不出,跟任喜才成了一路人。我去找到洋神父,问他为啥任喜才也能入教。

洋神父乐呵呵地听我说完,跟我讲,在这里,众人平等,他之前无论做过啥,只要他诚心忏悔,主都会原谅他,接纳他。

我也闹不机迷(明白)他说的甚,那意思应该是他能改好,我还是有点不信。

那时候,有传言,说任喜才带着一帮小地痞,在附近村子里,给洋人卖地。

终于还是出事儿了,那年复活节前,我正在教堂里做义工,任喜才带着一帮人,着急忙慌地跑进教堂。找到洋主教,一通连说带比划,主教把他们拉进了小经堂。

我问旁的人,咋回事儿。

任喜才带着百十来号教民,把附近村里,一家姓高的,九口人,全杀了,尸体扔进了黄河。

他犯了事儿,就跑进了教堂,教堂是洋人开的,官府拿这地儿没辙。

我再回到村子里,就听到一些风声,说口内有人组织起来,一起抵抗洋人,帮着本地人伸冤。

不久,我就在村子里遇到了这样的人。

这些人不讲理,认出你是教民,二话不说,上来就打。我的一根手指,就让他们给打折了。

村子里待不下去了,我正琢磨着,去哪儿躲几天。巴特尔找到我,看到我手受伤了,就让我去教堂,包扎一下伤口,顺便在教堂躲几天,“那里有很多教友,大家在一起,相互也有个照应。”

我爹妈丁戊年就死了,我是个人吃饱,全家不饿。

等搬进了教堂,我发觉形势可能比我想象的,还要差。

教堂里已经聚集了很多教友,多是从附近村子里来的,二十四顷地教堂是这一带最大的教堂,不光是教民,连附近的神职人员也都聚集过来。

教友们从自家拿来农具当兵刃,神父把壮丁变成几个小组,配发了洋枪,组织了武装队。

我们开始在教堂外的村子里巡逻。

我又碰见了巴特尔,他也是武装队的,我问他,是不是形势对咱不利,咱能不能顶住这帮暴徒。

巴特尔说,没问题,洋人除了有洋人自己的势力,还有当地蒙古王爷的保护。

我们满怀信心,守卫主的圣堂。一个消息在我们头顶炸响。

准格尔王爷撤销了对教会的保护,王爷建议教众放弃教堂,向三道河转移。

天主教会成员撤离二十四顷地教堂,逃往库伦寻求庇护路线图。

这是六月初十的一天早上,王爷的信使送来了信件,韩默理主教把几个神职人员和武装队的人叫到一起,宣读了王爷的信件。

这封信至少告诉我们两个信息,表面上是王爷撤销了保护,最关键,也是最可怕的,哪怕贵如王爷,也无法抵挡反洋教的民众,这股势力之大,连官府都为之倾斜,即便洋人有更厉害的洋枪洋炮。

韩默理主教和其他洋教士商量了一会儿,最后决定,据守教堂,誓死抵抗。但为了留存教会实力,韩默理拜托几位洋教士,趁夜离开二十四顷地,往三道河转移。

其他教士劝说韩主教一起走,韩默理却说:“我已经老了,已经快死的人了,羊倌应该和羊群同在,为了帮助他们、鼓励他们。我留着这儿,愿意为了教民教士献性命于天主。”

韩默理与教友最后的合影。

现在想想,他可能已经在心里做好了殉教的打算。

当天晚上,六名洋教士,跟随我们当地的教友,趁夜离开教堂,往另一个更安全的教会地点转移。

我们知道,外面的拳匪越来越多,他们势必要攻打教堂。

那天夜里,我们几个武装队的人,在送走了教士后,就在院子里商议着,如何借助教堂建筑做抵抗。

我正和巴特尔说话,一个小女孩从阴影里蹦出来,抱住巴特尔大腿。

巴特尔赶忙蹲下身子,安慰着小女孩,他给我介绍,这是他的女儿,叫阿木尔。

巴特尔为了哄闺女,把自己手上带的一串念珠交给阿木尔,让她攥着。

我也就是靠着这串念珠,在这破庙里,认出了阿木尔。

不一会儿,阿木尔让修女领回了育婴堂。巴特尔对我说,要是自己死了,女儿就过继给我,让我把她抚养成人,我答应下来。

第二天,暴民们就开始攻击教堂了,他们先从教堂附近的建筑下手,把附近的民房抢劫一空,然后放火烧掉。很多教民在冲突中受伤,他们就直接把受伤的人扔进河里淹死。

我们有枪的,就绕着圈子,和拳匪打游击,我们打退了好几次进攻,还缴获了他们的几面旗子。

义和团使用旗子之一。上书:守望相助。

但是我们打退一轮进攻,就有更多的人进到村子里,他们越来越多,我们的活动范围越来越小,到最后只能蜷缩在教堂的院子里。

他们连续几天,进攻教堂,都没能成功。

强攻不下,他们就派了几个人,进教堂与韩默理谈判。

这几个人明面上称是官府派来谈判,保护教众的,实际上是来踏查教堂地形。

韩主教糊涂,以为官府真要谈判,还拿出葡萄酒来,招待这几个人。

这些人喝了酒,没和主教聊几句,就匆匆离开了教堂。

我们还不知道,这时候,在教堂外面,已经聚集了上千拳匪,还有二百多官府的兵丁,就等着这几个人踏查的信儿。

第二天一早,主教换上祭服,将教众带到教堂中,主持圣祭,然后一一降福。

祭服是神职人员在弥撒礼仪中的一种着装,祭衣又称祭披礼服。

祭服是神职人员在弥撒礼仪中的一种着装,祭衣又称祭披礼服。

仪式还没做完,听到外面号声连天,喊声震地,官兵和拳民发起了进攻。

拳民爬上围墙,撞开院门,闯进院子里见人就砍。

我们猝不及防,没法组织起有效的反击,几个拿枪的人被一一砍倒。

我手里有枪,腰里有镰刀,当时啥也没想,就想着冲出去。用枪打死两个拳民,然后抽出镰刀就是一通乱砍。

镰刀。

奈何拳民人多势众,我砍倒一个,就有两个冲上来。

一个搂住我的腰,我用镰刀照着后背就是一下,另外一个上来,拿着砍刀,照头就劈。

我拿着镰刀的手抽不出来,只得用另一只胳膊挡,亏了那刀钝,要不我胳膊就没了。

那人准备劈第二下,巴特尔突然从旁边窜了出来,抱住那人的腰,一下把他撞飞了。

巴特尔手里没家伙,只得抱着他,他喊我,让我赶紧跑。

那人手里攥着刀,朝着巴特尔的后背,一刀接一刀地剁。

巴特尔还是松开了他,浑身是血,趴在地上,不知道从哪儿又窜出好几个拳民,他们照着趴在地上的巴特尔一顿乱砍,真的是乱砍,就像剁案板上的肉馅一样。

巴特尔喊叫着,他的嗓子让血都糊住了,我听不清他在喊什么,是让我跑,还是在喊救命。

我突然就怂了,真的,就那一下子,不知道刚才的勇气都跑哪儿去了,我玩了命地往教堂外跑,一直跑。

我跑出了村子,藏在了一个水渠里,不敢出来,就那么一直窝着,然后就睡着了。

我是让喊叫声和火光吵醒的,再醒来天已经黑了。

一群人,抬着粮食,赶着牛羊,牛车上装满了教堂里的圣物,浩浩荡荡地离开了村子。

在队伍里,还有一辆囚车,车里有几个教士,其中就有韩主教。

他赤裸着上身,只穿着一条裤子,身上全是血。

他半跪在车中,脑袋后面有一把大刀,车一动,刀就动,一刀一刀磕在脑壳上,这几个人的后脑勺被敲的血肉模糊。

这样一支队伍,带着主教和劫来财物,朝着托克托县城去了。

我吓傻了,在水沟里吐了一回又一回。

半夜,村子里安静下来,我突然想到巴特尔和他的女儿。我不想再回到教堂,但我答应了巴特尔,就得回去,找他女儿。

教堂成了一片废墟,我借旁边废墟上的火,点了一根火把往进走。

之前巴特尔被砍的地方,只剩一滩血迹,我不知道他们把巴特尔带到了哪儿。

院子里尸横遍野,男女老幼的尸体都有。后面育婴堂也已经成了废墟,有个修女被绑在了树上,脸已经没有形状,身上的修女服也被染成了红色。

我在院子里找了一圈,没有找到阿木尔,没找到活人,也没找到死尸。没见到死尸,我觉得她就可能还活着。

庚子拳乱后,二十四顷地教堂废墟。

我回到了家,家里的房子也让拳民烧了。我知道我不能再在这个村子里呆下去了。啥也没了,也没有呆下去的必要了。

打那以后,我就当了讨吃的,那时候也想试着找找阿木尔,毕竟说起了,他父亲也算是救了我,我答应过他父亲。

后来一想,我找到她又咋办,让他跟着我一起讨吃要饭吗,就不再找了。

再后来,我实在要不到饭吃了,就当了土匪,干起了打家劫舍的营生。

咋说人总得活着不是吗。

任宝贵说完,叹了口气。

“你们离开古庙以后,我又回到庙里,捡到了阿木尔的念珠。我知道这是他爹留给他的念想,指望着她回古庙里找,这样我就遇见她,没想到在庙里遇见了你。”

“我想着招安了,就不用当土匪了,谁想到,你下午把警察领到教堂去了。厅长跟李金培说了,要么配合警察,假借招安,给土匪下套。要么就把土匪和教堂勾结的事儿公开。”

李金培顾及教会利益,只得答应配合警察,诓土匪来教堂。

私底下,他捎信儿给任宝贵,警察要害他,让他来时做准备。

任宝贵给我松了绳子,他说,他还想活,但顾及到教会声誉,他必须要配合李金培演好这出戏,带着这绺土匪,去赴鸿门宴。

“这个礼拜日,大清早,你就去教堂,保护好阿木尔,趁机会就往外跑。”

没等我说话,任宝贵推开屋门,翻墙就跑了。

招安

礼拜日,我起了个大早。简单洗漱了一下,朝北门外的天主堂走去。

在北门外,快到天主堂的路边,我看到几个熟人,是警察,坐在茶馆门口的桌上,喝着茶水扯闲白。

他们穿着便服,腰里却鼓鼓囊囊的。

其中一个跟我要好的,喊住我,“小金子,作甚去呀。”

我没回话,问了他一句,“咱们有行动吗,街上这么多咱的人。”

他笑了笑,摆摆手,“没甚事儿,请哥几个过来喝茶来了,北门外有个铺子,焙子做的不错,过来卖点焙子。”

呼和浩特与包头部分地区特有的面点,与新疆的馍相似,均采用烘烤制成。较之比烧饼大而厚。

我知道,他在跟我打哑谜。

我道了别,进了天主堂的院子。

这天是礼拜日,教民们聚集在了教堂里,等着做礼拜。

不得不说,警察厅长选在这么一个日子,给土匪下套,心太歹毒。打死百姓是土匪的过,抓住土匪是自己的功。

我走进教堂,在后排,找到了阿木尔,她脸色有些难看。

见我过来,她赶忙把我来过来,跟我说,她看见之前在五道神庙遇见的土匪了,“他们有不少人,都在旁边的民房里。你说的那个兽医,他一直盯着我看,都给我看毛楞了。”

座位旁,他的儿子额尔登,手里攥着一个十字架。

我告诉她,今天这里可能有危险。

还没说完,教堂的大门砰地关上了。

一众神职人员,表情紧张,如临大敌。李金培教士走上讲坛,他盯了一会儿坐在后排的我,然后环顾四周,对大家说,“也许有人对你们说,今天教堂里将会有危险的事情发生,但是我以主的名义起誓,我们这些神职人员,会以性命保护大家的安全,希望大家不要慌张。”

说完,洋主教走上讲坛,打开圣经,对众教民开始布道。

“我们都如羊走迷,各人偏行己路,耶和华使我们众人的罪孽都归在他的身上……”

众教士分成两队,一队站在祭坛前,一队在教堂门口,好像随时准备着冲出去。

主教在还在布道,外面人声嘈杂,伴着殴打和咒骂声。

小小的教堂里,人群开始骚动。李金培示意大家趴在椅子下。

阿木尔抱紧了孩子,跪在地上,紧握着那串念珠,双手合十,一遍遍地祷告。

一声枪响,打碎了教堂的玻璃。

欧洲教堂经常在朝阳的一边镶以巨大的玻璃窗,上面用彩色小玻璃片嵌出各类圣经,圣迹故事。

人群哗的一下从中间散开,大家都紧贴着另一面的墙根。

教堂的门被撞开,冲进来几个人,后面跟着任宝贵。

任宝贵破口大骂,“李金培你个个泡,你骗爷!”

李金培冲下讲坛,从祭披下掏出一把枪,照着任宝贵就开枪。

其他神职人员也冲到门口,围住土匪,把教众挡在身后。

几个进到教堂的土匪被击倒,任宝贵一枪未开,自己跑出了教堂。

眼看土匪被打退,教士们冲出房间,我拽起阿木尔和她的孩子,就往外跑。

外面已经乱成一锅粥,土匪和穿着军装的士兵拼的你死我活。

土匪渐渐占了上风,警察被打的动弹不得。

突然,后门几声枪响,一下放到了三四个土匪。

土匪们没想到挨了冷枪,这回是腹背受敌。

我看见任宝贵握着盒子炮,朝后门一通乱射,打死三个。这仨不是警察,是东家的武装。

院子里警察冲破了土匪的防线,和土匪厮打在一块。

任宝贵眼看土匪被一个个撂倒,大势已去,顺后门溜了。

我带着阿木尔也顺着院子后门跑了出去,躲开枪子儿,前面就是扎达盖河。

前面,有个人一瘸一拐地走着,就是任宝贵。

一群人拦住了他,是东家和他的手下。

东家先是拦住了任宝贵,接着又看到了我和阿木尔母子,乐了。

东家的人,麻利地下了任宝贵的枪,宝贵没有反抗。

“后生还是不死心,来来来,你过来,你过来告诉我,这个货是不是在庙里劫我驼队的土匪?”东家把我拽了过去,指着任宝贵对我说。

我紧闭着嘴,不愿指认。

“他就是。”旁边的阿木尔,轻轻吐出三个字。

我和任宝贵都瞪大了眼睛。

“女娃娃,你这是作甚呢,我是你任叔啊,记得不?我找过你啊。”任宝贵歇斯底里地喊起来。

阿木尔怀里紧紧抱着孩子,茫然的看看任宝贵,又看看我。

东家叹了口气,“你们的事儿我不管,我的事儿,今天得了。这有孩子,带着孩子赶紧走吧,别让孩子粘上晦气。”

说完,他的手下,架起任宝贵,走过庆凯桥,往河对岸的罂粟地里走去。

庆凯桥始建于清康熙年间,康熙亲征噶尔丹,在胜利返回途中经过归化城,当地官员为讨皇帝欢心,便修建此桥,并取名为庆凯桥,意为“庆祝凯旋”。

阿木尔坐在地上,还是茫然的看着发生的一切。

她完全不记得,这个任宝贵,曾经和他父亲一样,为了保卫他们共同的信仰战斗过。

尾声

这以后,我再没有见过阿木尔。

我没有告诉她,关于任宝贵的故事,告诉她对于她来说,太残忍,也没必要。

我也不知道,她最终想没想起来,曾经有一个叫任宝贵的叔叔。

教堂里的火并,并没有伤及到无辜,只有两个教士受了不重的枪伤。土匪被全部击毙,警察厅有几个警察在交火中不幸中弹,死在当场。

整个剿匪行动,还算圆满。

古庙事件的土匪被剿灭,成为林厅长任上一大政绩,大肆宣传。

这之后没多久,大喇嘛呼斯楞,在小召圆寂。坊间传闻,他是自杀。

半年以后,绥远都统潘矩楹,调离绥远,调任的原因之一,是剿匪不力。

警察厅长也随之调任,林厅长临走时,留下了部分文件资料,交给我来处理,其中就有关于这次剿匪行动的一些记录。

档案里记录,林厅长曾经有意招安任宝贵这绺土匪,但是任宝贵阴差阳错地劫了林厅长的丝绸货物,之后俩人就这样结下了梁子。

林厅长在审讯李金培时,与李金培达成交易,让李金培下套,出卖任宝贵。

本来李金培是要帮着警察打土匪,但是当天的情况出乎意料。

警察、土匪、教会,还有一支不知名的私人武装陷入了枪战,完全打乱套了。

这些档案里,还有一份关于李金培的记录,这份记录应是林厅长派人调查的。

记录中写到,李金培在1898年就皈依了天主教,他所在的教堂,就是二十四顷地教堂。

1900年那天晚上,主教韩默理决定,让其他洋教士连夜离开二十四顷地教堂,向三道河的教堂转移,带领六教士前往三道河的当地人中,就有李金培。

一行人在到达三道河后,又收到了当地蒙古王爷的密信,威胁他们赶快离开本地,否则后果自负。

几人不敢过多停留,一路北上,来到大库伦,找到了当地的俄国领事馆,寻求庇护。

六位洋教士自然得到了俄国人的庇护,他们很快经由俄罗斯,回到了比利时。

剩下的三个中国人,俄方不予庇护,其中就包括李金培。

这三个人的记录,戛然而止。直到十年后,李金培才再次出现。

他的名字,出现在圣母圣心会在蒙古教区的教职人员名单中。

这五年,谁也不知道,在李金培身上,发生了什么。

也许在这五年里,他遇到了已经当了土匪的任宝贵,也许任宝贵,早就有了招安的打算。

这是件不大不小的抢劫案,但却更是几场跨度很长的命运。

因为一件疯狂的教案,几个人的命运在稀里糊涂中,从此彻底改变。

被追杀的去做了匪,杀人的转做了和尚。当他们试图抚平伤口,改变一下命运的时候,当年留下的「祸根」却又跳出来,把人逼上了绝路。

大喇嘛说,这是执念。执念之所以执,就是钻进了死角,撞上了南墙,认了死理。

我认为,世上应该有真理,但绝不该有死理。

昨天推送里,我说了个想法:在一件事众说纷纭、真伪难辨时,与其选择相信某个说法,倒不如更多角度地了解事实。

无论过去和现在,我们都知道,想要多了解些「事实」都不是件容易的事。一场屠杀,一场爆炸,一段视频,一张图片,事实不容置疑,但却会被片面和歪曲的解读。

一百多年前的教案和义和团,很多人都是因片面的理解走上了疯狂之路。二十四顷地教堂屠杀中,群情激昂的拳民,捍卫信仰的教徒一边相互厮杀着,一边可能都被蒙在鼓里,不知道为何走到了这一步。

这世上之所以有各种荒诞的惨剧,大概都跟这面蒙人的鼓有关。

鼓有多大,世界就有多荒诞。鼓有多硬,里头的人就有多可怜。


【北洋夜行记】是魔宙的半虚构写作故事,由金醉讲述民国「夜行者」的都市传说,大多基于真实历史而进行虚构的日记式写作,从而达到娱乐和长见识的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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