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山唯落晖

小小农 2019-06-27 16:22:01

1.富荣市场

那个时候真好,还记得吗?市场的中门入口那儿修了个圆形凉亭,下面搭了实木的巨型凉床,上了墨绿色的漆,脱了鞋坐上去,一溜排开能坐一两百人。市场人得空就往那儿跑,午饭后去打盹的,晚上拎一袋生啤就着毛豆、煮花生在那儿搞大排档的,说说笑笑都成了熟人。听说那是个舶来品,其实是误传,准确地说,那亭子是位外籍人士赞助搭建的,想想,那日子真是叫人怀念。现在,连一片木板子都不剩了,早拆没了。

有过去啊,所以时常倒带,把不堪的都给掠过去,庆幸,能从中淘出一两样好的,还能慰藉一下不敢期望明天只能恋旧的人。会有个称心如意的未来吧,且看现在这模样,也没什么奢望了。讲起来,也说不出哪一段是下坡路的起点了,富荣市场的变化仿佛是瞬间发生的,就是在那种一点一点得寸进尺被侵蚀的麻木中,猛然间就出现了衰败的完成品了。

富荣市场的商户们都知道,住在周围的居民也都知道,回头路肯定是没有了。索性破罐破摔,混口饭吃而已,也就没有了什么主人翁精神,干净的街面早成了遥远的传说,小口角演变成大打出手的恶性事件也成了市场的一大人文特色。

平日里,有络绎不绝的人影晃动,有野猫野狗进进出出,有各种噪音填满脏乱差的富荣市场,这市场还是市场的模样,表面繁荣着。然而,乌烟瘴气的市场一条街,排水是个大问题,所以它不得不看天象,多忙碌多喧嚣,只要觉察到了电闪雷鸣,它就能用最快的速度安静下来,这时静下来的富荣市场,它就没那么有人情味了,冷得让人直打哆嗦。

起先,没有风,但天已经黑下来了。大中午的,黑得异常怪异,是挺让人不安的。后来,听到肆虐的妖风在吼,跟着起劲的还有乱颤的铁皮广告牌、咣当咣当响成一片的关门窗声,再看这街上的猫猫狗狗,差不多就能感受到暴风雨逼近的气息了。

说来也奇怪,怕是黔驴技穷了,抑或是一个不太成功的回光返照,闹成唬人的样子,那慑人的雨到底没能显露出以往可只手遮天的淫威来。大白天,天都黑成了伸手不见五指的黑了,大暴雨竟然下不来了,不得已祭出一个特沉的闷雷,天就缓缓地亮了起来。大概是不情愿如此退场,哗啦啦的中雨还是落了下来,虽然越下越小。

“我怎么觉得这雨水特邪恶呢,闻着,味道怪怪的!”阿梗跑外头,去了趟公厕,回来一进屋,捻了捻手指上淋着的雨水,凑鼻子跟前闻了闻,似乎从雨水的腥气里分解出了什么异物,若有所思地说道。

柴宝躺在自己的单人床上玩手机,他面无表情地扫了阿梗一眼,俨乎其然地回道:“这事儿你可问不着我,雨又不是我尿出来的。”

“我没开玩笑。这味道不太对,真的。”阿梗说话的时候没瞧着柴宝,他也不是生气,他的确是认真的,说罢,他又闻了闻手上的气味。

“你可不要造谣,回头我给你传出去,咱俩吃不了兜着走,都得进去。”柴宝慢悠悠地警告阿梗,语气里充满了戏谑。

“我哪里造谣了?诶,你这样的玩笑是开不得的呀。我说雨水有怪味,是因为雨的成分很复杂的,污染的空气,微生物,各种元素,没有你的尿,也可能有天神妖怪的尿。我只是在表达我的感觉,是可以证明的,不是说我的结论是可以证明的,我是说我的感觉是可以证明的,不如你来闻一闻,那味道还在我手上呢。。。。。。”

“至于吗?较什么劲呐,玩笑都听不懂吗?”柴宝的嘴有点歪,撇嘴数落了几句,翻个身,舒舒服服地放了一个响屁,背对着阿梗,不再说话了。

对待阿梗,这是柴宝的一贯态度,他不稀罕让自己占不到一点便宜的思想交流,对自己听不懂阿梗嘴里道出来的所谓的常识的真相更不能忍受,总之,不喜欢,那就粗鲁对待,特别是对阿梗这样的耿直Boy。别看为了分摊一点房费,大家从五湖四海走到了一起,柴宝不喜欢阿梗,这是难以隐藏的事实。

有时,跟新结交的工友扯闲篇,柴宝会信誓旦旦地说,我那个室友,这人脑子有问题,工友们也不怀疑,爱听八卦,都选择信他。这是件很滑稽的事,柴宝既不是神经科大夫,也不是心理治疗师,但他给阿梗下了这样的诊断书,而阿梗在另一空间就有了这么一个新的身份。

“带着伞出去吧,晚上还得下。”坐在电脑桌前的阿梗突兀地来了这么一句。

柴宝踩着一脚蹬站在阿梗身后,一边提鞋,一边盯着阿梗的电脑屏幕看,密密麻麻全英文,看不懂。但他不动声色,显得云淡风轻,他心里的活动却很复杂,ABC拆开来,柴宝觉得自己都认识,一撮一撮堆一块怎么就那么烦人呢,看得他特别恼火。

“呦,找资料开始看洋文了?开着金山词霸呢吧。”柴宝用抠过脚趾头的手,深重地拍了拍阿梗的肩膀,说道。

“很惭愧啊,真是书到用时方恨少。”阿梗一脚踩进柴宝挖给他的坑,直接掉了下去,他还不觉得那是人家的恶意,这就是阿梗,凡事当真,一板一眼。

“活到老学到老,您老慢慢学吧。我得养家糊口去了,没您这好命啊。”说着,柴宝迈开八字步向屋外走去。

阿梗喊他,“你忘拿伞了。”

“不拿了,我相信我的直觉,下不了。”柴宝站在院子中央仰脖望了望灰蒙蒙的天,他并不笃定,就是不想顺着阿梗的意思合了人家的心意,他也真心希望老天能给他这个面子。

2.三十块钱

市场三道8A门是一家名叫山泉宝水的水站,开业不到两年,本事很大,若无其事地踢走了市场里的其他水站,全市场只剩它一家吃独食了。柴宝在这里有份兼职,每天下午到这儿转一圈,耗上三四个小时,能赚上三四十块钱。干的活基本没什么技术含量,是禁止用脑子思考的体力活,没心没肺没思想还是干好这份工作的优势。

在这种地方,这种卖苦力的小本买卖,为节约成本,任何小店的小老板他们自己就能揽下所有杂活,不好挣钱了,钱得这么攒,靠天赏饭的平头百姓自觉地为老天着想着,一切问题从自身找原因。但刀哥觉得他的来钱路是不一样的,他相当了解变化了的新规矩,那点工钱他不在乎,廉价的劳力有的是,他身子才矜贵,他给自己安排的工作更光鲜更重要。既然有了专门送水的小工,专门接电话的小姑娘,加上柴宝这个小时工,身为老板的刀哥,他的重要性通过收钱这一脑力劳动来体现也是最自然不过的。当然,他也有辛苦的时候,时不常的他得随叫随到,得陪人喝酒吃饭组牌局,花大把大把的钱打通人脉,胃炎就是这么落下的。

“咣当”一声,柴宝走进水站,不小心又撞了一下半敞着的玻璃门,自己还被横倒在地上的拖把绊了一脚。

“行不行?撞多少回了?那门你可赔不起啊。”刀哥躺在藤木摇椅上,一手捏着烟蒂,一手握着手机,饶有兴致地看着抖音视频,他提醒柴宝时,眼皮都没抬一下。

“对不起,刀哥,我这眼神确实有问题。”柴宝谄媚地忙赔不是,顺着刀哥的意思说。所谓出了问题的眼神却是不安分的,眨眼工夫,在接电话的小姑娘蕾蕾身上扫了一个来回。

刀哥没搭理柴宝,他被视频里的内容吸引住了,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呵呵笑着骂道:“这货色,真你妈丑。”

柴宝跟着傻笑了一声,识趣地朝前厅后面的小门走去,他的工作间在隐蔽的暗室。穿过小门正对着的廊道,走到尽头,能看到写着“进”“出”两种门牌的对门大间,挨着厕所的那个拉着红色大绒窗帘的房间是“进”。

柴宝就在“进房”工作,在里面灌桶装水,没有工作服,就一双比他工龄还长的雨靴,散发出浓浓的脚臭味。简单整理好丢进来的空桶,柴宝开始他的工作,抽地下的自来水,乔装成卫生达标的纯净水,这道工序毫不费力,折磨人的是等待空桶被装满的无聊时光,之后贴上各种牌子的标,封上假冒的条形码,套上塑料袋,拎到对面的“出房”,就算完成了一件产品。每天,柴宝大概要装上百十来桶。

“刀哥呢?”干完活,出来结账的柴宝四下看了看,问接电话的小姑娘蕾蕾。

“刚出去。”蕾蕾的手腕上烫了很多不规整的烟花,她看柴宝的时候喜欢拿手指头卷头发,那一朵朵不羁的烟花烫也跟着旋转,就像龙爪在华表上忽隐忽现。

柴宝倚着蕾蕾的办公桌,脸对脸看着蕾蕾,他心理活动很多,仗着从上至下能俯视的地理优势,他发直的眼睛恨不能三两下解开小姑娘的衬衫纽扣,钻到人家的胸罩里头。

“嘿,嘿,往哪儿看呢?”蕾蕾拍了拍桌子,拍醒了专注的柴宝。顺势,她换了一下坐姿,收起二郎腿,两腿屈膝踩蹬在椅座上,故意叉开大腿,挑衅似地看着柴宝。柴宝不是客气的人,眼睛里藏着针孔摄像机,绝不会放过窥视别人隐私的机会,穿得凉快的他贼眉鼠眼地瞟来瞟去,捂得严实的他睁着微醺的眼睛打量。热裤只包住了半个屁股蛋,腿上蚊子咬的各种大小包还不少,斑驳的红色脚指甲油。。。。。

“还看,问你话呢?”蕾蕾随手抓起桌上放着的剥下来的荔枝皮,朝柴宝扔去。

“就这么犟是吧,坑你这样的二百五,没毛病。都告诉你咱市场的果子吃不得,你咋就不听呢。”柴宝接住荔枝皮,在手上把玩起来。

“你才二百五。你没回答我呢,刚才看啥来着?”蕾蕾对上一个问题不依不饶。

“你说呢?”柴宝不正经地反问道。突然,他发现了蕾蕾左手臂上红肿的新烟花,来了兴致,连忙问道:“又去喝了?这回睡的谁?咱市场的?我认识不?”

“滚特么你妈的蛋,老娘想睡谁就睡谁,关你鸟事。”蕾蕾翻脸比翻书还快,这是柴宝领教过的。

总之,柴宝知道蕾蕾的一些禁区,跟蕾蕾不能提找男人喝酒这事儿,当然他知道不代表他会在禁区外止步。有故事的人都有收纳故事的特殊方式,蕾蕾就用烫烟花来记忆她的痛苦与快乐。柴宝对此了如指掌,他是深入了解过的,那烟花烫就有他一朵。遗憾的是,印在蕾蕾的身上了,说明他也是个过客,是个墓碑。

想来,要他去到蕾蕾的生活里做个永久的居民,柴宝大概也不肯,他早有规划,想着将来把钱攒够了,去偏远的地方找个处女当老婆,他的梦得在一张白纸上画。其实,他也不敢对蕾蕾有更多的要求,知道人家偶尔还要伺候刀哥,他就更没那个心思了,他惧的是刀哥,他以己度人,刀哥的身份怕是不能容忍他俩有交集的,特别是在这方面。

所以,对于蕾蕾这样的烟花,柴宝觉得他曾经在暗地里,摘过,碰过,烫过,拥有过一次就得了。柴宝向来懂得衡量利弊,沉溺于喜欢的东西会玩物丧志,对不在意的贪心不足极有可能引来得不偿失的灾祸。

“刀哥不在,我这钱咋办?”柴宝把话题转到正事上,不无忧虑地问道。

“明儿一起结吧。能咋办?”蕾蕾说话的时候,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柴宝,安静却很危险,仿佛里面正蓄积着待爆发的火山岩浆。

“别啊,像上次一样,刀哥还得赖账。都多少次了?30块钱而已,你给我结了,回头你再管刀哥要呗。你能要来钱,我就只能要来一肚子气。”

说到刀哥拖欠赖账,柴宝的抱怨不是三言两语能了结的,损不损?缺不缺德?他心里明镜似的。刀哥,不缺钱的主儿,在直播平台给人发钱打赏,眼睛都不眨一下,到他这儿就要从牙缝里抠钱了。柴宝合计过,一年下来,刀哥给他抹掉了六七百块钱,都是正当的劳动报酬,也不说不给,反正一拖就给拖没了。时间久了,干脆直接推到柴宝的记忆力上,“是你记错了,我那账目清清楚楚,绝对错不了。再说刀哥我在市场上混,混的是人品,还能差你30块钱,简直是笑话。”都这么说了,柴宝只能闭嘴走人。

“给你30块钱没问题,你怎么谢我?”蕾蕾一边问柴宝,一边从烟盒里抖出一支女士香烟。

“咱俩这关系,还用我谢吗?30块钱,谢了你,我还能剩啥?”柴宝主动拿起打火机,给蕾蕾点上火,掏心窝子似地回话道。

“瞧你那没出息样,早晚掉钱眼儿里死掉,等你有钱了你也得原地爆炸。”蕾蕾满意地吹了一个烟圈,揶揄道。但说归说,她还是从办公抽屉里找出了三张10元的票子,扔给了柴宝。

“我说你这人真他妈事儿,啥叫只要现钱,这年头谁不微信支付宝?怕别人不知道你是个qiou,穷丑土怎么地?”票子是扔出来了,但蕾蕾还给扔出了一些额外赠品。

“你个傻白甜,说你不懂,我还真没冤枉你。见过有钱人没?新闻联播里播的那些贪官,家里藏着几吨几亿的,你说那是啥?不知为不知,不要不懂装懂。”柴宝反将了一军,神清气爽。

“那你有人家有钱吗?比得起吗?人不要脸鬼都怕,你就拉倒吧,装什么大尾巴狼。”蕾蕾有点生气了。

“好,好,好,鬼怕我,我怕你,还不成吗?我得走了,还有活要干呢。”柴宝把钱揣好,嬉皮笑脸地给蕾蕾丢了个飞吻,当作谢礼,转身哼着小调走了。

3.不一样的兄弟

从水站出来,柴宝去胖婶家的小饭店吃了三碗饭,就着从餐桌上撤下来的剩菜剩酒,这是他的晚饭,比别人早了两三个钟头。因为不用花钱,相当于白吃,也就不能苛求十全十美了。

柴宝吃完饭,坐在座位上悠闲地剔着牙。胖婶把挑拣好的泔水分装在两个红色塑料水桶里,扣好盖子,放在了洗碗池旁边。过会儿,柴宝会拎着这两桶泔水走街串巷,走一段长长的路,去到市场外的东方北路南大街,把这些泔水送到平房区某一住家里。

市场里一旦有事情了,能保护胖婶的姜老二就住在那儿,他和他的兄弟们养了十几条凶悍的烈性犬,纯黑的,纯棕的,杂色的。这些猛兽食量很大,跟随主人坐着一辆改装的吉普车经常出入市场,人吃的东西,它们也爱吃。胖婶家的泔水每天准时送到,雷打不动,这就是柴宝的第三份工,跑个腿,没工钱,但能换一顿晚饭。柴宝的算盘打得算是不错的,七八份小零工干下来,一个月怎么着也能领到三四千块钱,他不抽烟也很少喝酒,不吃零食不看电影,但扣掉杂七杂八的花销,房租占大头,他勉强能攒下一些钱。

“你这是去哪儿了?”从东风北路回来的路上,柴宝遇到市场上卖臭豆腐的黄毛小子。那小伙刚来市场不久,两星期换一种发色,柴宝对这小伙的印象是那一蓬绿帽子一样的绿头发,时尚不时尚柴宝并不在意,他讲究的是绿帽子还是没帽子。至于,小伙是怎么认识柴宝的,柴宝不觉得那应该是个问题,他大小算是个人物,所以说起来,也只能用语焉不详来一笔带过了。

“刚从姜老二家出来,怎么了?有事儿吗?”柴宝撂下两只红色的空桶,趾高气扬地问。

“没、没、没事。宝哥,弟、弟、弟弟我以后就跟你混了,没、没想到你,你跟姜老二是兄弟,太牛逼了。”小伙子说话有点结巴,但不怯场,闯荡过社会的油腻就印在他的脸上。

“大本事没有,小事小情的尽管说,哥动动人脉能帮你的,绝不看热闹。”柴宝似乎也看出了小伙子的江湖气质,不是惺惺相惜,是不容小觑,加之刚刚那番恭维他的话,受听,有面子。如此,柴宝脑袋一热,就真觉得自己是社会人了。

“咦?怎。。。么又下上了。宝、宝哥,弟、弟弟先走一步了。”突然而至的大雨考验了结义弟兄的感情,小伙子骑着共享单车一溜烟窜出很远,柴宝站在没处躲雨的自行车道上转了几个圈也没能想出不被淋湿的法子。

回到出租屋,柴宝成了名副其实的落汤鸡,全身都湿透了,隐隐地,可以嗅到腥气,从头到脚,他自己就能闻到。阿梗跟在柴宝身后,捏着鼻子,不停地唠叨:“什么味?受不了了,受不了了,我闻着头疼。”

柴宝的心思都在裤兜里的百十来块人民币上,他掏出未能幸免的湿透了的各种面值的钞票,小心翼翼地展开,一张一张地晾在床头柜上,一边吸溜鼻涕,一边打喷嚏,一连打了七八个喷嚏。

“快把衣服换了吧,你这头发得用干净的水洗一洗,这雨水不正常的,全部是病菌。我说,你这一感冒,我也没跑了,百分百传染给我。我叫你带伞出门,你偏不听。”阿梗嘴巴里说着没有温度的话,但行动是发光发热的,话说完,电水壶上已经烧上了一壶水。

“什么正常不正常的,我看你才不正常。”柴宝瞪了阿梗一眼,噼里啪啦,把衣服脱了个精光,继续说道:“你这大明白就是浪得虚名,伤寒不传染,行不行?你不用拿我吓唬你自己,那么想感冒,出去站一会儿不就行了。”

阿梗本来是要认认真真地回答,与柴宝来个诚恳的思想交流,不巧,前女友的一个电话,把他拉到了另外的时空,那个电话大概通了两个多小时,中间断过几次,在阿梗犹豫的间隙,断掉的电话又被续上了。

柴宝没洗头,不是故意的,出于本性,就是没听阿梗的话,喝了两杯开水,烫到喉咙,烫到食道胃黏膜,气更不顺了,心里暗暗地咒骂阿梗烧开的热水,也骂老天不开眼,人一不顺,喝口水确实塞牙。

如阿梗所料,当天夜里,柴宝开始冒虚汗、瘫软无力,扁桃体发炎、高烧39.2度、显现出感冒的症状,还是重感冒。阿梗半夜出去买药,被流浪的野狗追着跑了两条街,撕烂了裤脚,幸好有惊无险没被咬,回来后照顾柴宝,第三天,阿梗中招。

两个人都想放纵萎靡的状态,窝在床上,睡上几天几夜,拿出“管他洪水滔天”的自信。然而,现实却是照妖镜,是人是妖,都能给你照出来,梦也跟着照进了美梦与白日梦里。

就说柴宝与阿梗这两人,与权贵不沾亲不带故,目前确实没那个资格,也没那个资本。糊口还是当务之急,而且在柴宝的意识里,也许不会从糊口的认知里上升到更高一级了。至于阿梗,他不为柴米油盐牵绊,却也是有其他可束缚的枷锁的。

好起来!好起来!打鸡血,吃饱饭,有精神干活,就是在活着。把感冒药、咳嗽药、抗生素当饭吃,吃了一个多星期,总算把感冒逼退了,俩人才觉得重生的感觉还是挺不错的。但显然跟自身那点残存的免疫力无关,身体不知不觉已经被药塞成了药罐子这是不可否认的。

4.重返舞坛

夏天,天亮得早,柴宝也跟着起得早。从小被他父亲强制养成的习惯,只要听到一声鸡叫,他就得起床,即便不起,也睡不踏实,他父亲的叫骂声仿佛就长在了他的耳朵里,已经形成了一种反射弧。

起来做什么?刚六点,离上工还有两三个小时,没什么可做的。柴宝躺着翻来覆去,二手市场捡来的木板床吱嘎吱嘎响,坐起来又坐不住,进进出出,次数多了,坐在电脑桌前的阿梗也不乐意了。

阿梗还没睡,一直醒着。夜晚,阿梗整宿整宿不睡觉,白天假若不睡,他晚上还能醒着不睡。其实,他想睡,就是睡不着。一直生活在帝都,以前,他是严格按照美国纽约时间制定作息时间表的,晚上不睡,白天不醒,别人晒太阳,他看星星赏月亮。现在,他的肉身与灵魂基本同步进入了极昼极夜地区,要么狠狠地醒着,要么狠狠地睡着。因此,阿梗发现自己的确也在变,身体在变,情绪也在变。

没考虑阿梗的情绪,柴宝不是那类肯花时间费些精力换位思考的人,阿梗爱睡不睡,电费不用他掏钱,一切都好说。柴宝的心里只够装下他自己的,无所事事五脊六兽实在不好过,这成了他的愁闷,必须解决掉。

富荣市场后面有一大片空地,一圈小树围成栅栏,里面很热闹,有各种租不起摊位的流动小贩在这里打游击,周围的居民也喜欢到这儿来晨练,吊嗓子、遛鸟、练太极。不知从哪年哪月哪日起,那里彻底成了广场舞的领地。吓唬走了艰难营生的人,再挤兑走晨练的散户,一台拉杆音箱成了新主人。

没错,来了一个齐齐整整的舞队,几十号人,从安营扎寨那天就显出了这支队伍的气势,土气但很傲慢,别看无亮点但充满了自信。但后来不知什么原因,大舞队孵化成了大小舞团七八个。跳舞的地方还是那个地方,就那么大,结果演变成了组团斗舞。斗音量,斗服饰,斗舞姿,斗吸引力,到最后斗心眼、斗跳舞之外的其他实力。去瞧热闹的人还是有的,虽然抱怨的人相比较更多一些。

柴宝想到小树林,心里有了主意。他喜欢舞蹈这门艺术,以前,偶尔闲了,他也去跳。就说现在,他用手机上网看视频是极有限的,但只要看,他看的最多的也是各种广场舞、斗舞、尬舞。他回忆起来了,满满的甜蜜,只是没处说,他记得自己还收过不少流水的学生。那是国外鬼步舞被山寨成疯的岁月,柴宝为推广广场鬼步舞,也是献了一份力的。柴宝的学生们应该记得他的话,“你这都不会跳?僵尸都能跳,你不会跳?这不需要协调性,要什么美感?跳舞是跳舞,美是美,没半毛钱关系。看我,上身不动只动腿,上身不动只动腿,这么简单,你不会跳?僵尸都会跳!”

这真是时光一逝永不回,往事只能回味。柴宝哼着这首忧伤的名曲出门了,重回小树林的舞台,也不知道还能不能再次拥有他的一席之地了。

太阳已经爬到高处,都快七点了,市场还在睡眼惺忪的混沌里,只有几家门店半拉着防盗卷帘门,里面有人影在晃动,这情境让柴宝不由自主地叹了口气,没人气了。 眼里是萧索,耳朵里却是喧嚣,空气里弥漫着建筑工地的盖楼声,遥远的人声,最突出的是大喇叭广播里正在播放的革命老歌曲。那些歌柴宝都会唱,词记得倍准儿,没一句唱错的,就像机器上的零件长在了机身上已融为了一体,年少时填鸭强记的威力完全显露出来,柴宝对此很骄傲,深植的思想顽固地守护着他的所思所想,触到他的认知区,比提词器还忠诚。可是,守护的是不是他深深热爱的呢。对柴宝来说,这可说不定,他只是能够尽快地适应需要适应的一切,且在不知不觉中,他已在那所谓美好的集体的丛林世界里成功地开辟出了人不为己天诛地灭的私密花园。

走着走着,音乐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走进了小树林,看见高挂在电线杆子上的大喇叭,柴宝恍然大悟。他仰脖望着响亮的歌声自言自语:“尼玛,原来在这儿,天天吵老子睡不好觉。。。。。。阿梗是绝对想不到他天天磨叨的扰民的噪音竟然在小树林里。”

“小兄弟,跳吗?”有个大姐一边划着8字扭着胯一边问柴宝。

柴宝笑了笑,摇摇头走开了。他重返舞台的兴致突然消失了,分散开的几个舞团似乎又组成了一个大舞队,自带的音箱不见了,舞步虽不同,却也大同小异,在同一个旋律里,高涨着同一种热情。遗憾的,那热情似乎没能感染到柴宝。

5.化了妆的感情

小树林的重访之路变成了回不去的追忆之路后,柴宝接受了现实。他的清晨时光还得拿来睡觉,为此,他去药店买了一盒药用棉花,做了两副四个棉球耳塞,替换着用。似乎缺了点什么,还需要一本可以催眠的书,拿起来读两行就能让眼皮打架的那种。问阿梗借,柴宝就说了一句,“借我本书看。”阿梗误会了,认认真真地推荐了一本《乌合之众》,还加了一句推荐语,“挺好看的,看看吧。”

《乌合之众》的确是柴宝要找的书,很多个清晨消失在了柴宝的回笼觉里,而那本书与柴宝的缘分基本停留在第二页,不能再向前了。

“花粒粒辞职不干了?什么时候的事儿?”柴宝听珊姐讲花粒粒,一激动,手上的活撂在一边,整个人都蒙住了。

“昨儿晚上说的,她没跟你说吗?平时你俩不是挺那个的吗?”珊姐熟练地涂着口红,说到敏感处,朝柴宝斜眼叽咕了一下。“这么大的事,她没告诉你?这孩子也是挺奇怪的。”珊姐又补充了几句。

柴宝的情绪正在往下荡,已经没有了干活的精气神。他失落地端起沥水篮,把篮子卡在木架子上,愣了一会儿。晃过神来,又机械地拿起水瓢舀水,浇上去的浑浊的黄水变成了暗红色,从周边的漏孔里渗出来,柴宝抖了抖篮子,思绪又跑到了别的地方。洗过澡的大草莓,容光焕发变得异常喜人,红艳艳的,发着光。

给草莓化好妆,后面排队的是橘子、荔枝、桃子、香蕉、大西瓜。柴宝用呆滞的目光看了看接下来要冲泡的水果,无奈地叹了口气,他是哀叹不告而别的花粒粒,准确地说,他在埋怨,柴宝觉得花粒粒这事儿做得不够意思。

在水灵灵水果批发店打零工,这是柴宝的另一份工作,早上八点半签到,中午十一点下班。什么活都干,帮老板娘珊姐装货卸货跟车跑农贸市场,忙不过来的时候偶尔帮卖货小妹花粒粒招呼顾客,但主攻的业务是浸泡、清洗各种水果。这事儿影响多大,后果多严重,柴宝从没思考过,他就认准一个原则,他不吃,不仅不吃珊姐家的水果,别人家的他也不吃。他也不喝刀哥店里的矿泉水,别人家的也不喝。心情好了,能给身边的熟人提个醒,这种情况其实不太常见,除非心情大好,或者多喝了二两酒。

他的实际操作通常是这样的,推荐刀哥买珊姐家的水果,他帮着捎带过去,缺斤短两是常态。珊姐也从刀哥的水站里要桶装水,但这跟柴宝的关系不是必然的,珊姐除了买刀哥的水,其实没得选择。柴宝觉得所谓适者生存,“优胜劣汰”就是这么回事,到处是你给我我给你挖的阱,只要自己少掉进一个,别人多掉一个,那他就是赚了,那他就是赢家。

去花粒粒的出租房看看,一上午柴宝都在惦记这事。认识花粒粒也有大半年了,走在路上,柴宝脑子里在倒带。19岁的花粒粒,花粒粒的19岁,郁郁葱葱,小白菜一样的花粒粒,竟然被他这头猪给拱了。

“你跟我说你是处,我咋就不信呢?真没跟别人睡过?你看,你自己看看,没血,这能叫第一次吗?你骗我这个没意义,你是不是处女,我都不可能娶你,咱俩今天这个属于你情我愿各取所需。”

花粒粒沉默。。。。。。。

“刚才你看我那眼神特瘆人,干嘛呀?本来都挺快乐的,你非要这样,非得搞成一锤子买卖不可,是不是?”

花粒粒流泪。。。。。。。

“哎呀,你别哭啊,我怎么你了?你还哭上了!该哭的是我,好不好?你跟我说你是处女,差点没把我吓死。你摸摸这儿,你看看我这小心脏一跳一跳的,这么快,吓不吓人?”

花粒粒把手抽了回去,继续抽泣。

“要不,我也跟你兜底吧!你说我也老大不小了,为什么还不结婚?是我不想结吗?不可能,我做梦都想结婚。在珊姐店里第一次见你,我心想,这不就是李春波的小芳吗?男人的梦中情人啊。你说你的魅力大不大?我真的不是不想娶你,我是不能害你。我有家族的遗传病,这病怪得很,过了35岁,那方面就不行了。我今年32,你才19,我不能让你守活寡,真的不能,这是我的道德底线。”

花粒粒无声地抹泪。。。。。。

柴宝伸长了胳膊,拿起床头上的卫生卷纸,扯下一大段,放到花粒粒手上让她擦眼泪,花粒粒没有拒绝柴宝的善意。瞧着这场危机差不多摆平了,柴宝暗暗地松了一口气。但戏还要投入地演下去,花粒粒是个能够激发偶像表演欲的粉丝,刚刚从山里走出来的她,还没能自如地走进城市,她的恐惧、无措、容忍都是助长偶像气焰的燃料,泪眼婆娑地仰望,淡然地忍气吞声,柴宝发现他的舞台被花粒粒点亮了。

长鸣的汽车喇叭声撞击了多情的思绪,把柴宝拉回到了现实。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辆嚣张的吉普车,是辆新车,不认识,但认出了开车的是姜老二的小弟兄,想要发作的脾气瞬间熄了火。柴宝点头哈腰,快速地让出车道,退到了不碍事儿的角落,车加速开过去,车里没人回应他。目送吉普车离开,柴宝咳了一口痰,带着口水,一起滋了出去,掉落在了前方一对母子的后脚跟处。

“我他妈确实不是个东西,可是也不能全赖我。”柴宝想到花粒粒为他打掉了肚子里的孩子,也把自己恨得牙痒痒,但转念又宽恕了自己。

不能给她打电话,要搞个突然袭击,柴宝怀疑花粒粒的生活已经不受控了,准确地说,是不受他柴宝的掌控了。想到这些,柴宝的失落感就往下坠。

“你怎么来了?”在胡同口,柴宝竟然碰见了花粒粒,花粒粒浓妆艳抹,穿着露脐背心超短裙,单肩背着一个镶满假水晶的小坤包,正要出胡同向外走。

“找你啊。唉,你怎么这模样?吃错药了?”柴宝狐疑地打量花粒粒,像是见了鬼似的。

“不好看吗?别人穿挺好看的。”花粒粒羞怯地拉了拉超短裙的裙摆,红着脸看柴宝,她还没适应身上的这两件S码的小衣裳,毫无自信。

“好看什么呀?这一出干嘛去?出去卖呀?”柴宝的愤怒也不受控了。

花粒粒没说话,低下头,眼圈立马红了起来。柴宝多少了解花粒粒,这套动作是山雨欲来时的前奏,柴宝知道。绝不是体恤花粒粒,是怕花粒粒惹得他在胡同口丢人现眼,柴宝强忍着怒气假模假样地哄道:“你怎么了?辞职怎么也不告诉我一声呢?你不知道我有多担心你吗?能不能理解我一下。”

“你说担心我,可是你又能做什么呢?”花粒粒也在抱怨,但她的本意是不想把伤人的话说得那么重。

“我能做的事多了去了,这半年,我可没少做,按理说,咱俩啥关系都不是,可你从我这儿享受到的是女朋友的待遇,你不能昧着良心说话。”柴宝反驳道。

“我嫂子实在受不了穷,跑了,我哥喝药寻死,现在在医院里。家里没钱付医药费,我娘托人给我带话,让我救救我哥。我也是没办法。”花粒粒的眼圈再次红了起来。

“啥意思?我没听明白。这跟辞职啥关系?”柴宝固守着他的疑问,毫无感情地问道。

“你不懂就算了。我是去卖,你别管了,其实你也不会管我的,你也管不着。咱俩以后桥是桥路是路各走各的吧。”说完,花粒粒踩着不跟脚的高跟鞋走出了胡同口。

柴宝没追上去,他认同花粒粒的那句话,这种事儿他是不会管的,谁的奶酪谁心疼,说不心疼的都是在装。就算钱是借出去的,那也不能借给没钱的人。万一不还呢?妥妥的肉包子打狗。什么事不是锦上添花,真没见过雪中送炭的。总之,钱花别人身上一毛钱他都心疼,他没理由花这个钱,谁都不行,那些钱是他的命根子。

6.平行线

“现在吗?不,不,不,方便方便,这就去,这就去。”挂断电话,柴宝去向珊姐请假,上次是奶奶摔跤,这次得换成爷爷摔了。

珊姐很忙,人手不够,等着批货的人已经排上队了。这个谎不好张口,但柴宝管不了那么多,100块钱的活儿PK掉了珊姐的30块钱,这不能怪他柴宝。

刚刚,那个电话是中介公司的孙哥打来的,他一朋友急需要一批人,要求这些人穿上统一的工服,马上赶到一家新开的海鲜饭店。说白了就是去客串去当临时演员,白道黑道什么角色都有。这一次不用干什么活,做做样子就行,给人家来个下马。最好能用杀气震慑住店老板,实在不行再让他们见识见识刀光血影,反正怎样都要把该办的事给办了。解决完,服装道具还回去,领上100块走人,工作结束。这种事柴宝干过几次,玩贼喊捉贼然后快闪不见的,这种带有剧本的是最令他兴奋的。但也参与过直接的混战,也亲眼瞧见过倒在面前死去的人,差点吓尿裤子。因为来钱快,那诱惑就特别大了。

阿梗劝过柴宝,“君子爱财取之有道,缺德的事还是少干。”柴宝嗤之以鼻:“我不去干别人总会去的,既然怎么着都有人干,那钱我不去挣让别人去挣,那我真是有病。”

冲着“有病”二字,阿梗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下去。

清晨,阿梗从电脑桌前下来,看到柴宝坐在床上兴致勃发地数着钱,他专注地看了好一会儿,有感而发道:“攒那么多钱,累不累?”

“攒钱就是我这辈子最大的爱好,你说累不累?”柴宝神秘兮兮地笑道。

“钱不是挣的吗?怎么成攒的了。也是!挣是挣不到的,只能攒了。”阿梗自言自语道。

“什么挣不挣攒不攒的,都是屁话。”柴宝不以为然地反驳道。

“放旧袜子里怕是不妥吧,哪天当成垃圾扔了,你的心血也就白流了。”阿梗往后一仰脖,直愣愣地躺倒在床上,他望着潮湿破损的天花板幽幽地说道。

“放旧袜子里怕是不妥吧,哪天当成垃圾扔了,你的心血也就白流了。”阿梗往后一仰脖,直愣愣地躺倒在床上,他望着潮湿破损的天花板幽幽地说道。

“你那是受迫害妄想症,闲出来的毛病。袜子就是老子的保险箱,多少年了,没出过问题。”柴宝边说边扎袜口,各种面值的票子,装在三只袜子里,鼓鼓囊囊的。

“你不觉得我们很可怜吗?活着得攒钱,因为攒出来钱我们才能继续活着,而且住最差的吃最差的穿最差的,攒出来的这些钱只够他妈的活着,你说这他妈是生活吗?”阿梗悲伤地说道。

“怎么不够生活?那都是你丫的问题,我觉得挺好的。你看我,就快攒出来首付了,到时候回我们那个十八线小城,先买套房,再买个车,然后去山里把我的小仙女接出来,我的人生就完满了。”柴宝的语气里透着一丝甜蜜,保密了很久的人生规划也肯透露给阿梗,可见他对当前的进度很满意。

“你那个存了死期的存款有点可惜了。。。。。。不过,手里这些别花出去,也别存银行,至少目前放你那袜子里攒着,这是最明智的。”阿梗由衷地给出他的建议。

“说你明白,明白,还真以为自己什么都懂呢?财经你也敢懂?您老就歇歇吧,这里学问大着呢。知道我这些钱要做什么用吗?”柴宝拎起三只袜子冲阿梗晃了晃,继续说道:“刀哥有一干妈,是个有头有脸的人,半辈子跟股票理财打交道,看刀哥的面子,算我一份要带我一起玩,她买啥我买啥,听说只赚不赔,所以过不多久,我这3个袜子就能变成30个袜子,信不信?”柴宝信誓旦旦地说。

“买房,买车,如果买到的不是美好的未来呢?”阿梗一直瞪着天花板,眼睛睁得很大,放空中,他讲了一句多余的话。

“你可别咒我。我就说你,今天不对劲儿。怎么啦?后悔混日子了吧。所以,我说你这活一天算一天只能证明你没出息,别说那些高大上的话,别人怎么活你就怎么活,错不了。看哥们儿在这儿数钱,羡慕嫉妒恨了吧。”柴宝觉得他的成功刺激到了阿梗,试图安慰阿梗,其实他心里是憋着气的。

阿梗没再说话,过了好久,他坐起来,重回到电脑桌前,背对着柴宝,袒露了他的短期新计划。“这个月底我回老家,不回来了,你看能不能找个新室友。”

7.再见江湖

阿梗回老家了,只带走了一兜子书。能留下的都留给了柴宝,木板床、电脑桌椅、小书架、洗漱盆、电水壶、刮胡刀、碗筷、凉席、拖鞋。。。。。。连台式电脑也送给了柴宝。第二天,柴宝把这些二手的东西卖给了市场里的熟人,换了一千多块钱。

阿梗离开北京后的第二个月,他给柴宝发了一张结婚照。他娶了前女友,前女友带着一个三岁的儿子嫁给了他。照片看着挺高级的,阿梗说,婚纱照是在日本拍的,所有的费用都是老婆出的。柴宝给阿梗包了200元的红包,阿梗觉得柴宝不容易,本来不想收,但转念还是收下了。

当天晚上,柴宝辗转反侧,严重失眠。阿梗的话一直在他耳边萦绕,“过一段时间,我带我媳妇和儿子去北京看你,主要是去办签证,去美国,打算移民。。。。。。”

“小子,没什么可炫耀的,不就一吃软饭的吗?美国有什么好的?去美国就牛逼了?前女友成了现在的老婆,还给别人养儿子,绿王八而已,别自以为是了。”想着想着,如此自我安慰着,天蒙蒙亮时,柴宝渐渐进入了梦乡。

怎么会这样?珊姐的水果店一片狼藉,滚落在地上的各种水果被踩成了烂泥,周围一片寂静。人都去哪儿了?柴宝走出水果店,在街上寻觅人影。整个富荣市场仿佛经历了一场海啸,像个死去的怪物,无声无息地躺在柴宝的脚下。

这里成了空城,胖婶的馆子也已人去楼空,刀哥的水站竟然凭空消失了,怎样都找不见,卖臭豆腐的小车翻倒在路边,人都不见了。柴宝扯开T恤的领口,他觉得呼吸困难,头上豆大的汗珠吧嗒吧嗒往下掉。到底发生了什么?柴宝失魂落魄地游走在市场的大街上,街上的一切聚拢、散去、重叠、破裂,他就像一个被遗弃的布偶,迷失在眩晕的幻境里。终于听到了声响,是砸碎玻璃的声音,一声比一声响脆,整条街所有的门窗玻璃都在碎落。柴宝警觉地张望,他竟然看到了另一个自己,与他长得一模一样,那个柴宝手里拿着石头正在砸玻璃窗,他刚刚砸烂的正是刀哥水站的玻璃门,露露坐在两只腿的凳子上吐着烟圈。没照镜子,是千真万确的另一个自己,柴宝吓坏了,他像个无头苍蝇似地乱跑,一边跑一边疯狂地喊叫:“你是谁?你是谁?”

喊到喊不出声了,柴宝从床上掉到了地上,原来是一场噩梦,一场噩梦。

彻底睡过了头,一觉醒来已经是下午了,一个梦毁了一天。真他妈晦气,耽误事儿,一下旷了两个班,柴宝自言自语。手机呢?手机呢?他气急败坏地站起身,揉着跌痛了的后腰,到处找手机。

手机就在床头柜上,然而,转了几个圈柴宝才看见那么明显的目标。没找到就好了,找到了,也预示着,他找到了捎来不幸的使者。刀哥的短信里说,干妈找不到了,叫柴宝自认倒霉。

“自认倒霉”,这四个字就是当头一棒,把柴宝打傻了,3只袜子两万块钱一眨眼就没了,他光着脚跑出了出租屋,他要去找刀哥拼命。跑出去二三十米才意识到他在赤脚奔跑,脚底已经划出了血口子,没办法只得返回去穿鞋。

穿好鞋子重新出发的柴宝,腰间藏了一把水果刀,他像红了眼的斗牛,向刀哥的水站狂奔。。。。。。

小小农
作者小小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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