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犯罪新闻记者出身的推理大师:以现实笔触书写悬疑剧情

新经典 2019-06-24 13:36:50

迈克尔·康奈利这个名字,如果你混推理小说圈,一定不会觉得陌生。作为爱伦·坡奖、钻石匕首奖、猎鹰奖等十六项国际推理大奖“大满贯”得主,康奈利早已跻身世界一流推理小说家之列,被公认为讲故事的大师。有读者评论:“旧的好莱坞故事建立在雷蒙德·钱德勒的基础上,新的好莱坞故事建立在迈克尔·康奈利的基础上。”

不同于一般推理小说家,迈克尔·康奈利是少数几位将推理小说上升到纯文学的作者,《纽约时报》曾评价:“迈克尔·康奈利终将与爱伦·坡一起,被摆在文学的书架上。”而他跨越通俗与严肃的风格,在最近被搬上荧幕、改编成美剧《博斯》的代表作《混凝土里的金发女郎》中,最为突出。

时空交织下的真相拼图

故事开始于一起洛杉矶连环凶杀案,四年前,十一名女子先后遇害,脸上都留有诡异的浓妆,凶手因此被称为“人偶师”。警探博斯在一次值班时接到报案,举枪闯进了嫌疑人丘奇的公寓,丘奇做出了极具威胁性的动作——把手伸到枕头下,似乎要拿什么东西。千钧一发之际,博斯开枪击毙了他,并随后在公寓内找到了与案情吻合的化妆品,确认案件告破。

四年后,丘奇的遗孀将博斯告上法庭,指控他滥用暴力、杀错了人。博斯毫不怀疑自己当年的判断,然而在庭审间隙,他接到上司的电话:警局出现了一张以“人偶师”名义留下的字条,根据上面的提示,警方在一处废宅的混凝土下挖出了一具金发女郎的尸体。博斯赶到现场,发现尸体符合“人偶师”案件的所有特征,同时,他拿到字条,确认它与四年前收到的“人偶师”字条出自同一人之手,顿时感到紧张不安。

他是否真的杀错了人?“人偶师”是否仍逍遥法外?当务之急是查出金发女郎的遇害时间,可是博斯面临着漫长的庭审,只能在庭审之外的有限时间里进行调查。于是整部小说分出了庭审与破案两条情节主线,在庭审场景中,“人偶师”旧案的各种线索分别呈现,在验尸官、警局高层、丘奇好友等证人或矛盾或契合的证词中,我们对于“丘奇是否为凶手”感到疑惑不已。在办案场景里,博斯和同事追踪金发女郎的身份,试图寻找以前遗漏的线索以及新的证据,理清新的案件。旧的案件与新的案件交织在一起,组合出各种可能,使得悬念加倍,我们在一次次否定与肯定中体味烧脑的乐趣,拼凑案件真相。

改编美剧《博斯》

双线交会让解谜过程更为精彩,也带来具有张力的时空体验。我们一面在在法庭上参与精彩的辩论,在旧案的回顾里往时间深处探索,那里藏着四年前案件的细节、博斯的身世、警局的暴力执法史,一面跟随博斯在当下搜寻线索,辗转于洛杉矶的各个角落,漫游于高级公寓、色情录像带商店、卖淫活动猖獗的街区之中,接触富人、中产与底层人群。时间的延展与空间的变易使得小说节奏缓急得当,格局也更为开阔,代入感十足。

正如钻石匕首奖得主雷金纳德·希尔所说:“有许多小说家可以写出扣人心弦的连环凶案、精彩的法庭辩论、对法律的洞见和动人的爱情。但康奈利将其全部融合,使其相得益彰,这是稀有且杰出的。”康奈利是叙事的大师,在他洗练的文风之下,丰富的情节、错综复杂的线索都被处理得集中而明晰,无一闲笔。没有故作高深的词句,没有故弄玄虚的手法,康奈利的魅力在于对节奏与细节的娴熟掌控,这正是好的侦探推理小说的必要条件,因此知名学者止庵也曾强力推荐《混凝土里的金发女郎》,称其能让从没读过这类小说的人都“着了道儿”。

“我喜欢关注好警察的挣扎”

《混凝土里的金发女郎》是康奈利“哈里·博斯”系列代表作,该系列至今已有二十一部作品。主角警探博斯作为康奈利笔下着墨最多的人物,有着立体而充满魅力的形象,与许多侦探小说的主角不一样,他在小说中并非只是推动情节发展的“工具”或代表正义的“符号”,他是一个真正的有着灰度的人。

康奈利曾表示,警探博斯的名字取自十五世纪的荷兰画家耶罗尼米斯·博斯,这位画家常描绘堕落、罪恶的人与地狱,而康奈利的博斯面对的洛杉矶,一如画家博斯笔下的地狱。博斯称洛杉矶为“罪恶之城”,因为“黑暗的心从不独自跳动,它们为整座城市定下节拍,那节拍不会停息,并将伴随他的一生”,他注定游走在城市的一个个噩梦之间,必须进入最黑暗的角落,但同时又要保持清醒,防止被黑暗吞噬。康奈利在采访中曾提到,博斯的人性挣扎正来源于此:“我喜欢好警察的挣扎,就像物理定律一样,他们进入黑暗,黑暗笼罩着他们。他们必须决定如何防止黑暗摧毁他们。”

改编美剧《博斯》

《混凝土里的金发女郎》是最能体现博斯“内心深渊”与人性挣扎的一部作品,作为美剧《博斯》第一季的原著,康奈利认为:“我们选择《混凝土里的金发女郎》做预告,是因为哈里在这部作品中被指控,这集可以从多个角度展现哈里·博斯的背景,从而解决最大的挑战,即如何介绍一位沉默内敛、从来不主动以内心想法示人的角色的背景。”

案件侦办中的博斯聪明、勇敢,能够根据蛛丝马迹搜寻大量线索,敏锐捕捉嫌疑人的漏洞,与其正面对峙。更难得的是,他爱憎分明、充满正义感与人文关怀。他坚持“每个人都有价值,否则没有人有价值”的原则,对所有人一视同仁,同情不得不生活在城市黑暗边缘的妓女、偷渡者、非裔女孩。然而,如果对博斯的塑造仅止步于此,那他的魅力必将大打折扣——不足有时反而使人物更令人信服。当博斯被“人偶师”旧案囿于法庭时,他脆弱、不为人知的黑暗面显露无疑。

博斯本确信他四年前击毙的丘奇是凶手,但是原告律师钱德勒的质疑开始让他怀疑自我,也让我们开始怀疑他。他的动机与正义遭到质疑,面临控诉的他会彷徨、懊悔,审视自己是否真因二十年的从业生涯与越战的影响,已经感情麻木、对生命淡漠。面对童年的创伤,他也会忧郁、不安,因律师提到母亲不光彩的职业与惨死的结局而愤怒不已,思考自己的潜意识里是否真有为母亲复仇而滥杀无辜的冲动。当“英雄”有了缺点,“硬汉”有了软肋,他的魅力反而愈发彰显。以至于看到最后,令人关切的不止是案情,更是博斯的挣扎与命运。

改变美剧《博斯》

在办案与庭审之外,博斯还有着充满危机的爱情,遭遇背叛的友情,以及复杂的同事关系。博斯的生活被全方位展现,他不仅要面对身边的罪恶与外在的冲突,最后更要直视自己早已对所有人封闭的内心,与自己和解。康奈利深谙写好一个人物的法则,他在访谈中提到,故事的核心正是冲突,但那不仅仅是谁杀了谁的冲突,更是个人化的。角色会在生活的各个层面上都遇到阻碍,而保持冲突性的最好方法是建立一个只能依靠自身的世界——康奈利从制造外部阻碍开始,转向制造博斯自身的内部阻碍。最终,博斯注定是孤独的,他需要独自面对整个堕落的世界,救赎自己。而我们都会在博斯宿命般的孤独中,看见自己。

“我想要我的写作反映当代洛杉矶”

在成为职业作家之前,康奈利曾做了十年犯罪新闻记者,这一经历无疑使他积累了众多案件素材,深入了解到警察办案程序及美国司法程序。评论界曾多次盛赞他为描写法庭辩论的大师,称其笔下的案件细节真实得令人毛骨悚然。然而,记者经历为他留下的远远不止创作的灵感与素材,更为宝贵的印记深深刻在了他本人身上——他在写作中,仍然带着记者的锐利目光关注着现实。

康奈利曾在一次访问中谈到,二十世纪九十年代初期,两件事重塑了当代洛杉矶——大地震以及罗德尼·金暴动,他有责任把剧变后的此地生活纪录下来,他想要他的写作反映当代洛杉矶。他带着这种使命感开始写作,就像狄更斯写伦敦、巴尔扎克写巴黎,他用批判现实的眼光为洛杉矶写下一封封情书,那是别样的爱——深沉而清醒。康奈利对写作的理解,或许就像书中博斯对调查凶杀案的理解:“凶杀案调查组的事不仅是一份工作,更是一项使命。就像有的犯罪分子认为犯罪是一门艺术,对肩负使命的警察来说,调查凶案也是一门艺术,是它选择了你,不是你选择了它。”

1991年,黑人罗德尼·金遭到四名洛杉矶警察殴打,以白人为主的陪审团判决警察无罪,当地黑人不满判决结果,制造了一起震惊世界的大暴乱。这场暴乱给洛杉矶带来巨大伤痛,在《混凝土里的金发女郎》中,康奈利写道:“街头暴乱和经济萧条把粗粝的印迹留给了城市的景观、记忆的景观。博斯永远忘不了笼罩在城市上空的烟幕,它就像某种痼疾,无法被晚风驱散,还有电视里着火的大楼、打砸抢的暴民、束手无策的警察。”小说开篇,警方发现金发女郎被掩埋在暴乱中被烧毁的房子下时,博斯的上司曾不解地表示:这些房子都会被铲平,改建成停车场,暴乱给城市留下的就是一千多个新的停车场,那些人为什么要在自己住的社区放火呢?

可以说,整部小说都在试图回答这个问题——博斯的上司那些人不明白那些放火的人的动机,而这正是他们那么做的原因之一。在愤怒人群非理智行为的背后,康奈利意识到更应该去理解“祸根“——种族歧视、暴力执法与贫富差距。

借律师钱德勒告诉博斯的故事,康奈利剖析着底层黑人的困境:当黑人加尔东被警察放狗追捕后成了残疾人,律师告诉他,他们控告警方的官司一定会打赢,加尔东却带了一把枪到法院,在败诉后吞枪自尽。钱德勒说道:“他没犯错,却要逃跑,因为他是个黑人,又出现在白人社区,他肯定听过很多类似的事情,知道在那种情况下白人警察会怎么对付黑人。律师告诉他这个案子他们赢定了,可他还是带了把枪到法院,他听过太多案例,明白当黑人和警察对簿公堂时陪审团会怎么裁决。”黑人群体在生活与法律上遭受的不公对待跃然纸上,令人喟叹。

而对于洛杉矶的经济与阶级矛盾,康奈利这样描写道:“贫富两极的关系就像一艘渐渐驶离码头的渡轮,一艘人满为患的渡轮驶离人满为患的码头。有的人一脚踏在船上,一脚踩在岸上。船渐渐开远,要不了多久卡在中间的人就会坠落。渡轮严重超载,只要一个大浪打来就会倾覆。那时留在岸上的一定会欢呼,他们巴不得大浪快点来临。”

权力、财富拥有者与少数族裔、底层人民之间的憎恨不断累积,这是城市危险与罪恶的根源。如何去解决根源上的问题呢?康奈利反复提到了“正义”这个词。律师钱德勒看似与博斯针锋相对,但他们守护的是各自内心的正义。博斯打击违法犯罪、为了案件中被侵犯利益的人讨回公道是正义;钱德勒为丘奇、罗德尼·金和加尔东们反对暴力执法,也是在为包括罪犯在内的所有享有公民权利的人反对程序上的非正义。希望就在正义的背后,即使钱德勒曾对博斯说,正义就像混凝土浇筑的金发女郎,看不见你,听不见你,感觉不到你,她与博斯却仍殊途同归,从未放弃过对正义的追寻。

迈克尔·康奈利的格局是宏大的,他并非仅满足于做叙事的大师、推理的大家,从博斯的人性挣扎、孤独宿命,到洛杉矶的社会问题,他始终带着巨大的悲悯探索、纪录,有着严肃作家的底色。康奈利笔下浓厚的人文主义关怀触动我们的心底,也触及到了一般推理小说难以触及的深度,或许这正是《混凝土里的金发女郎》在留下即时的阅读快感之后,仍能让我们长久回味的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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