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一个说“堕胎是谋杀”的人都该去豆瓣abortion小组看看

提图 2019-06-18 19:06:27
来自话题 分娩这关怎么过

(本文为VICE女性频道 “别的女孩” 约稿)

前阵子,美国阿拉巴马州通过了史上最严格的堕胎禁令法案:女性在任何情况下,只要母体没有受到生命威胁,都不可以进行堕胎,其中包括强奸和乱伦。违反此规定的医生,需要被判处高达 99 年的监禁。

Youtube 上无数关于 “pro-life” 和 “pro-choice” 的激战,无论是唇齿舌战的电视辩论,还是流产诊所门口声援者和路人的争吵,总让我有一种虚无的抽离感:双方都觉得对方不可理喻,因为 TA 们始终是在自说自话。

pro-life 人士反对堕胎,认为那脆弱的、无辜的小宝宝在出生前就被制裁;而 pro-choice 人士说,那不是宝宝,只是个由细胞组成的胚胎,女性应该有堕胎的合法选择。

在关乎政治的话语体系中,“语言” 完全沦为了政治的工具。辩论很多时候并非观点的较量,而是修辞学的较量。关于 pro-life 和 pro-choice 的矛盾不在于 “事实”,而在于 “对事实的解读” 。胎儿在 6 周左右的时间内可以听到心跳 —— 这是事实。但胚胎的心跳意味着生命的诞生吗?—— 这是对事实的解读。

所以我们这群身处非宗教大地的人该如何站边?你可能也觉得,意外怀孕很不幸,但 “我们要给未生下的孩子生命权” 听起来也是无比正确而滴水不漏的一句话。

我是一个支持堕胎的人。在这篇文章里,我不会告诉你到底胚胎到几个星期才算是 “生命”,我想和你说说我看到的堕胎故事。

豆瓣里的 abortion 小组

豆瓣里有一个小组,叫作:陪妳手术|平安有爱(abortion)。这个 8000 多人的小组,仿佛一个热闹的城市里的一个墙洞,透过它,你可以瞥见另一个隐匿而充满创伤的世界。

这个小组由妇产科医生、有医学背景的志愿者,以及NGO 义工来管理,里面有一些科普信息,包括选什么医院、什么手术方式适合我、术前注意事项等等。此外,若你不想独自去医院,可以在小组里找志愿者陪伴而行。

而发帖的人大多数是意外怀孕后来小组求助的女性,其中既有年轻的未婚女孩,也有已婚避孕后依然中招的。

是的,用了避孕措施也依然可能中招

为什么要提到这个小组?因为它能给 pro-life 和 pro-choice 这个看似无止尽的争吵,一个瞬间让人沉默的暂停键。life 支持婴孩的权利,而 choice 支持女性的权利 —— 要么选孩子要么选女性?这个话语硬生生地把两者成了舍我其谁的关系。

而我想,任何一个看到过这个小组的人都不会说出 “堕胎的女人就是杀人犯” 这样的话,因为这些 “堕胎女性” 的日记里,充满着对这个 “生命” 的不舍、愧疚、痛苦 :

2013 年 4 月,一篇题目为 “甄宝小怪兽” 的帖子出现在小组中,写下这篇帖子的人,现在已经注销了豆瓣账号。

此后的时间里,这位女性每天隔几天就来 “悼念” 一下甄宝:

2013年4月8日。小甄宝,就是刚刚妈妈和爸爸通话中,妈妈含着泪吃了3片米非,妈妈就永远失去你了。都没有后悔的机会了。妈妈真是切心之痛,现在妈妈全身都在发慌,妈妈真的很害怕,在电话里不停的问你爸爸是不是会永远和妈妈在一起,会不会永远都不离开妈妈。小甄宝。妈妈真的太难过了,在卫生间里流泪,但是擦擦泪,又得回办公室继续工作。
2013年7月8日。甄宝,晚上妈妈吃的荠菜水饺。荠菜应该还是春天妈妈和爸爸一起去挖的。对了,当时已经有小甄宝了。是我们一家三口去的。妈妈还记得当时的路很不好走,你爸爸骑车带着我,妈妈当时觉得特别的颠,可能那是小甄宝觉得不舒服了。
2013年11月10日。本来应该是甄宝的预产期第40周了。可是现在确实甄宝离开的第194天。在11月11日的前一天。收拾好心情,过一个只属于自己的“光棍节”。

就这样,她隔一段时间来这个帖子里留言,和小甄宝无话不谈地交流自己的感受和生活近况。直到 2016 年结婚,直到 2019 年重新注册账号来留言。

对于反对堕胎者来说,选择堕胎意味着杀戮,女性是自私而残忍的 “杀人犯”。但这两者并非是对立的 —— 选择 pro-choice 的人,并非意味着她们是对 “新生儿” 不屑一顾的杀手。“甄宝妈妈” 们呢?在 abortion 小组里为 “孩子” 开设记念帖子的女性呢?那些没有写出来,但心里却饱受挣扎的人呢?“堕胎” 已经不是一个医学上的措施,而是带有深深的道德意味。女性们选择流产,并非是 pro-life 人士口中描述得那样残忍而轻松,而是背负着巨大的心理创伤和压力。

在做研究的那个夏天,我写不出论文的时候就去 abortion 小组看看。它的样本也许不够严谨,但它总能让我看到高高在上的理论和教条下,最贴近地面的女性体验。

粉红色的谎言:性别文化下的荒诞

“为什么不做保护措施呢?”

这大概是对意外怀孕女性最常见的谴责。且不谈论强奸,即使两人在情投意合下上了床,戴不戴套绝非是女性能控制的(所以说短效避孕药是个伟大的发明)。在荷尔蒙在空气中噼啪作响的那一刻,很多 “理论上” 要做的事,都有可能因此失败,其中的复杂性绝非一个 “为什么不戴套” 这样一个生硬的谴责可以点清的:

“我就蹭蹭不进去。”

“我快射的时候会拔出来的,相信我。”

“你刚来完大姨妈,应该不会中招的啦。”

你可别怪女性太 “傻” 无法识别渣男,你为什么不谴责渣男?你侬我侬的一刻,如何拒绝这一充满甜蜜的要求、拒绝后是否会让对方扫兴,女性在这一过程中充满纠结与踌躇。而谁来决定,背后不仅是戴不戴套这样简单,而是一套关乎权力的性别文化。

去年秋天,我去北京医院的流产门诊做暗访。公立医院的计划生育科相当 “男女有别”,诊室外贴着 “男士勿入”。我坐在冷冰冰的座椅上,看到一位坐在轮椅上的孕妇,她的父亲推着她,想走进排着长队的医生办公室。从门外传来医生的声音:你没有女性家属啊?男人不能进来。

后来我又去到一家私立妇儿医院,和公立医院冷冰冰的 “规定” 相比,那里的一切看上去都很温暖,粉红色的墙纸、明亮整洁的大厅、可以带男性进入诊室的条件。在刚进来的地方,还会有一片休闲区,男人们靠在上面玩手机,对面的电视在放着《延禧攻略》。

我坐在走廊上的座位上,盯着粉红色的墙纸,偷听周围诊室穿出来的谈话声。门是关上的,我听不太清,直到一声高分贝的话从医生办公室里传来:“女朋友为你吃了这么多苦,花点钱个好点的套餐啊!”(是的,在私立医院有着不同价位的流产手术套餐)

如果说 “男士勿入” 的公立医院背后的价值观是 “怀孕是两个人的事,但堕胎就事女人的锅”;那么欢迎男性进入的私立医院并未试图打破这一偏见,而是在默认 “男性为女性的身体做决定” 的价值观。

后来我查资料,发现很多女性在去莆田系的私立医院时,都会遭遇医生的 “建议”,用很多不是病的 “病” (诸如宫颈糜烂、盆腔积液)吓女孩买一大堆不需要的药和服务。公立医院是冷冰冰的、非人性的,但私立莆田系医院,就像是包裹在粉红色下的谎言。

所以,你可真别以为流产像儿戏,“三分钟无痛人流” 小广告里那个面带笑容的女人只是从其他海报里抠图出来的模特。在中国大地上,意外怀孕的女性进行人工流产是一件痛苦和创伤的过程,它从无孔不入的各个环节中告诉女性:这是一场对你的惩罚。

公权力对女性身体的侵占

说回美国。

阿拉巴马州这次堕胎法案以来,愤怒的女性穿上使女的服装走上街头,抗议国家试图为女性的身体做决定。

事实上,这些掌控近年来已在暗流涌动。2011-2016 年间,100 多家人流诊所被关停,原因是共和党法律团队下施行的 TRAP 法案(Targeted Regulation of Abortion Providers)。

这个 TRAP 法案,旨在颁布一系列严苛的规定,使医院更 “正规”、让女性更安全,但事实上这法案和它的缩写一样不靠谱:它利用一些毫无道理的 “建筑标准” 关停人流诊所,一家得克萨斯州的流产中心被关停,原因竟是走廊间的两堵墙距离太短。

“根据规定,墙和墙间需要 8 尺宽“

阿拉巴马州也有一家人流诊所因 TRAP 法案 “不符合建筑标准” 的原因被关停。善良的医生提前支取了自己的养老金,花了 100 万美元,重新建了一个 “符合规定” 的医院。崭新的诊所重新开张不久后,又迎来了另一个可能使诊所再次倒闭的法案。这个新的法案提出:人流诊所需要离学校距离 2000 尺(大约 600 米)。

“TA 们为什么要把我和病人当作强奸犯一样对待?” 医生哽咽着说。在美国,有性侵犯罪记录的人需要戴上特殊的装置,不得进入离学校太近的区域。

公权力对女性身体的掌控无处不在。如今美国有 27 个州要求,怀孕的女性若决定进行堕胎,需要考虑3天后才能执行,类似的规定在意大利也有。这种掌控的理由充满歧视:2003 年,小布什总统将禁止 “部分分娩堕胎术” 写入了联邦法律,原因是 “保护反覆无常的女性……堕过胎的女性会后悔自己的决定,而且会因此患上严重的抑郁症、失去自信。”

阿拉巴马州法案通过后,我找到了一篇该州居民对流产态度的研究。报告的结论是,在阿拉巴马州的伯明翰市,对于意外怀孕的女性来说,堕胎是一件比 “生下来” 更具创伤的事情,因为很大程度上,周围的人将会无法原谅你的堕胎行为。

从 “怕女性后悔” 的决断、到停止流产、再到身边亲戚朋友的目光。生,还是不生?已远非不是一位女性、一个个体的决定,而是在法律、宗教、文化的诸多凝视下做出的选择。

要帮扶,不要说服

既然女性和胎儿并非处在对立面,而女性人流的过程也充满创伤,那要怎么降低堕胎率呢?毕竟这是 pro-life 和 pro-choice 的共同希冀。

WHO 在 1994-2008 年的一项报告中指出,自从在 2001 年小布什通过 Mexico City Policy 之后,堕胎率翻了一番(Mexico City Policy 中,联邦政府取消对提供堕胎服务 NGO 的资助,此法案于 2009 年奥巴马上台后被废除,又于 2017 年被特朗普重新通过)。此外,于 20 个国家 26 万女性中调查中的数据中显示,没有足够建议和信息、支持和服务、缺少合法透明帮扶性流产服务的地方,总有着更高的堕胎率。

从1973年著名的 Roe v Wade 案开启了堕胎合法化以来,堕胎率一度上升后一直下降,直到2014年降到堕胎合法化之前。堕胎率和堕胎合法化没有绝对联系。

你可能也听说,萨尔瓦多是世界上堕胎禁令最严格的国家 —— 严格到女性在任何情况下都没有堕胎的权利,即使被强奸,即使怀孕已危及到母体生命。可是,萨尔瓦多的堕胎率却高居不下,同样没有减少的,是女性因非正规流产手术的致死率。

法律限制女性堕胎途径的法案,不仅不能减少堕胎率,反而会增加。Perspectives on Sexual and Reproductive Health 期刊中的一项调查指出, 从 2011 年到 2014 年,堕胎率降低了 12%,和被关停的流产诊所并无关系,而是和避孕药使用的增长有关。

如果说普及避孕能从根本上减少堕胎,那么在女性意外怀孕后呢?是否能有措施减少堕胎率?还是那句话:提供选择优于强迫

举个例子吧,意大利在中世纪开始,教堂处就有一种叫 “ruota degli esposti” (开放轮) 的装置,无法抚养孩子的家长可以把孩子放进去,转一下,就可以匿名地把孩子交给教堂里的人。它值得借鉴的地方在于不给女性压力的匿名性质。如今,西方国家依旧有类似的帮扶行动。在美国,在孩子出生的规定天数内(3-60天),可以将婴儿放在医院、教堂、警察局,政府会收留孩子,并给 Ta 找到归宿。

教堂里的 ruota degli esposti

同是 “尊重生命”,此举却与在人流诊所门口举牌子,不断劝说、威胁,甚至拍视频上传到网络的行为形成反对比,前者是在不侵犯女性权益的 “帮扶”,后者是 “惩罚性质的说服”。二者的关键区别,在于是否尊重当事人意愿,也就是说,在于是否认可女性拥有决定自己身体的权利。

而人们也只有达成这一点上的共识后,才能在 pro-life 和 pro-choice 漫长的辩论中,找到那条通往未来的共同路径。

在帮扶上,“民间组织” 豆瓣 abortion 小组做得恰到好处,有科普,有教育,有陪伴,不 judge

结束这篇文章前,我又去豆瓣上看了一眼 abortion 小组。上一次更新是在 5 月,这个本来就不热闹的小组似乎更加沉寂了。但我每次来总能被四个频繁出现的留言所打动,它是:“好好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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