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夫卡、博尔赫斯、Beyond与长城

支离疏 2019-06-17 14:00:35

很巧,卡夫卡和博尔赫斯都写过关于长城的文章:卡夫卡有一篇非常精彩的小说《中国长城建造时》,博尔赫斯写过散文《长城与书》。重新对比细读,惊讶地发现,这两篇文章在当下都呈现出了更加丰富的内涵,尤其是结合当下的环境,尤其意味深长。

两篇文章都是作者的典型风格,卡夫卡探讨了国家机器与个人之间的荒诞关系,博尔赫斯则从“时间与永恒”的角度表达了他对造长城与焚书坑儒两件事的哲学内涵的理解。

卡夫卡在小说中虚构了一个“我”,出生在中国东南部,二十岁时,帝国开始建造长城,这篇小说算是“我”研究民族志的成果,长城不过是个引子,探讨了更深层次的“统治与服从”的问题。熟悉卡夫卡的读者知道,他是文学史上最有预言性的作家之一(或许可以去掉之一),也是少有的可以直面真理而写作的天才,叙述又有着数学般的精确(博尔赫斯的评价),闪耀着美妙的诗性之美。

作为一个没来过中国,只是读过一些中国经典的作家(卡夫卡读过中国典籍,对《老子》还深入研究过,用“核桃”来比喻这本经典),他创作《中国长城建造时》却触及到了中国文化的某些核心命题,当然,我相信他的目标是更宏观意义上的“人类命运隐喻”。

卡夫卡谈论长城,是对其建造的方式感到困惑:分段建造,然后连成一个整体。“我”对建造长城的工作有一种莫名的兴奋感——“在这之前,他们从未看到过他们的国家是这样的辽阔、富饶、美丽和可爱。每一个同胞都是兄弟,修一道防御的长城就是为了他们,而他们则尽其所有,以自己的全身心终生感谢。统一!统一!胸贴胸,跳起民众的轮舞,热血不再被禁锢在每个人微不足道的躯壳内,而是甜甜地奔流着,却又是反反复复地循环在广阔无垠的中国大地。

在研究长城的建造方式、背后的原因、统治者的初衷的过程中,他还提出了一个科幻式的宏大假设:建造长城,是为了给巴别塔打造地基——“可是那位学者想说明的并不是这一点,他断言,只有长城才会在人类历史上第一次为一座新的巴别塔创造一个坚实的基础。也就是说,先修长城,然后再造塔。”

这只是一个假设,卡夫卡没有停留在这种“大胆的假设”上,他关心的是“命令的传达与民众的服从”,这种上对下的控制是人类历史的主题,领导机构的无意识状态,让建造长城的行为变得无比荒诞,而民众服从的无意识状态,又让建造长城的行为变得理所当然。

“我们——我在这里大概是以许多人的名义说——实际上是在揣摩最高层领导的指示时才认识了我们自己才发现,如果没有领导,我们的学问和见识都不足以使我们胜任我们在整个伟大工程中所承担的渺小的职务……在领导的工作间里——这工作间在哪儿,谁坐在那里,我所问过的人中,过去没有,现在也没有一个人知道——旋转着大概所有人类的思想和愿望,在相反的方向则旋转着所有人类的目标和满足。而透过窗户,神灵世界的光辉返射在领导人正描着图的手上。”

这篇小说,可以看作是《审判》和《城堡》的短篇版本,它们处在同一个母题之下,“我们在揣摩最高领导层的指示时才认识了我们自己”,这句话真是令人毛骨悚然,对中国读者来说,难免会产生活跃的联想。

卡夫卡对下令与服从两种行为(或许是一种行为)的模糊性很好奇——他向来对生活中的某种微小的、隐性的不正常状态着迷,上面发出指示,下面揣摩,误读不断在滋生,经过层层传递后,服从的行为已经变了样子。

“当时许多人,甚至是最优秀的人的秘密原则是,尽己所能来理解上边的指示,但是只能到一定的程度,然后就得停止思考。一个很明智的原则,这个原则还可以通过一个后来常被人引用的比喻得到进一步的解释:不是因为会对你有害而让你停止思考,而且也完全不能肯定就会对你有害。”他还用河流的比喻来说明思考的界限:河水在河岸中本分地流动,接近海洋,到此为止;若河流泛滥,损害农田,思考就越界了。

小说中的“我”作为一个中国东南部的平民,基本不会受到北方蛮族的侵略,那为何还要背井离乡去修长城呢?

“为什么呢?去问领导吧。他们了解我们。他们,满怀忧虑,知道我们的情况……我认为我们的领导层早就存在着了,它的产生不适像那些朝廷的高级官员,这些人会在一个清晨美梦的感召下,匆匆忙忙召集开会,匆匆忙忙做出决议,当天晚上就把老百姓从床上敲起来去执行这些决议……事实是领导层大概是自古以来就有,修长城的决定也是如此。无辜的北方民族以为修城是因了他们的缘故,可敬无辜的皇帝,他以为修长城是他的旨意。我们修城的人知道不是这样,可是我们缄口不言。

庞大的官僚机构产生决定、传达决定的过程,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隐喻:人类本性中的任性,让种种或大或小的事业都充满了错位的、模棱两可的、可笑的虚无感——“我们中国人有着某种机构异常清楚的民间及国家设施,另外有一些又是异常模糊。探究其中的原因,特别是这第二种情况,一向就是我的兴趣所在……无论从哪方面看,帝国制度就属于我们那些最不明确的机构。

“我”既然研究民族志,就必须对这种现象进行深入思考,卡夫卡认为,信息的传达存在一个从上到下不断消磨与扭曲的过程——“学校的级别越低,不言而喻人们对自己知识的怀疑也就越小,围绕着几百年来留传下来的很少几句名言泛滥着山一样高的浅薄和无知,这些至理名言虽然没有失去他们永恒的真实性,然而在这迷雾的包围中也就永远不会被人真正发现。”

这段话,是近代许多西方学者对中国文化的看法,认为儒家不过是一些道德训诫的箴言,没有哲学系统(黑格尔就是这样的观点),卡夫卡肯定这些至理名言有着“永恒的真实性”,只是在国家机器运作所造成的“迷雾”中,这些箴言损失了其真理性,成了一种控制的工具。不由赞叹,卡夫卡好一番真知灼见。

探讨的过程中,卡夫卡叙述了一段“皇上传令的传说”,一个信使想将皇上的命令传到民间,却出不了皇宫——“可是人是这样多;他们的住宅一间接着一间,望不到边际……他是多么白费力气,他依旧还在试图挤出最里层皇宫的房舍;他永远也征服不了它们;就算他成功了,也无济于事……横亘在他面前的还有整个京城,这世界的中心……”

——这完全是《城堡》的母题,只是一个出不去,一个进不来。

在文章最后,卡夫卡如是说:“这里也存在着人民在想象力和信仰力方面的弱点,他们未能把帝国从北京的梦幻中活生生地、真实地拉到自己臣民的胸前,虽然臣民们梦寐以求的就是哪怕只感觉一次这种接触,沉醉于这一幸福之中……恰恰这一弱点却似乎是统一我们人民最重要的手段之一,是的,如果允许我这样大胆地说的话,这种看法恰恰是我们赖以生存的土壤。”

表面上在说中国,其实也在说全人类。只是我们中国读者隔了将近一个世纪读到这些话,定会有背生芒刺的感受。在这里,要稍显突兀地提及一首著名的歌曲,Beyond的《长城》——这首歌,可能是中文世界中对“长城”这个意象做出最鲜明批判与反思态度的艺术作品“围着老去的国度,围着事实的真相,围着浩瀚的岁月,围着欲望与理想。迷信的村庄,神秘的中央,还有昨天的战场,皇帝的新衣,热血的缨枪,谁却甘心流连塞上。”

这歌词,简直是卡夫卡这篇小说的某种注解,真是奇妙。

博尔赫斯对卡夫卡无比推崇(谁不推崇呢),在多篇文章中讨论过他的作品,比如《探讨别集》中《卡夫卡及其先驱者》,《文稿拾零》中《弗兰茨·卡夫卡<审判>》和《弗兰茨·卡夫卡》,在后面这两篇文章中,博尔赫斯都提及了《中国长城建造时》。

《弗兰茨·卡夫卡<审判>》中只提及了情节,“讲一道一直没有送到的圣旨,因为人们在信使的途中设置了障碍”,《弗兰茨·卡夫卡》中直接说“在卡夫卡的短篇小说中,我认为最值得称道的是《中国长城建造时》,还有《豺狼和阿拉伯人》……”

不知是不是受到《中国长城建造时》的影响,博尔赫斯写了《长城和书》,收在《探讨别集》第一篇。这篇散文再次展现了博尔赫斯超出凡人的想象力和对“隐喻”的迷恋(他曾说想写一部《隐喻史》,“或许世界历史就是那么几个隐喻的历史”)。

卡夫卡和博尔赫斯都如此迷恋隐喻,或许可以用卡夫卡的一个极不起眼的短小文章来作解释——卡夫卡《论比喻》中说:“所有这些比喻所要说明的,其实就是,不可理解的事物就是不可理解;而这是我们本来就知道的,我们每日为之劳心劳力的是一些其他的事。”

在《长城与书》的开篇,博尔赫斯说明了本文的目的:“这两项规模庞大的行动——抵御蛮族的五六百里格长的石墙和严格地废止历史,也就是说废止过去——竟然出自一人之手,并且在某种意义上成为他的象征,这件事使我感到难以解释的折服,同时也使我不安。这篇短文的目的便是探讨引起这种感情的原因。”

和卡夫卡不同,博尔赫斯着迷的不是国家机器与个人的关系,而是秦始皇两项政令的隐喻性。他幽默地说:“给菜圃或花筑一道围墙是常有的事;把一个帝国用城墙围起来就不一般了。”在博尔赫斯的理解中,始皇帝建造长城、焚书坑儒是两件互相呼应的事。

准备好脊梁骨的震颤吧,看看博尔赫斯如何分析长城与焚书两件事的——“也许长城是一个隐喻,始皇帝罚那些崇拜过去的人去干一件像过去那样浩繁、笨拙、无用的工程。也许长城是一种挑战,始皇帝是这么想的:‘人们厚古薄今,我和我的刽子手无法改变这种状况,但以后可能出现想法和我相同的人,他像我毁书一样毁掉我的长城,那人抹去我的名声,却成了我的影子和镜子而不自知。’始皇帝筑城把帝国围起来,也许是因为他知道这个帝国是不持久的;他焚书,也许是因为他知道这些书是神圣的,书里有整个宇宙或每个人的良知的教导。焚书和筑城可能是相互秘密抵消的行动。

影子和镜子,是博尔赫斯最喜欢的意象之一——在这里多提一句,博尔赫斯写过《曹雪芹<红楼梦>》(收入《文稿拾零》中),他对贾瑞照风月宝鉴那一章特别喜爱,风月宝鉴正反两面的隐喻,深深吸引了他。

博尔赫斯对时间(历史)的理解从来不是线性的,比如有记者问他喜爱的当代作家,他会说柏拉图、但丁等——他认为过去的时间和当下都是一体的,没有什么“当代”作家。所以他理解的始皇帝建造长城的行为,也是一种“追求永恒、拒绝时间流动”的行为,这不是什么浪漫主义的幻想或联想,而是一种精妙的意识分析。

博尔赫斯在文章末尾说:“音乐、幸福的状态、神话学、时间塑造的面貌、某些晨暮的时刻以及某些地点,都想对我们说些什么,或者说了些我们不该遗忘的事,或者正要向我们传达某些信息;这一即将来临然而没有出现的启示或许正是美学的事实。”

——在博尔赫里这里,模糊是美学的,在卡夫卡那里,模糊是噩梦与荒诞的。而卡夫卡对长城作为美学意象的悲观恐惧情绪,神奇地反响在Beyond的歌曲中。

注:卡夫卡小说文字引用自人民文学出版社《卡夫卡小说全集》,薛思亮译;博尔赫斯散文引用自浙江文艺出版社《博尔赫斯全集》散文卷,王永年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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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支离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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