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智利人的日常生活竞赛

见人手记 2019-06-17 13:59:28

用柿漆染了四次,晒了半个月,加刺子绣,做了些杯垫、包包,这样的杯垫一个下午只能做两只,这个速度我怕是输了的。但是一边使用,一边晒着太阳,看它们颜色越来越深,心里也挺高兴。

我小时候,如果超过7点不起床,爸妈就会施压,这导致长达30年的清晨我都心中惶恐不已。我以前一直不理解小说电影里那种清晨睡到太阳晒屁股,起来伸个懒腰迎接新一天的美妙感觉。反正我从未培养起睡懒觉的优良习惯。

我做事儿快,也是因为从小爸妈催促,我心里就常常惊慌。我们家教育核心思想是,如果要做,就早点做,早做比晚做好;如果要出门,最好起个大早就出门。比如要逛街,别人家都是逛下午场,单我们家是逛早场,商场开门我们就去了,我们都回来了人家才出门。当然,被子要叠得跟解放军一样。要讲卫生,按时吃饭,早睡早起。

这一切导致我很难静下心来欣赏一杯咖啡,因为我一定要把房间所有角落擦干净、衣服熨好才能坐下。我喝着咖啡,脑子也忙着,心里慌着,因为要计划下一件要做的事儿。如果我要开始工作了,那必须是万事俱备,确保周围没有一件事干扰我才行。所以我干脆去最吵闹的咖啡馆工作,在这种事不关己的环境里我才能专下心来。

我必须得做计划,拿一个周日的计划为例。大约八点起床,收拾屋子浇花擦地吃早饭,可能去看个展,或者去趟书店。然后找个咖啡馆,我们俩闷几个小时看书、学语言、讨论问题,到晚上,去看个歌剧听个音乐会。这种计划我脑子里已经有了清晰的模板。如果直到11点才出门,我就知道今天在咖啡馆的时间呆不过3个小时了,因为前后时间不吻合。这种计算似乎已经不需要经过大脑,因为太熟悉,脾气提前会知道。这一天胡安就好过不了,因为他才是拖后腿的那个人。

又比方说,卧室空调已经坏了一年。春天时我跟胡安提过三四五六七八次,夏天的卧室必须用空调,大阳面实在太热了。按照我的逻辑,夏天来临之前,空调应该已经换好新的了。——凡事要提前做准备。我甚至骗他这句话圣经也说过。但是胡安凡事一拖再拖,因为这些日常小事不能影响他每一天聆听美妙的生活。这跟冰箱里奶酪即将吃完、牛奶即将过期、已经放了俩星期的肉应该尽快吃掉,是一类问题。他对生活不做统计,也不做计划。等遇上了再说呗,你急啥?他说。太热了还可以用蒲扇——他对蒲扇是真心喜爱,统共买过仨。

胡安说我每天跟个无头苍蝇似的,只知道奔忙,不深思这奔忙,也不知真正的享受人生。

我琢磨,可能大部分中国人都是这样。他们可能还比我强,毕竟有个赚钱的目的。于是胡安看到的大部分中国人,就是一群只知道奔忙,不知深思这奔忙,不知如何享受人生的无头苍蝇。

我跟胡安说,我爸是以急性子闻名的。我们三十多年的邻居叔叔阿姨都说,我爸过去的急性子,让他们也难以消受。如果哪天约着出去玩,但凡有我爸,所有人的精神压力都要大三分。出发的早晨,我爸会比约定时间更早准备好,等着电话响起。他的朋友也对我爸十分体谅——因为知道我爸已经被自己的心急火燎折磨了一个清晨了。

一只京都淘来的碟子,日本高岗铜鱼儿瓶起子,奈良一个店里淘的兔子,擦得巨费劲才露出原色的墨西哥银镯,弘法集市上买的老柿染购物袋,我的柿染蓝染刺子绣垫,这些事儿都让人愉悦。

但奇怪的是,这两年我爸的性情发生了变化。他不仅再不催促我,还经常说让我不要催促胡安。他在退休之后体会到了慢生活的好处。有大半年他回南方农村种了一些蔬菜水果,养了几只小鸡小鸭,可能农业生活让他的性情发生了变化。你再着急,天气和作物是不理会的,他可能明白了有一些事儿急也急不得,门口鱼塘里的鱼一天两天长不肥,油菜籽要明年春天才能收割。

在胡安的影响下,这一年多我都在积极贯彻一种拉美人的生活观,生活发生了一些变化。我可以一觉睡到十一点,内心慢慢不觉焦虑。饭碗在厨房没洗的情况,我也不会特别难受,不会非要立刻洗干净,只需把厨房门关上就行了——眼不见心不烦,反正过一两小时胡安自然会去清洗。刷完碗,他还会把我提前泡好的水果呈上来。春夏之交的樱桃,他觉得不亚于他们那儿的车厘子了。

达到这个状态已经非常不容易,整个过程我还是给自己急哭过。有一些时刻我都觉得握草这个拉美人实在太磨叽了,慢到我想给他实施鞭刑。但我同时也知道,他这么慢不是为了针对我,也不是敷衍不想做家务,这就是他自然的速度。

我打过至少3个草稿,详尽列出了生活必要之事的计划,希望我们都能按此执行。这位拉美人对清单里显示的才华和英语语法错误进行了一个小时的称赞和更正之后,表示他将保留这三件作品传给我们的子子孙孙,但家庭生活还是不要这样一板一眼比较可爱。

总之是拒绝了我。

我的原则是如此严苛,但胡安的原则呢?细想一下他从没要求过我,“你应该这样做,那样做才是正确的”或者说”大家都是这样过啊“这样的话。因为没有什么事是唯一正确的,他觉得如果非要有什么事是必须要做的,那就是让你快乐的事。他不做“大的计划”,不列“大的意义”。

他也绝不会凡事“掂量着来”,不会试图用一种现成的“规矩”对付你,这“规矩”因为有道理可循,就最为安全,也最不投入感情。倒是我偶尔会无意识说这样的话:你应该先擦桌子后擦地,反过来的话,地板不就又脏了吗?——我好为人师,但办事方法好不“深情”。

智利人聊天的距离比中国人近一些,时不时碰一下你的手臂,意思是你倒是听我说呀,特别热乎。胡安和他的朋友达尼洛两年没见面了,今年见面拥抱了好几次,纷纷留下了热泪,我左边递一张纸巾,右边第一张纸巾,被他们深厚的友谊感动了,也留下了热泪。我怀疑拉美人产生的效能没用在生产手机,立志效国和发财买房上,而大多用在了人与人之间的爱和取暖上。你觉得他们俩友谊的辐射强度,让一个普通居民楼的两室一厅都沸腾起来。同理可知,胡安几乎弥补了我过去缺失的一切爱的总和。

达尼洛是个有意思的人,曾经在暗网卖过不该卖的东西,同时在监狱当过文学老师。他写的诗十分美妙,不亚于他们的老乡聂鲁达。下次我要写写他,欢迎各位帮我转发。一个不赚钱的话痨,值得鼓励是不是?

公号里有更多日常琐碎

见人手记
作者见人手记
54日记 3相册

全部回应 25 条

查看更多回应(25) 添加回应

见人手记的热门日记

豆瓣
免费下载 iOS / Android 版客户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