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上花 | 清末上海妓女图鉴

新经典 2019-06-17 13:27:29

前几天,第22届上海国际电影节开幕了。这届上影节黄牛价最高的电影,据说是4K扫描修复版的《海上花》。这部台湾电影大师侯孝贤的佳作,精致华美,却不流俗气。21年后修复展映再受影迷追捧,因的不仅是梁朝伟、刘嘉玲和李嘉欣等豪华演员阵容,更在于它所讲的故事。

影片讲述的是十九世纪末的风月红尘,改编自清末小说《海上花列传》。这是第一部以上海妓院为中心的吴语小说,用流行的话来讲,堪称“清末上海妓女图鉴”。

在《海上花》时代,男人们对妓女也是要用“追”的,并非陌生人付了夜渡资就可以住夜。在妓院这种社交场合相遇,你来我往一个时期,即使时间很短,男人们也还不是稳能到手,这就接近于通常的恋爱过程了。

那个年代大多是包办婚姻,盲婚的夫妇可能也会产生珍贵的感情,但正如张爱玲所说,“缺少紧张悬疑,憧憬与神秘感,就不是恋爱,……恋爱只能是早熟的表兄妹,一成年,就只有妓院这个脏乱的角落里还许有机会。”

而女人们,做着皮肉生意,为钱财、为声望地位、为肉欲,却不过是在艰难世道中求得一处生存,虚情假意、逢场作戏是她们职业的一部分。“婊子无情”这句老话自然有它的道理,但却未必放之四海而皆准。

电影《海上花》

沈小红的纵情任性张蕙贞的庸凡心机

风月场里,西荟芳里的沈小红是纵情任性的。她性子直,又有娇气,从不轻易服软,生起气来不依不饶的,任王莲生再多讨好,她却还是“半日不言语”。

直脾气的沈小红也素来以“凶”出名。王莲生突然捧了另一个风月女子张蕙贞。沈小红发现王莲生带着新欢张蕙贞在酒楼里吃酒,她便怒气冲天,带着两个仆人,冲进酒楼,当着王莲生等一干人等的面,一手抓住张蕙贞胸脯,一手抡起拳头便打,直接把张蕙贞打得“桃花水泛,群玉山颓;素面朝天,金莲坠地。”

沈小红彼时的凶狠泼辣,宛如泼妇。但沈小红凶归凶,王莲生却爱她有脾气。她不凶了,王莲生反倒觉得她没意思了。让王莲生移情别恋的另有其事,就是沈小红姘上了戏子小柳子。

王莲生(由梁朝伟饰演)的故事是电影《海上花》的主线,许多人不解,为什么沈小红有了颜值地位俱备的王莲生还要去姘戏子?小说里的中年男人王莲生自然没有梁朝伟那般俊俏,而沈小红招惹上小柳子,也不无因为她的处境。

身为“倌人”的沈小红,身处于风月场之中,大概早已习惯了那种放浪自由的生活,烟花巷陌,人潮散尽,多的是寂寞。而对于“恩客”王莲生,沈小红无不怕他也是逢场作戏,“做”不长久的。

沈小红的悲剧,不是因为她任性,而是心里促狭,用情太急,气急则败坏。

电影《海上花》

东合兴里大脚姚家的张蕙贞,倒是算得上是个“心机女”,相比于情敌沈小红的直率,她却会做人得多,进退有度,杀伤力却可谓是见于无形。

她对王莲生,是尽力讨好,竭尽温柔,想用自己的善解人意让王莲生对自己刮目相看。尽管她让沈小红当众打得狼狈不堪,丢尽了脸面,却也并未对王莲生大吐苦水,说尽沈小红的不是。但这并非是对沈小红的宽宏大量,她的手段,是话中带话,绵里藏针,引导王莲生自觉沈小红的不好,惹他自动对沈小红生厌。

张蕙贞最后算是成功了,王莲生把她娶了回去。但也好景不长,张蕙贞自己不争气,假温柔伪乖巧的面目尽露,以至于让王莲生打了一顿,弃之不爱。

沈小红尽管因为姘戏子坏了名声,让王莲生对她彻底幻灭,也依然余情未了,王莲生与张蕙贞撕破脸之后,又“做”回了沈小红。

张爱玲说,王莲生与沈小红之间有一种别人不懂的共鸣,但对张蕙贞却可能自始至终是反激作用,“借她来填满一种无名的空虚惆怅。”

电影《海上花》

李漱芳的痴情与李浣芳的天真

东兴里的李漱芳与李浣芳是一对没有血缘关系的姐妹,二人感情,不是亲生胜似亲生。浣芳天真烂漫,身处风月场却不谙世事,晚熟到近乎低能儿童。漱芳却痴情执着,她与所谓“恩客”陶玉甫之间强烈的感情,一般人是没有的。

在妓女这个群体里,李漱芳不可谓不幸运,遇到了一个愿意真心爱她、惜她,甚至打算娶她做大老婆的男人。

但是自古红颜多薄命,幸与不幸都是相对的。福薄的李漱芳因为得了寒热,又胸有郁结,便一病不起,人面憔悴,脸黄肌瘦。

但尽管如此,陶玉甫也仍不离不弃,一有嫌隙就伴病床左右,嘘寒问暖,端汤喂药,让病榻上的李漱芳也恃宠而骄。一往情深溢于言表之中,对于一个24岁的公子哥来说实在难得,李漱芳的一片痴情也总算没有错付。奈何天意弄人。

李浣芳唤陶玉甫为“姐夫”,她乐见姐姐姐夫在她面前秀恩爱撒狗粮,也不避讳自己与“姐夫”的亲昵。李漱芳自知病根已深种难治,却不放心不涉世事的李浣芳,希望陶玉甫在她死后,能娶了李浣芳,就当是娶了自己了。

李浣芳天性烂漫单纯,他对“姐夫”陶玉甫的亲近依赖,也不是完全没有洛丽塔心理。纳博科夫的著名小说《洛丽塔》说的是一个中年男子与一个十二岁的女孩相互引诱成奸的故事。心理学上说,小女孩会不自觉地诱惑自己父亲。

但是,李浣芳并不像洛丽塔那么早熟,心智也并未完全成熟,对她来说,她对陶玉甫所有的激情更来得百无禁忌,仍旧算是无邪的。李浣芳最终也并没有嫁给陶玉甫。

李漱芳陶玉甫之间的爱情可谓是你侬我侬,死去活来,倒也干脆利落。相比之下,沈小红、张蕙贞与王莲生之间,却曲折繁复得多了。

电影《海上花》

这大概便是风月场里的感情,无论男女,都各有各的身不由己。

尤其是当“倌人”的女人们,为着生存,她们不得不假意逢迎,处处留心算计,爱情是件奢侈品,可遇不可求,再真的感情一朝就变了味儿也是寻常事。

好比泼辣精明的黄翠凤,为着替自己赎身,也不得不利用为她所迷的罗子富。看似有情,实则无情,对人对事,冷到骨子里。

好比宽厚圆润的周双珠,看穿人情滋味,沉稳有分寸,精明不失大方。尽管与“恩客”洪善卿长期保持往来,关系也维系得稳定,却不再期待洪善卿能娶她,不再期待爱情。不做望穿秋水的痴心女,却活得闲适有态度。

因为哥哥赵朴斋的无能贪玩,忠厚仁义的赵二宝为撑起一家花销,也不得不挂牌接客,付身风尘。以为遇见了真爱史三公子,期待他能娶她回家,却没想到是薄情郎一去不回,黄粱一梦。

如同天真果敢的周双玉,听了“恩客”朱淑人将把她娶回去的情话,信以为真,最后人家娶了门当户对的女子,她也只好索要一万洋气,让自己甘心。

电影《海上花》

在这部“清末上海妓女图鉴”里,妓女未必无情,也未必深情。就如同海上花——

“没有根蒂,底下即是海水,被海水冲击起来,那花也只得随波逐流,听其所止。若不是遇着了蝶浪蜂狂,莺欺燕妒,就为那蚱蜢蜣螂虾蟆蝼蚁之属,一味的披猖折辱,狼藉蹂躏。惟夭如桃,秾如李,富贵如牡丹,犹能砥柱中流,为群芳吐气,至于菊之秀逸,梅之孤高,兰之空山自芳,莲之出水不染,哪里禁得起一些委屈,早已沉沦汩没于其间!”

侯孝贤所执导的电影《海上花》堪称经典,若是情迷“海上花”,看完电影更应该再看看原著回味一番。

故事的母本《海上花列传》被胡适称之为“吴语文学第一部杰作”,张爱玲则认为它代表了《红楼梦》之后中国古典小说的又一个高峰。晚年的张爱玲除了醉心研究《红楼梦》的第二件事,便是为《海上花列传》做译注,最后写成了国语版《海上花开》《海上花落》两册。

恋爱是什么呢?张爱玲说,恋爱的定义之一,就是夸张一个异性与其他一切异性的分别。《海上花》写“禁果”的果园。笔墨不动声色,描写平淡无奇,但写的是妓院浮华地,是情场里浮沉的妓女,是风月场里的爱情,无论是真情,还是假意,又怎会平淡无趣?

(文/Alin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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