幼少时代(17)——谷崎润一郎

陈德文 2019-06-17 09:01:13

秋香塾与暑期讲习会

我从阪本小学毕业前一两年,曾经临时在上学途中附近一家私塾学习汉语和英语入门知识。之所以这样,是因为当时想到自己或许没条件升学,倒不如先提高一下比小学更高的学力为好。父亲也考虑到这一点,尽管家计贫窭,还是答应我进入私塾学习。

我参加位于筑地住居附近的暑期讲习会是后来的事。我觉得首先要学好汉学,当时下町一带随处都有老汉学家所开设的私塾。南茅场町近郊,穿过药师境内,前往北岛町方向,在代官旧迹大道南侧,有一家名为“高林五峰”的著名的书道塾。这家私塾,高宅广院,门弟众多;而我所进入的秋香塾,却好像以往的小型“寺小屋”[1]。当时,有一位闻名的学者,名叫中村秋香,但我所在的秋香塾和中村氏毫无干系。想不起姓什么了,只记得那宅子位于龟岛町一丁目四十一二号附近,从我家前往位于与力的胁田家的半路上。比我早入塾的是胁田家的儿子,我是在他劝告下才进入那家私塾的,后来,我一旦学起来反而比他更热心。大门口悬挂着“某某秋香塾”的古旧的木牌,跨过三铺席的玄关,走进六铺席大小的房间,就在这里听先生讲课。我每天早晨上小学前,先来这里听讲半个小时。先生是一位六十开外的老翁,蓄着长长的胡子,我去时他刚吃完饭,须髯间尚氤氲着大酱汤的热气。先生走出来,坐在我的这张桌子对面。课桌照例是矮腿桌,一头一律紧挨着墙壁。这使我连想起《寺小屋》这出戏中的松王“多出一张桌子”的场面。我去阪本小学穿一般衣服,去上私塾就穿绸缎外褂。如今不太使用琉球草席了,但那时候的私塾全都铺设那种草席。赤脚直接跪坐在草席上,脚背上留下一道道草席的印痕。

初级生一开始学的都是《日本外史》《日本政治》等带有日语行文习惯的容易理解的汉文。而我早已跟稻叶先生不仅学过《洗心洞箚记》,还学过大槻磐溪的《近古代谈》,以及零零星星讲授的各类和汉诗集。因此,我在秋香塾自《大学》至《中庸》《论语》《孟子》,循序而进,读完了《十八史略》《文章轨范》等。虽说是学习,即普通所谓的“通读”,并不进行文章的解释,只停留于音读阶段。例如:

心不在焉。视而不见。听而不闻。食而不知其味。此谓修身在正其心。

右传之七章。释正心修身。

先是由先生读我们听,接着由学生照着读。文字只要读准了,就算通过,继续进行下去。木版印刷的《大学》原文,先生用点字尺[2],一一指点着活字版上的大号字体教学生阅读。那时候,小学老师大都用一根藤子教鞭;而私塾先生时常都用这种点字尺。据说这种点字尺,有的用木、竹、象牙或金属制作,经过手工精雕细刻而成。最常见的就是简单的竹棒,犹如晾晒布匹为撑开幅面而使用的竹木棍棒。先生用点子尺,一个字一个字,一边指着一边阅读。

秋香塾住着老先生及夫人,还有一个二十岁上下的女儿,三口人生活在一起。看样子,虽然不怎么繁盛,但早晨一到那里,便由那姑娘代替先生上课。到后来,代替先生上课的时候逐渐多了起来。姑娘虽然不算美女,但皮肤白嫩,肌体丰腴,素朴的铭仙绸包裹着富于曲线的肉身。我一切都按照尊师之礼仪对待这位姑娘,所以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然而,一旦隔着狭窄的矮脚桌坐下,一股热乎乎的体臭便扑鼻而来。再加上这位姑娘也和老先生一样,发散着强烈的大酱汤味儿,我一闻到她呼气,就感到莫名的烦恼。姑娘说话的嗓音,使我联想起唧—唧—的蝉鸣,含着鼻音,读道:

诗云。桃之夭夭,其叶蓁蓁,之子于归,宜其家人。宜其家人,而后可以教国人。[3]

我以为光是通读还不满足,时时求教文章的含义。先生和姑娘都不大能轻易回答我的问题。我在家中就《十八史略》中难读的文字问母亲,母亲总是尽可能地告诉我。细思之,那个时代的,大凡条件较好的家庭,就像今日学习英语一样,就连女孩子也要施行汉文教育。我的母亲在做姑娘的时代,也同样具有那样的教养。

很长时间里,我一直把秋香塾这位姑娘当作老先生的女儿,有一次忽然听人说,其实是他的妾。这是胁田告诉我的街谈巷议,还是由我家去偕乐园途中的水井畔听说的呢?也有可能是为我母亲梳头的师傅传过来的。这些都不记得了。

“听说她是那老爷子的小老婆,你没想到吧?”

当时这就是对那女子的评判。

最初对我施行英语入门教育的依然是稻叶先生。

当时,阪本小学校大约从三年级开始学习英语。但记不得属于课外科目,还是必修科目。除英语之外,还要讲授记账学。我曾经拿着记账棒和账本上学。但因为不喜欢,也没有认真学。记得稻叶先生第一天讲授英语时,劈头第一句就是:

“‘我有一支钢笔’,用英语说就是:I have a pen。”

于是,学生们都很高兴,反反复复练习“阿依,哈弗,哎,派”的发音。这是我第一次听说英语。先生将这句英文写在黑板上,让我们练习,此外不记得还写了什么。而且,自那时起,以学习拼写法为主。

皮哎——派,皮阿——怕,皮欧——泡。

一边看着黑板上横写的文字,一边跟在先生后头练习发音。总之,小学英语也就学会读拉丁字母,达不到阅读一部《National Leader第一读本》[4]的水平。

那时,筑地居留地有一所纯粹由英国女子任教的英语学校,没有一个日本人教师。所谓居留地,是指明治三十二年因条约改正[5]而允许杂居内地的欧美人专有住宅区,设立于京桥区明石町。这项制度废除之后,这一区域依然保持旧态,脱离日本人、带有异国趣味的西洋馆舍鳞次栉比。这里有一家英国人开办的夏期英语私塾,正式的名称是“欧文正鸿学馆”。涂漆的板壁式建筑大门口,悬挂着汉字书写的木牌,谁也说不出什么名字,一般都叫“暑期学校”。不过,刚才我所说的“一家英国人”,到底是真正的英国人呢,还是来自上海、香港等地的各种白人聚合而成的呢?这些我都不敢保证。她们都是十八九岁到三十岁光景的“巾帼异人”,风姿艳丽优雅,表面上以姊妹相称。有一位堪比她们的母亲的老婆婆,没有一个男人。最年轻的一个似乎叫爱丽丝,据说十九岁,此外还有叫做莉莉、阿格奈丝、苏珊等名字的女子。她们多少都懂点儿日语,会写片假名。尤其是莉莉,能说一口流利的日语,几乎同日本人无异。奇怪的是,这些女人虽说都是姊妹关系,但各人的长相都不相同。

暑期学校只有三四两个年级,各班分别于下午四点和晚上七点开始上课,讲课时间一个小时,科目由姊妹们分担。我入学时是下午上课的初等科,教师是最年轻的爱丽丝姑娘。全班学生三十余名。教授法是二级以上的学生使用本校自编的教材,初等科学生皆由老师将英语会话抄写在每个学生的笔记本上,用日语片假名标上发音,再还给学生,逐个加以讲授。除此之外,还有一帮子精通英语会话的上流子弟,前来上家庭教师科目。他们不用教科书,只是自由会话。我们班课程月工资一元,而家教班一个月的收入似乎相当可观。当时一元钱虽说绝非是小数,但当时英国人比我们生活水平高,我们属于未开化国民,而他们是文明国民,所以只得给他们支付较高的工资。

我进入这座暑期学校,是受更早入学的胁田的劝告。他说,我们可以一起来去嘛。胁田家里,他的两个哥哥很早就进了暑期学校。而且在我上小学之前,他二哥去美国留学,他大哥到美国看望弟弟,还到各地漫游。我记得他大哥海外归来那天,胁田及早离开学校,兴高采烈去迎接大哥,哥哥送他一辆自行车,后来,胁田骑着这辆自行车,到处转来转去。这大概都是在我读高小二三年级的时候。胁田凭借哥哥们的关系,一开始就同“异人们”混得很熟,那位日语熟练的莉莉,时常抓住胁田一起闲聊,同他开玩笑。暑期学校房舍内,楼下全部辟为教室,二楼是她们的卧室,上完课,“异人们”都上了二楼,我们这些普通的日本人,谁也不许朝楼上偷看一眼,但说到胁田,鉴于他的哥哥们享有特别招待,所以他也上楼参观过一次。听说,楼上的房间一律铺着豪华的地毯,悬挂着绣花窗帘,桌椅和床铺都使人眼睛一亮,仿佛到了外国。胁田想必是听哥哥们讲的,他曾小声告诉我,说这家的女异人们,暗地里在日本上流绅士们中出资买客,也到歌舞伎演员里物色对象(也有被买的可能),上一代的梅幸[6]就是其中一人。而且,虽说是家教课,但又很诡秘,据说是晚间在楼上的房间里上课。有件事实可以证明胁田的话并非撒谎。昭和二十九年[7]一月二十七日《东京新闻》的《谈话室》专栏,刊登一篇不久前去世的河原崎权十郎的文章,题为《六世的病患心理》。其中涉及到暑期学校的事,兹引用一节如下:

……那时候,筑地有一家暑期英语私塾,我被送到那里补习英语。暑期学校有比我早些入学的上一代羽左卫门、梅幸和福助(上一代歌右卫门)等人。说是去学习英语,其实只是借口,暑期学校的姑娘中有苏珊那样俊俏的女孩儿,大家经常请她针灸按摩……

后来,我的老同学笹沼也进入了暑期学校。有一天,笹沼和我想到楼上看看,谁知刚刚登上楼梯,中途就被人发现给驱赶下来了。当时,我俩一眼瞥见楼上房间的装饰十分华丽。

最初教我课的爱丽丝姑娘,长相虽说较丑,但正值青春花季,看来只比我大三四岁。要是日本人,仅仅是个小姑娘,怎么能站立在讲坛之上,面对一群莘莘学子呢?然而,在体躯矮小的日本人眼里,她是一位多么威风凛凛、举止优雅的白种人女子啊!所以,一开始,大家都老老实实听她讲课。论容貌,按照当时我们一般的通识,她不是细皮嫩肉的瓜子脸,相反,她生就一副狮子鼻,大嘴巴,高颧骨,双颊肥嘟嘟的,肌肉堆积过多。然而,仔细一瞧,她的长相颇为可爱、天真,头发丰厚,浑身充满紧张而泼辣的青春活力。我有生第一次盯住一个西洋女子仔细瞧,夏天的午后,爱丽丝身穿短袖上衣,薄如蝉翼,露出一双皓腕,那雪白的肌肤使我目夺神摇,简直惊呆了。爱丽丝虽然身个儿像大人,但心性仍是个孩子,动不动就发笑,经常是正上着课,突然碰到一件小事,就咯咯地笑起来,同时又想拼命忍住。下午上课的学生中,有很多人是银座一带商店的伙计和掌柜,过不多久,这帮家伙都来欺负“爱丽丝老师”,用粗鄙的日语对她冷嘲热讽,羞得她满脸通红,以便取得心理上的满足。

我没有勇气嘲笑爱丽丝,但也伙同笹沼和胁田,一边瞅着那一带西洋馆舍的墙壁,用孩子们一道游玩时刚刚学会的英语骂上两句。有一次,学会一个英语词儿“pickpocket”(小偷),发现一个比我低两三年级的可爱的小男孩,躲在花坛后头,就冲着他说:“You are a pickpocket ”。那个男孩子没有生气,而是清清楚楚回了我一句:“I am not a pickpocket”。 我们都为能通过英语交流思想而万分高兴。自那之后,我们每天在洋馆前徘徊流连,但那男孩子从此不再露面了。

我至今依然能记住暑期学校每个月学费一元,这是有原因的。那年,笹沼和胁田不知何时都退学了,只有我一个继续读下去。从茅场前往居留地,要先由龟岛町经过八丁堀的三角,渡过中之桥或稻荷桥,再向铁炮洲方面走去。到了冬季,回家的夜路上总有一个小流氓,蹲伏在异人住宅或教堂背后黑暗之处。我很害怕,晚间经常脱课,到周围去逛庙会,或者到人形町、日本桥大道和银座一带消磨时间,以便回家哄骗父母。有一次,一个月没去上课,母亲给我一元一张的纸币供我交学费,我没办法处理。如果是十角或二十角的零钱,就可以随便花掉,但如何瞒住父母将一元纸币花完,却使我伤透了脑筋。我把这张纸币夹在书页里很长时间,结果被了解内情的笹沼看到了,“这不是交学费的钱吗?”一句话被他识破了天机,好歹将这一元钱抛费掉算完。

就在此种情况下,我心神不定地读完爱丽丝的初等科,又升入高一级班里学习。然而,这是一座极不负责的学校,不是按规定届时举行正式考试,到时候谁都可以升级,前后究竟保留多长时间的学籍,是不太清楚的。总之,暑期私塾是由一群年轻美丽的英国女子自称教授英语的学校,但教学方法混乱,缺乏秩序和组织,实际上未能起到语言教育补习的作用。关于这一点,我还记得,二年级时,班主任似乎不是莉莉就是阿格奈斯,讲授内容是关于浅草十二阶的《Eiffel Tower》。我知道“Tower”,但不知道“ Eiffel”是什么意思,“十二阶”干脆就直接用英语表达不好吗?我有些不服气。翻开当时使用的暑期学校教学讲义,上面写着Eiffel Tower。现在想想,巴黎的埃佛尔铁塔建造于明治二十二年(1889),浅草十二阶建造于明治二十三年,日本当时还处于不太了解埃佛尔铁塔的时代。灵机一变,将“十二阶”译作Eiffel,但并未说明埃佛尔铁塔本来的意思。这群女子将“埃佛尔”发音成英语流的“阿依佛尔”,由此不难推知她们的教学法是怎样的水平了。

[1]“寺小屋”(terakoya),江户时代为施行庶民教育,以僧侣、武士、神官、医生等为教师的儿童教育设施。明治以后,随着义务教育的普及,此种教育设施渐次消失。

[2]原文作“字突”或“字指”,用来指示文字,以便于阅读的工具。

[3]后两句非原文所有。

[4]日本国会图书馆典藏本,明治二十二年(1889)版,出版者山田重正。

[5]明治时期废除江户幕府时代同外国缔结的不平等条约。1894年,成功撤销治外法权(第一次条约改正),1911年,恢复关税自主权(第二次条约改正)。

[6]尾上梅幸(六世)(1870-1934),歌舞伎旦角名优。容姿艳丽,技艺娴熟。擅长扮演社会人情剧目中人物。

[7]1954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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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德文
作者陈德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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