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文】思旧录:在闵行

Lexiphanes 2019-06-16 17:56:05

今天终于有机会重游交大闵行校区,上次来附近是2016年的时期,赶上暴雨,无法四处走走。这次骑共享电动车,把自己熟悉的地方都看了看,拍了几张照片。想起从前一篇博客文章,一起贴在这里。

思旧录:在闵行【2006年3月4日】

思源湖靠近校门一侧,当年这里很多鸽子。

过去的事情,莫不因为有心记录它的人而得到一时的彰显。然而人生中的追记和留恋,终于都是无用,天高水长,千山一月,最后还是归于浩瀚的沉寂中。

已经很久了,距离那年初夏的下午,我躺在思源湖边的草地上,自行车也斜在一旁,手边是没读完的帕斯捷尔纳克,远处有鸽子在啄食草里的籽实。

2000年,因为被莫明其妙地转入上海社科院读硕士的缘故,我住进闵行的上海交大校园。因为社科院和交大人文学院合作办学的关系,造成我与此地再次相遇。再早时候,我们曾来过闵行的上海电机厂实习,那时我还是工科学生,厌恶那些沾染着机油、电线、晶体管和金属粉尘的课业。在电机厂的两周实习,每日重复着在不同车间里看生产线,夜晚和三五同学在路灯下打球,也会出厂去看臭臭的黄浦江,看寻常巷陌里独特的上海民居,在马路边喝价格便宜、味道如醋的“上海啤酒”。却有常常忽然嗅到的淡淡白玉兰花香,可使我顿忘世间种种烦恼事。

宿舍楼对门的上院,雨天,跑来跑去几个公用电话点。

再来闵行,不必再拜访电机厂,只是曾在雨天经过门口,看了一下子。

变成了文科学生,每日可理直气壮的读我从前所读之书。班里的女生比本科时候多了不少,不论姿色,多少有些江南粉黛的气氛了。我们的班长,一个学习国际金融的上海小妞,曾很开心地告诉我:有个历史学家叫“陈演格”,现在超有名。

思源湖和图书馆

社科院同学读书之人不多,虽然有些来自复旦、南开、南大的人。中哲史的侯同学,家住宝山,好读经史,议论《论语》人物、清代学术,全都一塌糊涂。社会学的夏君,尊奉秦晖、徐友渔、刘小枫之流如神,好以大言欺人,我从不理他。历史所邵君是我好友,从南京大学过来的,此君是性情中人,风流倜傥,冠绝群生,为熊月公高足。经济所有一贵州帅哥,好唱山歌和穿新皮鞋,常听见楼梯上传来皮鞋声和刘三姐的调子,即知道是他。法律所里可提及数人,一位是苏州的大律师,抛家舍业的来沪读硕士,他年纪较大,为个人生理需要四处奔波,逢女生必告之以履历,如单身离异、有律师执照等等;另一位人大考来的,雌雄同体,性情温润,读英文甚速,讲话好作兰花指,崇拜很多各科学者;还有一位不信佛的居士,瘦瘠如索马里人物,风雅得很,白日里研究科律刑法,夜里就填词吟诗的没完没了,其人荷尔蒙分泌严重时期,曾苦追我班一位无锡美女,每每写些新旧诗表赠心迹,完全不识章法。金融所有个济南哥们儿,从前是学工业自动化的,好歌伍佰,好学上海话和英语,好记书名。

当年住博士生楼,现在是留学生公寓。右上角正面第一个窗户,就是我每天在书桌前面对的。

文学所才彦较多,各有特色,有一女生,身材硕美,家住扬州,是我们班的舞国皇后,每开派对,必见她疯魔乱晃,如关东巫觋降神操,令我赞叹不已。她看的电影不少,给我很多启发。我的室友占公,也是我的同门。来自复旦,日后他考回去作博士。他热心于研究鲁迅和近代美术,三年如一日,我不能及也。占公是秦晋人,不知何故沾染江左女儿气,好作捧心托腮诸形状。那时占公未涉花丛,玉郎独处闺中,每日以敲电脑著述消遣闲情。曾有《太一文集》(占公自号太一居士)数卷,经史子集、诗词歌赋、小说传奇、绘画摄影,无所不作,然此文集今未见椠刊,我甚以为憾。

我个人最敬佩的是永嘉麻君,他是兰州大学的,少时随父游历关东、川中,大学又至塞外诸野阅览风物,胸襟非同常人。麻君读书见识最高,然不以学问为志趣,常有拨云见日之议论,众师皆以为贤。麻君心中常存英雄失路无门的悲愤之气,此乃现世之恶浊与人生之困厄所不能磨灭者。他曾不满某师之讲课的“捣糨糊”,直斥其教学如“一坨矢”。麻君亦有菩萨低眉一面,在闵行,周末的午夜,我们买些炸臭豆腐、花生和啤酒,坐在楼门口的玉兰树下,饮谈自若,视夜色里叫春野猫如无物。那时他还是基督徒,曾与我谈教义至凌晨。后来转习内典,毕业时作的论文是禅宗美学。之后便去作律师了。

在闵行,我翻遍了交大包玉刚图书馆的人文藏书,也借览了他们的不少电影录像带。因为爱好夜间读书,故白日高卧在床,缺了不少必修的英语课。平日对人好作青白眼,得罪不少同学,我根本不以为意。生活中每每有些必须挂恋的、必须负责的、必须忍受的,却也被我统统置于不问不顾了。直到一切皆已无可挽回之日,方才开始重新学习人生的课程。

有些记忆太清楚,我看到那个躺在湖边闲思之我,好像即在目前。我会忍不住想去告诉他一些道理、一些命运中的事,然而却被阻隔着,不能交通信息。湖边的鸽子们,倒是被天边的暮色惊得飞起了,留下的是无可察觉的青青草茵、澄澄湖水,和陈旧不堪的时间。

2006年3月4日

2000年9月入学时。

19年后的同一地点。

Lexiphanes
作者Lexiphane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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