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家卫历史档案

柏拉图看世界 2019-06-14 22:07:25

多年以后,王家卫站在金像奖颁奖台面前,准会想起母亲带他去看电影的那一个个的晚上。

1963年,那时候王家卫只有5岁,被爸爸带着移居香港。爸爸作为海员经常出门在外,之后又独自去了马来西亚做起了酒店管理。

王家卫是跟随妈妈长大的。他妈妈是一个十足十的影迷,几乎每天都带他去看电影。而他的爸爸一直觉得看书很重要。在上大学之前,王家卫就被命令要把所有的经典文学名著都读一遍。

进入大学后,他疯狂地迷上了摄影,和那时候大部分热血的青年人一样。那是香港工业的开始,每个人都在谈论着电影的魔力。那些摄影大师都在年轻人们的心里开了花,王家卫也特别喜爱几个摄影大师,就像罗伯特·弗兰克、布列松和理查德·阿维顿。

1980年从香港理工大学平面设计专业毕业后,王家卫也曾经找过别的工作,曾经当过售货员。那时候的香港除了流行电影外,也特别流行夜店的消遣方式。现在说的「夜场无真爱」,在当时可是另一个景象,毕竟那时候的夜店只是年轻人经过一天无聊工作后的社交方式。有个晚上,王家卫也到了夜店消遣,他碰到了现在的太太陈以靳。

她为什么带着墨镜?王家卫看着这个新潮的女孩。而面前的女孩——陈以靳已是TVB的导演和监制,因为拍摄一部连续剧,她熬红了双眼,于是便大晚上戴着墨镜到夜店放松一下。

在嘈杂的声音中依然你一句我一句地,女孩发现了王家卫的思维敏捷,尤其对电影独特理解。「既然你有兴趣,不如去TVB的导演辅导班试试?」女孩不假思索地说着。没想到王家卫居然相信了女孩的话,第二天一起来就跑去报名,最终还被录取了。

这就是王家卫过去的故事。

王家卫童年时代的全家幅

青年时代的王家卫


被炒鱿鱼的「拖稿王」

1982年,王家卫进入了新艺城担任编剧,他的第一个电影剧本是《彩云曲》(徐杰、黄造时、刘德华等人主演)。

80年代的王家卫在某影片中客串警察

拖稿这个「坏习惯」,在年轻的王家卫身上已经形成。让他的老板黄百鸣非常恼火。

黄百鸣让他解释不上班不交稿的原因,「我要安静地躲起来,不能见人也不能工作,才能写出一个伟大的剧本啊。」他幽幽地说。

黄百鸣

这令本来已经火气在头上的黄百鸣彻底怒了,下令让王家卫走人。之后,王家卫来到了陈勋奇的永佳电影公司,职位仍然是编剧。但没多久仍然被炒,原因仍然是拖稿。不过这些经历不能说白费,至少王家卫认识了一个对他至关重要的朋友——刘镇伟。

王家卫和好友刘镇伟

接下来,香港电影业真的是百花齐放。1987年,邓光荣邀请刘镇伟加盟他的「大荣」公司,那一年,邓光荣又成立「影之杰」电影制作公司,在这个时候,刘镇伟觉得是时候把王家卫介绍给邓光荣认识了,便推荐他进公司做编剧。

「影之杰」公司拍第一部电影叫《江湖龙虎斗》,由王家卫编剧,周润发和邓光荣领衔主演,电影获得1500多万港元的票房收入,王家卫也逐渐受到邓光荣的欣赏。

《江湖龙虎斗》

紧接下来,王家卫就准备坐上巅峰的快车了。那是1988年,邓光荣拿着王家卫写的一个剧本坐在刘德华跟前。

「你肯拍我就投资。」邓光荣最后说。

刘德华点头答应,邓光荣立刻就高兴起来。顺理成章,也给了王家卫自己导演这部电影的机会,这部电影叫《旺角卡门》。

《旺角卡门》

王家卫和邓光荣坐在一起的合作,让这部电影收获了一千多万,在香港电影金像奖上,王家卫首度提名最佳导演,刘德华首度提名最佳男主角,张曼玉首度提名最佳女主角,刘伟强首度提名最佳摄影,张学友荣获最佳男配角。

大家都开始认为王家卫的电影必定能拍就能卖。这是一种迹象,大概就因为这样邓光荣立即就拿出4000万给王家卫自编自导的《阿飞正传》了。

《阿飞正传》

谁也不想到,这个如意算盘错得一塌糊涂。据记录说,本来这部影片有上下两集的拍摄计划,当王家卫拍完上集就已经耗费了3千9百万,下集就根本没有资金拍摄。

票房也是惨败,上映十二天票房只有900多万。老板邓光荣焦虑得生病住院吊点滴,这个亏损还让他的电影公司关门大吉,提前退出娱乐圈了。

在第13届金像奖颁奖典礼上,颁奖嘉宾王晶拿王家卫开涮。

「王家卫这样不但饿死剪辑师,更饿死老板。」,在旁边的嘉宾调侃:「还没死,奄奄一息,正在吊盐水呢!」

王晶与王家卫

电影票房虽然扑街,但多年后大家都知道,《阿飞正传》成为了经典中的经典。那一年,它拿下了第十届香港金像奖最佳电影、最佳导演和最佳男主角三个奖项。

邓光荣、张国荣和王家卫

王家卫也逐渐树立了自己独特的「王氏」拍摄风格,发掘了梁朝伟。

「你时候做一个男人了,不是吗?你不能再做一个年轻小生啦。」王家卫彻底改变了梁朝伟。后来,两人有7次的传奇合作。

几年过去,王家卫和刘镇伟创立「泽东」电影公司。这时候,徐克拍了部《笑傲江湖之东方不败》,掀起了古装武侠片风潮。

《笑傲江湖之东方不败》

刚组成「泽东电影」,王家卫又成功说服了台湾一个片商投资拍摄《东邪西毒》。按照约定,《东邪西毒》是一部必须在三个月内拍好的贺岁片。但王家卫不是一个「拖稿王」?这次的稿一拖就犯了大事。

王家卫发现自己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准时提交电影了,「帮帮忙,救急啊!」接到他着急的电话的,依然是那个刘镇伟。这时候只剩下27天了,竟然还没有剧本。任务似乎不可能完成了。不过,刘镇伟还是把坎跨过去了。

《东邪西毒》原班的大咖阵容,奇迹般地拍出轰动一时的贺岁大片《东成西就》。刘镇强救火下,电影砍下2200万港币的票房,泽东公司有惊无险的渡过了难关。


王家卫式电影美学

过了这个坎后,王家卫更加强烈形成自己的电影风格。电影一次又一次获得了的各种国际奖项。从1988年开始到2013年这25年间,王家卫一共拍了10部电影。

3部电影获得「香港电影金像奖」最佳电影;王家卫 2 次获得「香港电影金像奖」最佳导演。《春光乍泄》更让他获得戛纳电影节 最佳导演;《阿飞正传》也他获得金马奖 最佳导演。最佳演员搭档梁朝伟呢,当然都是屡次获得影帝。

王家卫的电影三大特点:拍得久、拍得累和拍得美。

拍得久

王家卫的电影一部能拍多久?《2046》拍了5年;《一代宗师》八年筹备、三年拍摄,因拍摄时间太长被大家戏称「一代失踪」。

《春光乍泄》本来签的合同是张国荣1997年演唱会之前就拍完,王家卫一直边找灵感边修改故事,合同到期了,故事还没完成,要开演唱会的哥哥实在是等不下去,从离香港最遥远的阿根廷飞回香港了。王家卫情急之下,找来了张震。

《一代宗师》的摄影师菲利浦·勒素是法国人,只拍广告没拍过长片,因为不想离家太久。王家卫跟他说:「就拍一年,一年可以了」。结果电影拍了三年,最后他必须要走了,再不走,家里要出问题了。王家卫请了宋晓飞过来救场,跟他说:「拍一个星期,一星期就能搞定吧。」宋晓飞带着一个包就飞到片场,结果待了一个月,衣服都没得换。

拍得累

除了拍摄时间长,演员都说拍得很累。如果你是一位演员,在拍王家卫电影时,你可能会有以下几个疑问:「我是谁?」、「我在哪里?」、「我要干什么啊?」。

林青霞评价王家卫:「看他的电影是一种享受,拍他的电影却是一种磨练。」

赵本山曾参演《一代宗师》。他在接受采访时说:「跟王家卫合作,才感觉拍电影是这么个累活儿啊。你不知道你是谁,他也没给你交代清楚,现在我演完了,我还在那看,我演谁呢?原来我以为我是章子怡她爹,后来发现不是呢。」

梁朝伟拍摄《阿飞正传》,简单的一个削苹果,结果NG了27次。他就觉得王家卫好像不太喜欢自己,甚至开始怀疑自己到底适不适合演戏?回到家一边干家务一边哭。

《阿飞正传》中还有一场张国荣与张曼玉亲热的一场戏,结果NG了47次,成为哥哥演艺生涯中被NG最多次的戏。

同剧组的刘嘉玲在拍摄擦地板的一场戏时,也是NG了27次。刘嘉玲跪在地上,擦到地板都发光,王家卫还是不满意。

拍得美

虽然拍得久、拍得累,但无疑的是他的电影真的很美。

首先电影的台词,很美。

「十六号,四月十六号。一九六零年四月十六号下午三点之前的一分钟你和我在一起,因为你我会记住这一分钟。从现在开始我们就是一分钟的朋友,这是事实,你改变不了,因为已经过去了。」——《阿飞正传》

「当一个人心里有个不可告人的秘密,他会跑到深山里,找一棵树,在树上挖个洞,将秘密告诉那个洞,再用泥土封起来,这秘密就没有人知道。」——《花样年华》

「去2046的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找回失去的记忆,因为在2046一切事物永不改变。」——《2046》

「你知道喝酒跟喝水的分别吗?酒,越喝越暖;水,越喝越寒。」—— 《东邪西毒》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在什么东西上面都有个日期,秋刀鱼会过期,肉罐头会过期,连保鲜纸都会过期,我开始怀疑,在这个世界上,还有什么东西是不会过期的?」——《重庆森林》

电影的颜色,很美。

王家卫很擅长利用光影布景,一个平实的房间经过他的操作,竟然就动人起来了。穿梭在各种颜色里,人物也变得生动与有感情起来。满屏飘飞的荷尔蒙。

最让人意乱情迷的,是《花样年华》里苏丽珍和周慕云幽会的旅店吧,那里充满着暧昧的红色。

音乐,很美。

王家卫的好朋友,也是香港电影圈最优秀的美术指导张叔平说:影片受时间限制,一个半小时没法容纳太多东西。旁白以外,电影中另外一条重要频道,就是音乐了吧。

《阿飞正传》的配乐是巴西的Los Indios Tabajaras「塔巴雅拉斯部落的印第安人」。浪漫、热情、不羁。王家卫说:「出现在《阿飞正传》或《春光乍泄》的拉丁音乐已经跟拉丁美洲无关了啊,不过是对60年代的某种记忆,60年代曾在香港流行过的剧院音乐。一听就能唤醒内心的某种感觉吧。」

《花样年华》中,王家卫放入了三首Nat King Cole的歌曲,据他说,Nat King Cole是他妈妈最喜欢的歌手。磁性而沧桑的男声,在弦乐的铺陈中,就好像张曼玉华丽的旗袍般摇曳多姿,撩动人心最柔软的部分。

《重庆森林》一开始,王家卫觉得就应该像「加州梦游」单纯而天真,70年代夏天的感觉。筹备时,王家卫没有提出任何故事,杜可风问他这戏是怎样的,他就放《CaliforniaDreaming》给他听,「就是这样……」

《CaliforniaDreaming》来自60年代的美国街头音乐,充斥着金属和摇滚的不羁,流淌着完美的和声和旋律,仿佛可以闻到加州阳光的迷人气息。阿菲整日摇摆着身体听这首歌,跳动的音符仿佛说着感情的交错和纠缠,它带领她一步步从梦想的时空去至真实。

服装,很美。

王家卫、杜可风和张叔平被称为「铁三角」。在王家卫的电影,张叔平的灵光总能带动电影的走向。

张曼玉在电影扮演的60年代女子,前前后后一共有26套手工制成的旗袍。冷香端凝、满怀心事的女人外表风情万种,内心却是被一层又一层不同的锦绣外壳密密实实地包住,猜不透也看不穿。

这些做工精细美轮美奂的旗袍都是张叔平找来的许多旗袍团队进行制作,几乎每一位的旗袍老师皆有绝活,擅长做不同年代的旗袍,其中有一名叫做梁朗光的旗袍师傅,从业长达50年。

拍《花样年华》的时候,王家卫说张叔平总会先带着自己的设计草图过来,有些是他刻意裁制,也有一些是张叔平从其他地方买来的旧衣裳进行改造。张叔平亲自和旗袍师傅沟通风格,做成个基础后,之后便是自己亲自将各种珠片等细节一一进行修正,最终穿在女主角身上。

当然不单《花样年华》,之后2004年的《爱神》和《2046》中巩俐、章子怡的旗袍也是全部出自张叔平团队的手笔。久而久之,张叔平和他的服装设计团队就一直为王家卫的那些看似生冷晦涩却深情难测的电影服务。

《爱神》是一部三段式主题(爱和性)电影,由米开朗基罗·安东尼奥尼、史蒂文·索德伯格和王家卫三位导演联合执导。


灵感来源

王家卫的成长经历、品味成为了他创作的灵感。在他自述中感谢了两个灵感人物。

刘以鬯

2000年上映的《花样年华》在片尾特别感谢了刘以鬯先生。他的名字先于王家卫出现。

看完电影很多人在问「刘以鬯」是谁?这时候,大概是这位笔耕60年的作家,转向严肃文学创作后,离大众最近的一次。

《花样年华》的电影剧本,并非改编自刘以鬯的小说。但剧中有3处字幕,都是引自刘以鬯的小说《对倒》。

「那是种难堪的相对。她一直羞低着头,给他一个接近的机会。他没有勇气接近。她掉转身,走了。」

「那个时代已过去。属于那个时代的一切都不存在了。」

「那些消逝了的岁月,仿佛隔着一块积着灰尘的玻璃,看得到,抓不着。他一直在怀念着过去的一切。如果他能冲破那块积着灰尘的玻璃,他会走回早已消逝的岁月。」

《花样年华》说的是一男一女的故事,一个是有夫之妇,一个是有妇之夫。

《对倒》说的也是一男一女的故事,一个是从上海移民来香港的中年男子,一个是在香港本地长大的少女。

可以说,《对倒》是刘以鬯小说中,电影感最强的一篇作品。小说叙事常常运用电影镜头的手段,文学成分却十分独特,有男女主角大量的幻想和内心独白。

刘以鬯先生

电影映后不久,王家卫策划出版了一本写真集名为《对倒》(Tête-bêche: A Wong Kar Wai Project,2000)。书中影像筛自未曾出现在终版的电影画面,而配文全部来自刘以鬯的同名小说《对倒》,使得致敬的意味更加浓郁。

Tête-bêche: A Wong Kar Wai Project,2000

2018年6月,刘以鬯去世后,王家卫也曾发微博表示悼念。

妻子陈以靳

另外一位影响他最深的人,当然是他的妻子。

王家卫获得第9届法国里昂「卢米埃尔大奖」发表获奖感言时,他深情告白妻子:「在电影里,我创造的那些极具魅力女性角色,每个都有她的影子。这也是在我自己出品的电影里,她的名字总是第一个出现在屏幕上的原因。」为此,他感性表示,「今晚,我要将这个奖献给我的缪斯女神。」

王家卫与妻子

当年结婚,她妻子送给他的墨镜,也成为了他日后的标志。可以说,无论白天、黑夜、雨雪,只要在公共场合出现,太阳镜都是王家卫最明显的个人标签。

《对话》栏目的采访中,王家卫回答:「我的眼睛很怕光,因为我拍电影经常是在黑夜,所以眼睛受不了太强的光。」另一个他戴墨镜的原因,是他远赴大西北的银川等地拍《东邪西毒》。拍摄的时候大西北的天气始终是在大漠的炎炎太阳下,戴墨镜是保护眼睛的最好方法,这墨镜一戴上,也就摘不下来了。

《面对面——和艺术发生关系》一书

王家卫在采访的时候说,「戴着墨镜让我感觉更安全、更自在。」或者说,「请让我留下一点保持自己特色的权利。」在《看电影》杂志2007年11期嘎纳电影节上独家专访王家卫一文中他说。

「我相信这个就像你的制服一样吧,上班的时候穿这个东西,下班的时候,你就会有一些自己空间,比如我出去和孩子们、家人一起时,就不需要这个东西。因为基本上人家不会知道这个事。」

不戴墨镜的王家卫

最后放一张几天前,王家卫在公众平台上发的一句话作为结尾。我相信里面包含了他对文字和美的编排,也包含了如他在电影里暗藏着对生活的看法,也回应了最近的香港生活。

(文章图片来源于网络)

参考资料:

1.《WKW: The Cinema of Wong Kar Wai》

了解更多 Needle 单品花束

柏拉图看世界
作者柏拉图看世界
119日记 8相册

全部回应 25 条

查看更多回应(25) 添加回应

柏拉图看世界的热门日记

豆瓣
免费下载 iOS / Android 版客户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