伦敦日记 | 人会后悔的只有一件事,便是活的不够勇敢

祝羽捷 2019-06-14 15:19:04

跟一位姐姐约了好久,在伦敦见面。出发之前,女朋友得知我要去见这位姐姐,兴奋地说,“她可是一个你不见会后悔的人。”听了她这样的评价,一下像让我猛喝两口意式特浓咖啡,来了极大兴趣。迟到了五分钟,这家在闹市区的法国餐厅比较隐蔽,这位姐姐已经在喝着气泡水等我了,桌子上放着一本翻过的书。

她非常苗条,穿着柔软服帖的黑色套装,左手带着一只钻表,右手戴了一致金色手镯,这是我非常熟悉的打扮方式——典型的女高管标配。不过她的皮肤没有像着装这么讲究,更像欧洲女性的态度,不做任何医美,没有过度修饰,一幅任其老去的态度,她笑起来的时候,皱纹非常自然和舒展。人有了一定阅历后,没有皱纹比有皱纹更可怕,没有皱纹的僵硬是一种对衰老和自信流逝的恐惧。

“小儿子明天要考试了,我出来的时候他正在焦头烂额,因为要考的正是他不熟悉的中国历史。”姐姐微笑着说,似乎谈论的不是自己的小孩。

“那你还能跟我出来吃饭吗?要不要早点回去帮他温功课?”我觉得自己占用了她的时间。

“不用,不去管他,我其实根本不会管他的功课,都是自己在弄。”

她说不管孩子的学业,我有些惊讶,因为她的女儿考上了伦敦的圣保罗女子学校,儿子考上了伊顿公学。

“我们回英国一年,儿子要强考上了伊顿,我们一分钱也没有给学校捐过,全靠他自己。今年他又当上了学校的Headboy,名字可以刻在学校的墙上,还能设计自己的卫衣。我甚至怀疑他是为了可以自己设计校服才努力学习的,还没当上Headboy的时候,就已经偷偷自己画图了。”

在很多人眼里,这位姐姐培养了很优秀的子女,都考上了英国最顶尖的中学,还被媒体报道过。不过,令我意外的是她的教育方式。我身边已经有不少有了孩子的同学和朋友,有些孩子已经到了学业很重,需要家长盯着或者手把手教功课的程度。她说自己的孩子都很要强,所以不用太管教,更何况,父母不可能管一辈子,还不是得靠自己。

这让我想起了,前两天去肯辛顿宫做采访,讨论了18岁前的维多利亚女王得到的教育,后来被称作“肯辛顿系统”,就是她的母亲肯特公爵夫人一手炮制出来的。所谓“肯辛顿系统”,是个类似于军事化的教育体质,有严格的作息表。所有做的事情都要在监控之下,不可以与陌生人说话,不可以流露出个人情感,也不可以擅自行动,下楼梯都要有人搀扶才可以。每天私人老师会教写作阅读各种小语种,行为举止会被记录在案,上完课母亲接管。

如此高强度高压的学习,目的竟然不是为了培养一个自力更生,学习能力强的人。恰恰相反,这样的目的是塑造出她软弱且依赖的人格,做听话的好孩子,便于母亲和她情人垂帘听政。好在维多利亚有强大的自我意识,在她被宣布成为女王的那天,就立刻把自己的床从母亲的房间搬出来,不再受任何摆布。这真是让她异于常人的地方,一般人在这种体制下长大,十有八九会失去个人意识。

那种事无巨细、严格监督的教育其实都是在满足父母的个人私欲,培养出彻头彻尾的软弱的巨婴,甚至生活不能自理。你想让孩子觉得自己是个废物,那最好的办法就是手把手帮他做一切事情。

更好的教育一定是让人能够具备独自生活的能力,独自抗风险的能力,独自承担个人选择后果的能力。

再说回这位姐姐,她本身的经历也是让人刮目。当年作为国内恢复高考后的学生,自己考上了复旦大学,当时学生间掀起一股出国热潮,大家都想看看外面的世界。可她刚好赶上了对出国控制最紧的时候,读到大四的时候学校就会把户口收走,保证毕业生在国内工作个几年。她为了能出国,在升大四前退学。副校长找她谈话,让她想清楚,这可不是闹着玩,这意味着开掉学籍,注销户口,如果出不成,可就什么都没有了。也许是年轻气盛,不知命运的深浅,她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爸妈也表示管不了那么多,放弃了复旦的学位,坚持申请了美国的高校。虽然想想后怕,幸运的是拿到了offer。

她身上有着一股想做什么就去做的勇气和倔强。到美国发现之前的专业不是那么喜欢,工作了一年后,又申请了一所高校的法律专业。读完法律,进了曾经帮总统打过官司的律师事务所,对于一个外国人来说,用第二语言做法律诉讼绝对是一种挑战。在美国发展顺利,突然有天收到一个电话,不知道为什么有家香港的公司找到她,那时候香港还没有回归祖国,很多人都在观望,她大胆地就举家搬去香港工作,为国内不少工作知名企业服务,见证了伟大企业的上市。

从来不因一个工作稳定了,顺手了,就不折腾了。她总是善于把握机会,从上海到华盛顿,从香港到北京,从中国又到伦敦,最大的儿子因跟着她不断的迁徙,竟然读了十个学校。他们也没有因为这样高频率的转学影响成绩,也没有依赖父母的帮助,倒是延续了母亲身上那股浑身是胆的劲头。

前半生过完了,似乎事业的成就已经给了她足够的满足感。人生下半程,她想为兴趣而活,最近已经跑去意大利去见庞德的后人,只因自己喜欢读他的作品,产生了研究和翻译的巨大热情,为了更好地翻译他的作品,她自己自发做调查,做学术,没有任何资金支持。

有时候,我觉得自己很幸运,会见到一些具有很强生命力的人,在我生活趋于平庸的时候,给自己注射一针兴奋剂。这些人,往往不是那些只是天生长得美,或者生来天赋异禀,或者继承了一大笔财富的人。他们吸引我的是从来不给人生设限,不抱怨出身,总比身边人更勇敢一些,更愿意为改变命运付出的人。

这也提醒着我自己,任何时候不要失去改变生活的勇气。30岁前努力学习,探索世界和认知自己。30后,我只有一条建议,重复30岁前的热情,保持好奇心,不要停止。

我也知道不是任何时候,人都可以让自己放下所有,有大段奢侈的时间投入学习,但获取知识有很多方式,除了长途留学,拿学位,也可以不定期给自己报一些short courses或者短途游学,这些形式让人同样收益。我现在也会不定期又给自己安排几个短途游学课,比如学一门新的语言,去艺术机构读课程,还计划去大学读创意写作。深入一个地方去学习,把自己放在一个全新的环境里,刺激体验和记忆力。走出自己的舒适区,不要总是在家门口读书,这是过去我对自己的期望,也是现在在坚持的。

如果你所生活的圈子僵化,很容易发现人们所表达的观念有惊人的统一,对成功的评判标准也雷同。比如物质主义已经完全占主导位置,都在讨论如何赚钱,或者只会催人结婚生子。这也意味着你自身出现了问题,因为你生活的范围太局限了,你只需要多往前迈一步就会看到:这个世界是多元的,有很多精彩的人就在身边,有很多不一样的价值观触手可及。

人太容易被熟悉的圈层锁住了,家族、同乡、地区、国家、专业……这些界限缩小了我们的认知范围。这就是我为什么坚持一定要走出固有的生活环境去学习,打破自己已有的认知,抛开固有的刻板印象,敞开胸怀,不破不立。

英国诗人泰德·休斯说:

“唯一的准则,是全心投入,是无视恐惧,不怕被人伤害、揭短,或羞辱。人会后悔的只有一件事,便是活的不够勇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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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祝羽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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