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黎评论》中的访谈艺术

思郁 2019-06-14 09:06:32

我之前在在这个专栏中写过美国著名的文学杂志《巴黎评论》的创建故事,简单说,就是几个花花公子,世家子弟,在法国巴黎吃喝玩乐厌倦了之后,想办个杂志,彰显一下自己的文学品味。《巴黎评论》最初就是在巴黎左岸的咖啡馆里办起来的,幸好这些世家子弟各个才华横溢,出手阔绰,还很富有品味,《巴黎评论》的风格才能延续至今。

作家访谈是《巴黎评论》上固定节目,这个栏目几乎访谈过世界上知名的所有作家,中文版的《巴黎评论:作家访谈》已经出到了第三辑,收录的作家既有刚刚获得诺贝尔文学奖的石黑一雄,也有早已功成名就的奈保尔;既有诗人T.S.艾略特,埃兹拉·庞德,也有小说家威廉·斯泰伦;既有犹太裔小说家索尔·贝娄,菲利普·罗斯,也有拉美小说家卡洛斯·富恩特斯,名单中当然还有熟悉的女性作家多丽丝·莱辛、托尼·莫里森、玛格丽特·阿特伍德等等。

如果说这些作家访谈与我们平时纸媒上的访谈有何不同,大概就在于,这些访谈基本都不是短期内完成的。当然,从最终呈现出来的文字看像是一气呵成,就像我们每天看到的名人访谈,但是大多数作家的访谈都经过长时间的磨合。当过记者的马尔克斯告诫过我们,如果你想采访一位作家,首先要做到让他放下戒心,互相成为朋友,他才能把内心的真实想法袒露出来。好的访谈都是朋友之间的对话,因为只有朋友之间,才可以坦诚相见。所以大多数访谈者在采访之前都会花费大量的时间跟作家相处,比如在《巴黎评论3》中对索尔·贝娄的访谈,开篇就说,对贝娄的访谈陆续进行了若干个星期。访谈者提问时,贝娄总是仔细地听,而且回答的时候很缓慢,频频停下来琢磨他所能想到的精确说法。为了把自己的想法陈述清楚,贝娄总是反复询问自己的话是否表达明白。这次访谈期间,由于这种注意力的高度集中,搞得他疲惫不堪,两次录音结束后,他已经差不多精疲力尽了。

每位作家都会重视《巴黎评论》的访谈,这种重视与其是看重了这份杂志,倒不如说看重了杂志对作家和写作这个行当的尊重。他们在访谈中极其坦诚地面对自己写作的困惑和问题。阅读一个作家的访谈并不能教会你写作,也不会让你寻找到某种写作的捷径,一个作家的访谈对读者最好的教益在于,让读者开始意识到写作并不是一个依靠灵感就可以挥毫泼墨的工作。写作像任何普通的工作一样,需要付出艰辛的劳动,日复一日地伏案书写,而且没有任何保证,可以期待一朝成功。我们可以从作家访谈了解每位作家的生活习性、写作习惯,对其他人的评价,对写作中很多问题的看法,以及文坛八卦等等,但是就算你了解到所有的信息,他也不能教会你写作,他充其量让你意识到,写作的门槛儿并不容易进入。

比如在采访菲利普·罗斯的章节,罗斯就说他一天从早到晚都在写作,基本上每天都是如此。当访谈者继续追问,他是否对其他作家的工作时间感兴趣的时候。罗斯回答说,当作家们相互询问彼此几点开始工作,几点停笔休息,每天午餐时间多久时,他们其实想知道“他是不是跟我一样不正常”。而我们阅读这些访谈也是对作家的生活感兴趣,我们想知道作家是不是跟其他人不太一样。如果说写作与其他行当有和不同,最大的不同就是写作更为辛苦,如果没有天赋,再没有恒心,基本上写作一辈子,也可能一无所成。

但是写作对人最大的诱惑在于,它并不用成功来诱惑你,它本身就是最大的诱惑。美国小说安·帕奇特有段话说得特别对,当一个作家,或者当任何一个艺术家,棘手的事情是,除了做艺术,你还必须赚钱谋生:“我的短篇小说和长篇小说一直使我的生活充满了意义,但至少在我职业生涯的前十年,它们在供养我的能力方面,不比我的狗强多少。然而,我热爱小说和狗的部分原因在于,它们对经济问题全然不以为意。我们伺候它们,作为回报,它们茁壮成长,解决房租从何而来,不是它们的责任。”

只要你是渴望成为一名作家,只要你想涉猎到写作这个行当,就该知道面前最大的困难是什么,用访谈中威廉·斯泰伦的话说,作家最主要的困难压缩成一个词就叫“生活”。作家跟其他人一样,备受生活琐事和各种不如意的困扰,这就是生活的常态。但生活又伴随着不时闪现的美好的细小欢乐。作家的一部分工作就是去展现这种生活的复杂性,让人们意识到参差百态乃是我们幸福生活的本源。

思郁
作者思郁
89日记 10相册

全部回应 4 条

添加回应

思郁的热门日记

豆瓣
免费下载 iOS / Android 版客户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