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30岁深夜闲逛的男人,在想什么

真实故事计划 2019-06-13 16:39:42

我是一般人

晚上八点,店里如往常一样人流不息,我习惯了,不会因为生意好而兴奋,反而盼着阴天下雨或人少一些。

我在人如流水的夜市开着两家杂货铺,经营的商品近万种。年过三十的我,还是单身,心里容易长草。嘈杂的叫卖声和各家店铺的摇滚乐,滋养着我的草原。我想要改变。

朋友李二走进店里,一屁股坐在沙发椅上“讲新闻”。明天寺庙的佛塔开光,阵势相当大。据说有各地高僧前来,周边的信徒和游客也来凑热闹,挤满了县里大小宾馆。已有大量人马趁着夜色冲上山,只因担心明天挤不上去。

我很平静,直到李二掏出一个让我忽然起兴的主意:“你也可以上山去放松放松,看看热闹。”仿佛一辆割草机开进草原,我有一个想法,去山上叫卖不久前拉回来的一挂车库存衣服。这时昼夜温差大,白天穿短袖,晚上很凉,不扛冻的人一定有这需求。

李二怂了,我只好去忽悠三姐一家与我同行。还真成功了,三姐、三姐夫和外甥,备足酒菜,载着我和一堆衣服,来到山脚停车场。山脚停车场已经停着很多车辆,场面确实和传说的一样壮观,我为此更加兴奋。

我们在停车场找到位置,放音乐,喝酒撸串。由于身处佛脚之下,三姐一家越喝越消极,总觉得不妥,即便我们都不信佛。

三姐催促我去卖衣服。我背起一袋衣服,一遍又一遍叫着:“有需要衣服的吗?后半夜更冷啊。”我沿着山路往一公里外的山顶走,寺庙在那儿。穿着短袖的一男一女,从车里探出头来要了两件抓绒的,一件五十元。

我独自一人继续艰难向上爬,途中遇到一个乞丐。他很敬业,似乎为了一个好的位置,早早开始爬山,现在还没到达目的地。他在休息,跟我借火,抽了根烟。离开前,我给他加油。

临近凌晨,山路上人很少,蛙叫、虫鸣、落叶和流水声很好,久违的清宁,也是我来的主要目的。

到了山顶停车场,我叫喊着,威胁睡梦中的人后半夜更冷。一个中年女人抱着肩膀招呼我过去,但最终没有买任何一件衣服。她的手势和语气,让我觉得自己像条狗。

后半夜,庙里仍然一派盛世,灯火辉煌,人流不息。还有很多人没睡,他们的情绪处于至高点。几个人正议论着即将开光的佛塔,一个女孩特意让我看她拍的佛塔照片,愣说灯光是灵光。

为了融入人群,推销自己的衣服,我假装跟着一起惊叹。可我在山顶一件衣服也没卖出去,他们只顾着惊叹,看来情绪高涨的人感受不到寒冷。我背着袋子在庙里转了一圈,准备下山。

凌晨一点多,下山的路更加安静。我又遇到那个乞丐,他蜷缩着,浑身发抖。我走向他,从袋子里掏出一件棉服,说:“给你,穿上吧。看把你冻的。”

乞丐很感激,慌忙把衣服穿上。他的腿很细,似乎根本无法支撑他行走起来。他跪在水泥路上,不知道多久,还有多久。我又掏出一件棉袄,打断他止不住的“谢谢”,让他垫在膝盖下。

“用不着谢,卖不出去。也不值钱。”

我决定不走了,给自己和乞丐各点一根烟。周遭静静的,只有我们俩,他跪着,我坐着。

我说:“咱俩唠会儿呗。我无聊,你也没事儿。”

乞丐很听话,表情里只有顺从,问什么他就答什么。乞丐四十七岁,看起来却像六十七岁,乞讨生涯一年多。先天性小儿麻痹,使他和他七十多岁的父母一样,没有劳动能力。

“我没有文化,也没怎么上过学。从小靠爹妈养着,他们种地的。我就是一个废人,啥也干不了。”

“怎么能说啥也干不了呢?你这不是也开始工作了么?”乞讨,在我眼里也是工作。我对顾客的假笑,不比他高级。换句话说,有些主播不就是新式乞丐吗?

“这算啥工作,好人谁愿意干这个?我是实在没办法了。”

“我曾经也以为自己是个废人,啥也干不了。我一残疾人,视力三级,有证,一种黄斑病变造成的,不但治不了还会逐渐恶化。我因病被辞退,很绝望,觉得这辈子完了。”

那是一个雨夜,我泪如雨下,一宿没睡。我一朋友说,你必须得接受不能改变的现实。可谁能理解我视力一点点变差,承受着什么样的煎熬,每一次去医院复诊都像是被判了无期徒刑或者死缓。父亲让我回家,说饿不死我,我没回。慢慢的,我发现也没什么难的,就是看不清而已,有越来越多能做的事儿,现在忙得不可开交。

我本意是想鼓励乞丐,却最终意识到,这好像孩子给长者讲道理一样滑稽。他很平静,平静得让我感受到他无人能懂的孤独感。

“你是个好人,好人会有好报。”乞丐说。

我回应他:“我可算不上好人。今天是时间、环境、心情都很特别,平时我不会在乎你。”

“这是命里的安排,人改不了命,我是个苦命的人。”

“身体健康、衣食无忧的人可能内心绝望,有些全身瘫痪的人却很乐观啊。”

“你说的对,我就是没有文化,说不出来。能活着就已经不容易了。”

我被这句话击中,许久不知道该说什么。沉默中,我喝了口水,意识到他可能也渴,只是他没有水。

“你连水也没带吗?要是不嫌弃,就喝我这个吧。我没有传染病。”

“不嫌弃,不嫌弃,你……好人,真是好人。”

“你饿吗?我山下有吃的,要不给你拿点。”

“不饿不饿,晚上吃饭了。”乞丐急急忙忙喝着水。

我们一样,都在追求更好的生活。我们也不一样,我不安于现状,他适应了,活下去就行。

天色蒙蒙放亮了,陆续有人往山顶奔去。

我望着行人的背影,问他:“有人路过,你怎么不要钱呢?咱干啥来了?”

“呃……”

“你们好,帮帮他呗,挺可怜的。一块钱也是安慰呀。”我对着游客和信徒喊叫起来,比卖衣服时更卖力气。

过去几伙人都没有施舍,有的人看我们的目光很奇怪,有的人故意不看我们,躲着走。我曾经像他们一样逃离乞丐,所以能理解。

“你得自己要啊,别光磕头,有些人不看你。喊出来。”我催促他。

“大慈大悲,帮帮我吧。阿弥陀佛。”他一边磕头一边念着,重复又重复,根本不在乎哪个是潜在客户。

“我就不信一分钱都要不来。”最终,我得到了两元钱,一元钱来自一对年轻情侣,另外一元钱是用手电筒作为纪念品换来的。

我知道,我在旁边,他不好意思开口,因为我们相互熟悉了,他不想在朋友面前做自己觉得丢脸的事。于是我决定离开:“好了,我要下山了。”

我站起来,伸展因久坐而僵的腿脚。他猛然抬头,重复感谢的话,我很庆幸他没磕头。我伸手进腰包时突然被他阻止。他上身前倾试图抓住我的手,差点趴到地上。

“别别,你可别,给的已经够多了。我不能要你的钱。”

我掏出这一晚卖衣服的钱,连同一打零钱扔到地上,因为我不想和他斗太极推手。钱哗啦散落在地时,我心里很不好受。

“你快拿回去,你也不容易。”

“我比你容易。”我把他弄哭了。赶紧扛起袋子,扭头走了。

回到三姐车里,看到他们一家三口还在熟睡。天完全亮了,我忽然看到,很多残疾人陆续从一辆档次不低的汽车下来,分散到周边,通过高音喇叭大声讲述着惨兮兮的故事,截住人群。

秋天过去,寒冬季节时我开始经历失败。距离过年还有一个月,我突然决定在周边县城开一家店,二百九十平米,月租一万元钱,处于一个商业区的二楼。赔得很干脆,很少有人光顾。

商业区白天热闹,晚上没人,整栋楼只有我一个人,比凌晨山里更安宁。这晚外面特别冷,风很大。风从窗缝挤进来时发出女人的哭声,卷帘门跟着风的节奏噼啪作响,楼道里似乎还有脚步声。我不会因此害怕,一丝不挂躺在简易单人床上,认真听着自己的呼吸和心跳声,这比做爱和暴富更让人心安。

上午十点。外面乱糟糟的,我醒了,但不起床。没必要欺骗自己,年前剩下的半个月不再挣扎,不管怎么算最差赔两万元,权当买个假期,不做金钱的奴隶,躺够再说。我一边躺一边琢磨今天吃什么,然后再打开店门。

作者图|店内商品

吴叔中午时分披着貂皮进门时,我正在刷牙。他是我爸的老铁,几年前来到这个县城,我过来开分店后他经常上门关切。我的状况越惨,他的抬头纹越深。

“来了,吴叔。”我从卫生间探出头说。

“刚才咋没开门呢?”

“刚起。”

吴叔没说什么,也不看我,皱着眉头在空无顾客的店里转悠。我劝他别上火,一本正经把宣传成本和收入不成正比的道理讲给他听,他听懂了,可依旧笑不出来。跟我父母一样,听得懂我说什么,却还是不开心。所以我赔的不只是两万元,还有关心我的人的精神成本。这事把我爸折磨得不行,我越安慰,他越讨厌我。

我不了解这县城,开店之前有人说行,有人说不行。我花钱买来答案,还获得一段假期,很划算,但关心我的人不这么认为。相反,吴叔花两万元买貂儿、披身上,他觉得划算,我却不这么认为。他成了衣服的服务员,精心打理,担心貂儿受伤,担心别人不知那是大商场的货。他觉得“能行”和“虚荣心”是有必要的,给人带来满足感。

其实,三姐的闺蜜刘姐,才是我开店失败最大的受害者。她待我像亲弟一样,每天中午送完孩子上学就来店里,怕我打发走所有店员,一个人忙不过来。事实上,她总站在窗前发愁……我们一起试过很多方法,都没能招来客人。

下午,二十二岁的胖丫头毛毛,鬼鬼祟祟把头探进店里,等我和刘姐看到,她才肯进屋。毛毛是刚被我解雇的员工。她妈妈是对门保险公司的一把手,不图女儿挣钱,只是让我帮忙带一带。相互照应是应该的,毕竟二楼就我们两家。

“哥,姐,你们干啥呢?”毛毛小心翼翼关上门,周围太安静,她怕门响吓着我们。毛毛穿一身粉色,像个大布娃娃,目光在我和刘姐之间来回游移,似乎在等我们回答她的询问,至少说点什么。刘姐面生喜色,因为毛毛很讨人喜欢,那种可爱不是装的。刘姐每天询问毛毛前一晚的进食情况,但答案都只有“撑”。

因为被滥用激素,毛毛的智力停止发育,并且开始发胖。她没有成年人的烦恼,会因为一点小满足而感到开心。这个二十二岁还活在童话里的女孩,连放屁都丝毫不遮掩,我和刘姐提醒她不应该这样,她迅速羞红着脸,说不知道应该遮掩。

开始时,因为她笨拙,我生过不少气。其实她工作很认真,想做好,尽力按照她认为最好的方式去做。可我生意太惨淡,就把她炒了。她没有因为失去工作有半点郁闷,六百六十六块六毛工资,第一次靠自己赚来的钱,让她足足兴奋了两天。

我妈第一次来店里,毛毛把我们都惊了。毛毛听说来人是我妈,异常殷勤地挽着她胳膊说话,直勾勾盯着她,像是在期待一个好评。

妈妈表情僵硬地看着我,勉强笑了笑,直到听说那不是她未来儿媳妇,表情才放松下来。

我把妈妈的胳膊从毛毛手里抢过来,笑着呵斥道:“干活去!”

毛毛“哦”了一句,转身走开。

妈妈还是有点担心,跟我挤眉弄眼。我趴在她耳边,小声地说:“咋样,妈?这个行不行?年轻。”

“去你妈的。”妈妈骂了我一句。

毛毛很幸运,她快乐、幸福,她自己也这么认为。很多人容易变得复杂,很多人又疲于复杂。

妈妈就很复杂,每天都要询问销售额。她和父亲接受了我的失败,把我之前的话复述一遍来安慰我。我喜欢听她的声音,尽管她一直想我结婚。

我有过几段情感经历,曾经被同一个人甩过七次。第七次以后,我还想继续被这个人甩来甩去。

我们俩都有点不正常,说不定哪一天又好上了,但那不代表要结婚。爱情这玩意儿,我喜欢。

转眼,我把新店处理掉,回家过年。

我去二舅家拜年。二舅是个老酒鬼,每天醉生梦死,头顶就是大酒缸,醒了就得整一口。还好,这天他清醒着,谁都认识。看我来了,他很高兴,从炕上坐起来。

“二舅。”我坐在他不远的炕沿上,得大点声喊,怕他听不见。

“啊?”

“一天喝多少酒啊?”

“我哪知道喝多少啊?想起来就喝一口呗。”二舅有点不好意思地笑着说。他清楚喝酒不是个好习惯,但就是上瘾。

“二舅喝酒上瘾是啥感觉啊?”

“就是想喝呗。”

“那你觉得,酒好喝在哪儿呢?”

“酒有啥好喝的,辣呗。”

“辣?”我相当惊讶。

二舅笑着抹了一把嘴边的口水,说:“那不辣还香咋的?”

“我能喝出香来,不然喝它干嘛呢?你得用所有的味蕾去感受。”

“香?我这喝了一辈子酒还头一回听说酒香。我咋不信呢?你是咋喝出的香来呢?”二舅相当震惊,嗓门很高,不服气。

“二舅你这酒别喝了,没意思。都喝不出香,你还喝它干啥?”我问他。

“不喝不行。你能喝出香来?那儿有两瓶好酒,我大孙子买的,让你大嫂炒两个菜,咱给它喝了,告诉告诉我怎么喝出香。”

“我可不跟你喝,你不会喝酒。”

最后,我没跟二舅喝酒。

过了几天,老舅的外孙结婚。我比他大两岁。去了被催婚,不去妈妈不高兴,只能去。

人多时,我喜欢找个角落立着,这跟视力有很大关系。谁的脸我都看不太清,不说话显得傲,主动开口又怕叫错人。躲在角落最好。

一个即将结婚的外甥,走到角落找我聊他装修婚房的事。亲戚们都知道我很能开店,装修过很多房子。

这时,我的肩膀被人重重地拍了一下,是二姐。“大兄弟。你能来二姐可真高兴啊!你可是个大忙人儿,真没想到你也来了。”

二姐是新郎的妈妈,头上别着小红花,精神头好得很。

我看着她头上的小花,说:“二姐。这小花太好看了。”

二姐高兴,有点害羞又很骄傲,哈哈大笑地说:“大兄弟啊,俺家你大外甥都结婚了,你这还挑啥呢?可别让我老姑跟你操心了哦,赶紧的。”

意料中的催婚。我想好了战术,今天二姐很忙,敷衍即可。老舅就不一样了,他很闲,在角落里抓住我。刚才他已经说了我一阵儿,我的答复是有女朋友,并形容成他心目中该有的样子。针对不同的人,我有不同版本的女朋友。目的是让他们暂时安心,反正过后各忙各的。

从老舅的神情里,我猜到爸妈出卖了我,他们揭穿过我多次了。不过,爸妈如今揭穿我之后总要给对方一些安慰,劝他们别为我操心。

爸妈能这样说,代表这些年我的思想工作没白做。父母要的是子女幸福,不是一定要结婚。我证明了自己有性格和能力,一个人也可以幸福,父母也就安心了。

思想工作对于老舅没起作用,他使出杀手锏,突然拔掉假牙举到我眼前,说:“你看!老舅馋你喜酒馋的,牙都馋掉了。“

我大声呵斥他:“你咋那么馋呢?”我们在大笑中结束这个话题,他知道我这样的人不喜欢谈论婚姻。

年初,两家义乌供货商联系我,各自发来一批对口又便宜的货。我急忙赶赴义乌谈合作。

作为东北人的我,很难适应南方的湿冷,尤其是室内。我租房的空调坏了,取暖器就是照亮我生命的太阳。

联系我的两家供货商都不靠谱,但我不能白来,每天顶着寒风阴雨在国际商贸城徘徊,选货。

第四天,还是雨天。我撑着伞路过一座天桥,很冷,每一阵风都在赶我回被窝。周边行人不多,前面有一个乞丐,天桥上只有我俩。他没有双臂,跪在风雨中,头顶在桥面上,瑟瑟发抖。

走近时,我看见他毛衣湿透了。事情进展不顺利,寒风使我情绪更加糟糕,我心里没有一丝怜悯,反而觉得他受冻是自作自受。

又一阵风让我感到痛苦。我突然停在通向地面的台阶上,快步走回到乞丐身边,把包里所有的硬币扔在他头顶的塑料盆里。我被他的敬业打动,为他振奋我的精神而付费。叮当作响的声音,驱使他对我连连磕头,什么也没说,头也没抬。

作者图|天桥上的乞丐

通过一些老关系的介绍,我收了几家不错的货,自己也找了一些,把家里库房堆得满满的。我以为要开始忙了,没想到出现了意料之外的事情,王总突然联系我。

王总和我去年相识,他是省城一家网络公司的老总。我欣赏他,他有能力和见识,还有钱。这次他和周边市县操作一个电商项目,需要我陪着激活线下几十家服务站。他的节奏之快,快到我放下电话就要马上收拾行李跟他出差。大概三天。

王总的公司跟三个县有合作。他先驱车四个半小时到我县接上我,下午经过三个半小时赶到B县,途中不停给我介绍B县的合作项目。他有些疲惫,可是没办法,我眼神不好,不能开车。

晚饭时,王总在酒桌上精神焕发,跟来时判若两人,我暗自佩服,演技真好。领导很满意,使我们喝了不少酒。我们送走领导,回到宾馆,彼此确定都没喝多。他通知我明天起早赶往C县。那边的领导已经约好中午见面,路程六七个小时。

次日在车上,王总像一天前那样讲起C县的具体情况。三个小时后,我说:“王哥。先别说了,休息一会儿,我大脑不行了。”我闭上眼睛,深呼一口气。

“别急。慢慢来。你睡一会吧。”王总笑着说。

去C县目的是参加一个线上线下平台的启动典礼,市里领导也来了。王总的团队已经在这儿忙了几天。大家各有分工,我也跟着干点体力活儿,中午吃过简单的盒饭,晚上十点才吃第二顿,是火锅。火锅店成了会场,大家一边吃一边开会,直到凌晨才各自散去。

回到房间,我先睡了,王总则抽烟、写发言稿,次日四点半就把我拽起来奔向会场。C县的负责人像打了鸡血,在现场四处指挥,眼睛里布满恐怖的血丝。大家个个西装革履,跟前一天干活儿时截然不同。他们上台前,我给他们每人配了一罐功能饮料。

典礼结束,台上开始文艺表演,紧绷的工作人员都可以放松了。C县负责人下台立刻去找地方睡觉。王总则带着我去参观后面的展位,他还没垮,因为待会儿还有领导要来,可他不知道对方什么时候到。但他的精神枯萎得很快,我的功能饮料也不起作用了。之后,他去车里给三岁的儿子发视频,那是他最开心的时刻。

中午和领导摆庆功宴,晚上跟经销商吃答谢宴。王总没休息,从一桌喝到另一桌。事先说好,我在必要时上前挡酒,他确实有点招架不住了。结果上了酒桌,他愣是扛到最后,我倒酒少了他还不干,觉得那么做不对。不过他没有喝醉。

王总团队的所有骨干如卸重负,他们安排我去别的房间睡,原因是王总有鼻炎,今晚喝了酒,必鼾声如雷。他们告诉我可以睡个好觉,事实上次日八点吃过早餐,我又跟着王总赶往市里。这次是去大学,完成他延迟多年的研究生论文答辩。

晚上又是一个酒局,王总孤身前往。回到宾馆,他醉得找不到房间。一个项目负责人搀着王总,他跌跌撞撞,情绪非常激动,批评酒负责人在酒桌上的过失和工作中迟迟未能攻破的问题。

这是出差第三天,王总终于垮掉,失去以往的教养和冷静。

一位项目经理临走时,小声嘱咐我:“把你的闹铃取消,明天我坐动车先回公司,千万别叫醒他,让他睡到自然醒。这几天你辛苦了。”

王总喝完酒鼾声可真响亮,横扫我的所有睡意。我思考着,也许像我们这个年纪的青年人就该像王总一样,这才是做事的状态。

鼾声断断续续,大概停了十几秒,王总突然坐起来,大口喘气,随后又躺下,他还在睡梦中,可表情十分痛苦。没过一会儿,他又来一次……呼吸很困难。

我迅速打开门窗,让空气灌进来。观察了一会儿,他的恐怖行为有所平息,痛苦表情也逐渐舒展。我更无法入睡了,生怕他出意外,仔细地观察他的呼吸节奏。一个小时后,他稳定下来,而我也撑不住了。

真是个可怜的家伙。按理说,他拥有的,都是我追求的,但现在反而是我来怜悯他。他听说这个想法后,解释说,他是为了家人、更高的追求、公司几十号人,才不得不逼自己变强。他成了别人眼中的榜样,也成了一个奴隶。

我想,王总的极限应该是死亡吧。听说,有一年,他在市区开车途中突发心衰,半路把同事赶下车,硬是撑着独自开车到医院,“任何人都帮不上忙,只有医生能救我,所以没必要让别人知道。”

出差结束后,我回到家先把自己的初步想法与各方沟通,落实到细节,最后才开始动笔,写一套完整激活服务站的计划书。

我写计划书期间,店里的事都甩给了三姐,她还得兼着照顾孩子,也很累。最终,我发现自己根本无法全情投入这项工作,于是放弃。虽然这样一来,等同放弃一个很好的发展机会,但我生活终于回到了舒服的状态。

晚上关上店门,结束忙碌的一天。我在吧台的电脑前,一口茶水配一口烟,看《荒野求生》,心想再进一趟原始森林。去年,我跟家人去过一次,感觉很好。现在,我想进去住几天。

三姐准备去医院,临走前瞥了我一眼。她怪我没长心,三姐夫住院,我都没去看一眼。三姐夫是一名肥胖的货车司机,工作高危又辛苦,寝食不定的生活使他越来越胖,他早就不想养车了,却不得不为他的小家熬着。每一次他身边的司机发生事故,三姐都劝他收手,可他没有别的出路。这是大多数老司机的难题。

终于,三姐夫的五脏六腑疼了一夜后,住进地方医院。医生诊断,称其疑似患有胰腺炎、脂肪肝、高血脂、糖尿病……三姐的世界轰然倒塌,三姐夫的父亲就是因为胰腺癌去世的。

其实我也担心过一阵,可三姐夫转到省里医院后,医生先排除了胰腺癌,那还有什么大不了的?而且连胰腺炎和糖尿病也是疑似。住院并不说明问题严重,三姐夫现在能跑能跳玩手机,只是多打几针而已。

晚上,二姐带着我去看望三姐夫。二姐进了病房立马情绪上头,各种关切和慰问。我仔细一看,三姐夫状态好着呢。我绕过一些障碍,孩子、凳子和我的姐姐们,挤到三姐夫旁边,笑着说:“你把手给我,我给你把把脉。“

“你给我滚犊子。”三姐夫下意识用胳膊拦住我的手。我们经常闹着玩儿,所以下意识防备是有道理的。更多的时候是他挑衅我,总跟二姐夫合谋整我。大姐夫就从来不欺负我,只好玩游戏。

我开始瞎编,忽悠他:“你让我摸摸,涨涨经验,我现在只会摸喜脉和死人的脉。胰腺炎和脂肪肝啥的,我还没摸过呢?”

三姐夫把手伸过来:“给你摸吧。”

我很认真,但是啥也没摸出来,说:“你这肉太厚了,脉搏很虚弱。等你能吃的时候,我给你炖一锅大骨头汤补补。”

听三姐夫说,吃了药不能随意吃喝。我就劝他们夫妻俩,就当花钱减肥了,要不还真难狠下这个心。果然,八天后出院他瘦了十几斤。胰腺炎和糖尿病都被排除。

这是一个好消息,三姐夫失而复得的健康让全家欢喜。三姐夫顿悟了,健康成了生活重心,他决定暂时先减肥。

如果是最坏的结果呢?我们身边都发生过,少逛一次街,转而去肿瘤医院逛一圈,就知道自己有多幸运。

人们很少预防灾难,只是满心期待好事发生,或者坏事不要发生。

我不一样。我会刻意练习灾难发生后的生活,比如失明,因为这是我很可能要面对的问题。三姐夫出院后,我忽然想练习别的,比如下肢瘫痪。

可是好好的人,练这个似乎不太正常,旁人会有什么反应?我脑一热,当即上网买了双拐。轮椅太贵,没必要,也没地方放。后来,练习与否不再重要,我只是找到了一个好玩的事儿。

双拐寄到时,我正坐在从外地开往家里的大巴上,三姐看到双拐就懵了。三姐先和家住省城的大姐通气,大姐来试探几句,我感觉不对,让她有话直说。突如其来的双拐,让家人多出很多不好的猜想,毕竟那不是“好人”用的东西。

回到家,我问三姐双拐在哪儿,她嫌弃,好像我带回了瘟疫。她还扬言要怂恿爸妈把双拐踹弯喽。爸妈得知,果然给我一通骂,正常人谁玩这个?

一个拄过双拐的朋友得知,声嘶力竭让我赶紧撇了:“同病房的好几个病友,就是因为先有了拐,后来真的拄上了。”我不认这迷信,说他胡说八道,他则咬定我脑子不正常。或许,我们都有病。

习惯固有的生活,人就容易忽略掉它的可贵存在。所以才会有那么多身体健全、衣食无忧的人处于焦虑与痛苦之中。我身边有很多这样“不幸的”人,他们抱怨自己不幸,却过着令人羡慕的生活。

几位“不幸的”好朋友邀我去喝酒,一男三女。我们有些日子不见了,这次邀请方式有些别致,把手机立在大酒杯前,展示着我的照片,用另一台手机拍视频呼唤我。旁边有几个女人在笑谈:“大叔,来喝酒啊。”

作者图|朋友发来的邀请

我觉得好玩,打算赴约。为了让事情变得更好玩,我带上双拐。我拎着双拐飞奔向一辆出租车,下车后我开始进入状态,关车门时听见司机惊叹了一句“我操”。

我架着双拐,拖着双腿,往饭店屋里挪。头一次正式用,不太熟练,门口珠帘挂在身上,可我不能用手去拨弄。服务员过来帮忙,询问来意,我告诉她们来这儿赴约。前往包间路过大厅,很多人注视着我,可能刚刚的动静有点大,或者架双拐来吃饭的人不多,所以惹眼。我内心有点不自在,表情却保持淡定。

服务员推开包间的门,我出现在朋友面前,他们的笑声戛然而止,惊愕地盯着我,反复问我遭遇了什么。我面带笑容,娴熟地坐在固定的靠椅上,摆顺自己拧在一起的瘫痪的双腿。

朋友们依旧盯着我,肉也不吃,酒也不喝了,焦急等待我的答案。我知道他们很着急,不慌不忙地倒满酒,想笑却竭力克制。他们开始质疑,我索性站起来原地踏步几下,证明自己没事。

腿是没事了,他们却又认为我精神出了问题。这事给他们的冲击力挺大,本以为他们会爆笑,结果没有,反而显出一些陌生感,陷入“该笑又笑不出”的尴尬情绪。

我笑着说:“我就是想看看你们什么反应,看完了,咱们喝酒吧。”

用了几杯酒,大家才回到以往喝酒的状态,嘎嘎大笑。几位女性朋友酒后各诉各的苦,期望大家能解决她们困惑,钱不够花、爱她们的人不尽人意,抑或她们爱的人让她们不满意。那位男性朋友,什么也不想说,也许还和以前一样,不知道该爱谁,不知道谁爱他,在不同女人的床上迷失方向,钱也不够花。所以,他们喝酒的目的,是发泄痛苦,释放压抑情绪。

酒喝完了,大家的问题却没有解决。每次喝完都意犹未尽,大家都是单身而自由,酒精催生情绪,让我们总想像二十几岁时一样充满活力。想当初,我们半夜去寺庙敲和尚的门,上山放烟花,去水库等日出。

近两年我们每次纵情宣泄情绪后的第二天,几乎个个都精神萎靡,浑身虚软。这几具三十岁出头的懒惰肉体,哪经得起闹到后半夜的折腾。

这一回,凌晨了,大家却想不出什么特别好玩的事。我们的去向,跟他们的生活一样没有方向。我想回家,他们还想和从前一样狂欢。醉酒的神奇之处,就是让人生出常态没有的想法。

五个人在车里思考着去向,情绪很快就落了下来。三个女人在后排相互依偎,我和那个想跟后排女人上床的男人坐在前排。五人中,只有我和其中一个女人没结过婚。

“要不咱们去火葬场吧。现在,那里一定很安静,能让你们静下心,感悟一下人生。”我提议说。

“有病。”

于是,我们纷纷各回各家。

到这时候,我已经做足准备,自学大量野外生存技能,购进很多野营装备,要进原始森林住几天。让人意外的是,家里竟然没人反对我的决定。

出发前,大姐在家人群里发了一个视频:一个男孩在斑马线上摔倒,很快头部位置出现大片血迹,男孩抽搐几下就静止了。意外无处不在,生活处处是危机。所以我买了几份意外险,目的不是让家人发财,我当然不想死。但万一,那也是一点安慰吧。

二姐夫决定与我同行。一是他很想去,二是家人不放心。我想一个人,想要寂寞。这没法跟家人开口,他们不理解有人想要寂寞。后来我没坚持,我也有点怕。

开车进山六十公里,心情随海拔上升而上升。无路可走,我们把车停在一户养蜂人的家里,开始徒步。我爱大自然,说不清爱它什么。二姐夫进入无人区后似乎不再喜欢原始森林,从逐渐低落和紧张的状态能察觉出,他后悔了。

沿着小河一直走,比想象中艰难,到处是荆棘,到处是沟壑。这对我的视力是一种挑战,但也不过是多挨几下枝条抽打,或者多绊几回脚而已。

几个小时后,我们踏上一个小山脊,眼前豁然开朗。前方一片平坦空地,左边是篮球场大小的池塘,清澈见底,卵石铺底;右边是潺潺溪流,青山作衬。

我决定不走了。安营扎寨,洗米做饭,撑网捕鱼,忙得不可开交。

作者图|在森林里做饭

天色渐暗,气温骤降,帐篷被一层水珠笼罩,比预想的要冷很多。我坐在梦境般的河边独自喝酒,仔细品尝着一切,响河卷走所有精神疲惫。

气温越来越低,口中的水汽夹着酒味,喷涌而出。我醉了,索性躺在砂石地上仰望星空,唱歌。酒精让我感到温暖,若是独自一人,想必会冻死在此地。

二姐夫躲在帐篷里,嚷嚷着,不让我唱歌。他害怕歌声招来野兽,但其实我正以此驱赶野兽。

衣服终于无法抵抗低温。我带着酒瓶钻进帐篷,一口只喝一点点,大概喝了一斤六十度白酒。越来越冷……

第二天早晨,我醒来发现自己睡在姐夫的帐篷里,他不在。阳光烘得帐篷暖暖的,暖让我无比幸福,我便继续睡。

好像有人赶着羊群从我们营地经过,一个中年男声跟二姐夫说:“来这儿住干啥?多冷啊。”

“没啥事儿,来玩。”二姐夫回答。

羊群从我后背经过,那人脚步声清晰可闻。

当我钻出帐篷伸懒腰时,二姐夫愁眉苦脸坐在石头堆顶上,整个人看起来很不好。

“弟呀,咱们走吧。这有啥意思?这晚上太冷,太遭罪了。”

“我都料到了,不让你来,非来。不过你走了更好,我正想一个人在这儿享受。我可以给你送出去,反正不远。”

“你可拉倒吧,我能把你一个人扔这儿吗?”

“算帮我忙,走了我更好,你挺扫兴。”

“你不走,我就不走。”

“我给你送出去还不行么?知道你害怕自己走,完蛋玩意。”

二姐夫不说话了,继续无奈坐在石头堆上。

后来,据他说,昨晚整宿没睡,前半夜我耍酒疯,他不得安宁;后半夜安静得可怕,他反而渴望我闹腾起来。我问他,牧羊人和羊群去往何处了。他说根本没有牧羊人和羊群,我不信,却到处找不到羊粪,说明确实没有。而我下意识转移到二姐夫的帐篷,说明半夜确实很冷。不过这些事,我毫无印象。

第二天,二姐夫只顾蹲在石头堆上发愁和瞭望。我捕鱼、做饭,用绳子在树上做了吊床,乐此不疲。我离开营地,他就跟着,寸步不离。我赤条条在池塘里游泳,他蹲在岸边瞅,水深最多不过一米五,他竟用绳子拴着个棒子,握在手上,准备随时救我。

一天中二姐夫多次提出离开这鬼地方,他情绪越来越差。面对我精心烹饪的饭食,他都没有胃口。这个中年男人,有时候像保镖,有时候却像是初次离家的孩子。

夜幕降临,我们静坐在河边。

“明天早上吃完早饭就走。”我说。

“啊?那太行了,我听你的,你说咋的就咋的。”二姐夫忽然兴奋起来,“你说这有啥意思?今晚你不喝酒就知道有多遭罪了。”

晚上的确很冷。我让他用气炉取暖,他却坚持搂着开水锅。次日,二姐夫早早醒来,收拾完帐篷和行装,等待我从帐篷里出来。

这个等待过程,肯定焦急又漫长,但二姐夫没有打扰我,一直等待。

我们走出山林。二姐夫看到车那一刻,头上阴云终于消散,有信号的第一时间给二姐打电话,听到了他最渴望的声音。他真的被吓坏了。

回家途中,路过农村的父母家。妈妈让我去一趟,我有点怕爸爸骂我胡闹。见面时,爸爸却什么也没说。他很憔悴。

爸妈正在装修一处房子。我从工人口中得知爸妈这几天很痛苦。失联后,妈妈拖着受伤的腿脚,时不时到大门外张望,流泪。他们打定主意,如果今天还没有消息,就带人到森林里进行搜救。我意识到,让他们受苦了。

这事儿过去以后,我再次回归原来的生活,开店,做生意。而不久以后,妈妈用上了我的双拐。

有一天晚上,我让外甥和外甥女拿一些闪灯去夜市人流中叫卖,钱一半归我,一半任意他们处置。

两个孩子许久未归,我有点担心,便出门寻找。两个孩子全身挂满闪灯,看得出他们很开心。

他们围到我身边,每人上缴十几元钱,又合资给我买来一碗臭豆腐。我们带着他们,他们捧着小吃,在人流中穿行,往回走。

人流中,有一个乞丐,他没有双腿,身子有些肮脏,身下是一个带轱辘的板车,正缓缓前行。

我随着人流,绕过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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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丨纪永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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