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瓶梅词话》里的小人物:傅伙计

雪之竹 2019-06-13 12:10:08

画家钱晔的彩绘作品

《金瓶梅词话》里有这么一个人,他卑微、劳碌、辛苦,他与风花雪月全无关系;他离香艳刺激的男女之事很近,但他只是沉默地看看,自己过着柴米油盐的日子。

他上了年纪,不高不帅不风流,像《金瓶梅词话》里一颗黯淡无光的石头。

他是西门庆家的傅伙计。

傅伙计每天的工作时间很长,但工资低。他在生药铺里工作时,是住店伙计,晚上睡在铺子里,连家都不回。第六十四回,“玳安一面关上铺子门,上炕和傅伙计两个通厮脚儿睡下。”傅伙计白天上班,夜里值班,以店为家。这么勤恳,一月的工资不过是二两银子。

在《食货〈金瓶梅〉》一书中,作者指出,“明代万历年间一两银子的购买力大致相当于今天人民币200元”——那二两银子够干什么用的?就算包吃包住,一月400元也还是太少了,买点零食,买件好点的衣裳,就差不多花光了。西门庆包养丽春院的李桂姐,每月花银子二十两。第二十回,“祝日念道:‘应二哥说的是。你每月风雨不阻,出二十银子包钱包着他,你不去,落得他自在。’”后来西门庆包郑爱月,花得更多,每月三十两银子,而且西门庆花钱的态度特别坚决,第六十八回,“西门庆道:‘甚么话!我决然送三十两银子来。’”

也有其他的说法,说是:“二两银子,综合参考古今各类物价换算,约合现在的人民币2000元钱。”2000元略好些,但也偏低。

总之,傅伙计真是挣得不多的。

傅伙计的二两银子并不好挣:

1,要受惊吓。第九回,武松想暴揍西门庆,于是到西门庆的生药铺找寻西门庆。“正见他开铺子的傅伙计在木柜里面,见武二狠狠的走来声喏,问道:‘大官人在宅上么?’傅伙计认的是武二,便道:‘不在家了,都头有甚话说?’武二道:‘且请借一步说话。’傅伙计不敢不出来,被武二引到僻静巷口说话。武二番过脸来,用手撮住他衣领,睁圆怪眼说道:‘你要死,却是要活?’……”上个班打个工,要被战斗力爆表的战神揪住衣领威胁,这太吓人了。

2,要帮老板的情妇干杂活。第二十三回,“平昔这妇人嘴儿乖,常在门前站立买东买西,赶着傅伙计叫傅大郎,陈经济叫姐夫,贲四叫老四。昨日和西门庆勾搭上了,越发在人前花哨起来,常和众人打牙犯嘴,全无忌惮。或一时教:‘傅大郎,我拜你拜,替我门首看着买粉的。’那傅伙计老成,便惊心儿替他门首看。过来,叫住,请他出来买。……”这些杂事不费什么体力,但总是件事,要耗费精神的。

3,要受气。第八十六回,陈经济喝了酒,心里不痛快,骂这个骂那个的,傅伙计好心劝一句,也挨了顿骂。“这经济睁眼瞅着傅伙计便骂:‘贼老狗,怎的说我散话,揭起我醉了!吃了你家酒了?我不才是他家女婿娇客,你无故只是他家行财,你也挤撮我起来!我教你这老狗别要慌,你这几年转的俺丈人钱勾了,饭也吃饱了,心里要打伙儿把我疾发了去,要独权儿做买卖,好禁钱养家。我明日本状也带你一笔,教他打官司!’那傅伙计最是个小胆儿的人,见势头不好,穿上衣裳悄悄往家一溜烟走了。”上班做工,累点就算了,还要被人辱骂!唉……钱难挣啊。

4,有吃官司挨打的风险。第九十五回,平安偷了当铺里的一副金头面、一柄镀金钩子到武长脚家与私窠子歇了两夜,被新升的巡检吴典恩抓到巡检厅里。傅伙计去巡检厅领赃物,但没领到赃物,“不想反被吴典恩‘老狗’、‘老奴才’尽力骂了一顿,叫皂隶拉倒要打,褪去衣裳,把屁股脱了,半日饶放起来,说道:‘你家小厮在这里供出吴氏与玳安许多奸情来,我这里申过府县,还要行牌提取吴氏来对证。你这老狗骨头,还敢来领赃?’倒吃他‘千奴才’、‘万老狗’骂将出来,唬的往家中走不迭。”被骂就算了,还差点挨顿打!傅伙计被吓得不轻。这份工资,挣得很苦,精神压力太大,毫无尊严可言。换了是我,骂我一次奴才,我这玻璃心肯定承受不住,绝对会辞职。傅伙计为什么不辞职?因为底层老百姓讨生活不容易。

一份普通卑微的工作,却要经历这么多折磨。傅伙计终于承受不住,“傅伙计到家,伤寒病睡倒了,只七日光景,调治不好,呜呼哀哉死了。”平白无故受场惊吓,被侮辱被威胁,然后病倒死去——这是非常凄凉的。不知傅伙计病倒的时候,吴月娘有没有派人去看望傅伙计,给他送医药费?

傅伙计,名叫傅自新,大概是他家里的老大(宋惠莲叫他“傅大郎”),应该不年轻了(从吴典恩那些骂人话里推测的)。他性格老实温和,胆小怕事。他能算能写(铺里做生意自然是要算账的;他能写字也几次提及,比如第五十一回,“自家在柜上弥封停当,交傅伙计写了大小三包”;第九十一回,“玉楼取了一条大红段子,使玳安交铺子里傅伙计写了生时八字”),不是文盲。

傅伙计长相如何,是高是矮?身材如何?有没有结婚生子?家里有些什么人?是怎么到了西门庆家打工的?他有自己的爱好吗?……这些《金瓶梅词话》里都没有提及。(但我想傅伙计不会是个胖子,因为他工作繁忙,也不像西门庆天天大鱼大肉)

傅伙计让我感觉格外亲切。我自恋的时候,会认为我自己就是傅伙计。然而书友表示反对:“你什么时候被人揪住衣领吓唬过?你没有天天睡办公室吧?你也没得过伤寒。”但我跟傅伙计一样啊,微小如尘,为生活奔波劳累,并不富有。

傅伙计挣的都是血汗钱,他在《金瓶梅词话》里算是个干净朴实的人,没有什么黑暗和罪恶的行为。然而傅伙计过的是比较苦的日子,他没有发大财,他没有吃香喝辣,他没有投壶、蹴鞠、打双陆这些娱乐……

傅伙计让我认识到:底层百姓在严酷黑暗的社会里生活,没有尊严,没有安全感,很少有享受生活的闲心闲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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