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爸讲怀旧苹果

种南瓜的菠萝 2019-06-12 16:12:41

我还在卡村的时候,老爸就正式退休了。再也不用上班的日子据说非常舒服,上没老下没小,自由快乐,常常呼朋引伴出去玩,无比潇洒。有一次,我老姨和姨夫一路开车来南京玩,见我爸在家无事,就说,走,姐夫,跟我们的车回北王绪去。北王绪是我姨夫的家族所在地,在蓬莱的北沟镇,很大的镇子,有一千二百多户,背山面海,几年前我去玩过。那可是个好地方,四月份吃大樱桃,接下来是杏子,七月吃桃,八月十五无花果,秋天开始是苹果和玫瑰味儿的玫瑰香葡萄以及我最爱的烟台梨,到了十月份,还有柿子和核桃;每天早上起来去村中小馆儿来一碗只有这里能吃到的秘制海鲜卤小面,能打听到的配方是,用花蛤海胆针鱼牡蛎,慢慢熬制而成,鲜美无比,摔打出来的面条劲道十足,如果去晚了就得站着吃了。吃饱了就去赶集,各个村镇轮流逢集,大人们在集上买蔬菜水果,我的任务主要是喝羊汤。算好了时间去海港,渔船出海回来一进港,我们就冲上前去买鲜海蜇八爪扇贝梭子蟹对虾和各种叫得上叫不上名字的海鱼,食材新鲜,物美价廉。回家后能干的二婶儿包韭菜八爪馅儿包子,炸蛎黄,炸瑶柱,小鱼贴饼子,红烧比目鱼,蒸虾婆蒸牡蛎蒸海虹蒸梭子蟹,一大柴火灶一锅蒸出来。先喝鲜海蜇汤,不然一会儿海蜇就化了。吃腻了就来一锅新玉米面儿熬的糊糊,吃完了去海边沙滩走一走消消食,或者走到广场上看居民们拉手风琴吹萨克斯弹电子琴听唱歌看跳大秧歌。最舒服的是晚上睡在炕上,用柴火灶做饭,所以炕热得烙背。

海菜馅儿大包子

八爪拌菠菜

早晨一碗海鲜卤小面

老爸是一个上知天文下知地理知识渊博的人,他读万卷书亦要行万里路。当他知道胶东半岛有这么一个美妙的所在,而他居然还没有去过那里,他那颗好奇和年轻的心便催着他赶快上路了。朝北王绪去的路上,他们一路游山玩水,随性而至,在徐州吃烧羊肉炒羊肚,在临沂早起排队喝牛肉糁汤配吊炉烧饼,去龙口和姨夫的弟弟三叔碰头,带着他们泡澡,喝羊肉汤炒羊血买著名的龙口猪头肉,当地人称为“买肴”。早上在龙口的大农贸市场买蔬菜,大茄子皮薄一烧就烂,紫色的大胡萝卜南京看不到,老爸逛的非常开心。

就在这个时候,他无意间忽然发现了一种苹果。

一个老农的摊位上有几个绿颜色的苹果,人家卖的都是黄色红色的苹果,唯独他家摊子上摆着一些碧绿碧绿的苹果,上面长着些许黑色的小点。

这不就是绝迹已久的印冬吗?

印冬,当地人叫它印度青,这种刚从树上摘下时,并不是很甜,但是从10月份存到冬至,就会变得非常甜,可以称得上是世界上最甜的苹果。这有点像地瓜。八十年代初,中国的苹果品种以小国光、大国光、青香蕉、黄帅、红帅、印冬为主。红富士是日本品种,中国当时还没有,徐州丰县沙河果园在地理位置上与日本有相同的经纬度,所以江苏省科委决定在那个果园试种红富士,批了钱用于引进红富士苹果。后来种成功了,便推广到全国。第一批红富士下来了,年轻的老爸看到后很惊讶,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好看这么鲜艳的苹果,他甚至以为是蜡做的!红富士不仅外观好看,口感甜又脆,和以前的中国苹果都不一样。国光苹果祖籍美国加利福尼亚,先传入日本,再进入中国,以脆、酸甜、能储存、适应性强、抗寒力强而著称,有一股真正的苹果香,这是红富士所没有的。青香蕉个头儿比国光大,青皮,颜色鲜绿,口味甘甜,比较脆,有一股香蕉味,不能储存太久。元帅苹果原产自美国,红帅在美国又名蛇果,但到了中国有所改变,黄帅果面光滑,果肉细密,个头很大,不易久存,稍微放久一点就发面,特别是红帅,往往能长得比黄帅还要大。国光加元帅培育出的是红富士,自从红富士在中国普及后,大家都种红富士,以前盛产的苹果就慢慢消失了,可能现在只有少数农民家里屋前院后的树上才会有点。就南京市场而言,没有国光,元帅因为长得漂亮所以市面上尚能看得到,南京的超市里卖十元一斤,印冬苹果更是没有的。

印冬苹果唤起了老爸的回忆。年轻时他在旅顺当兵,常常在冬天吃这种苹果。在那个物资匮乏的年代,冬天能看见鲜绿色的苹果很不容易,拿在手里沉甸甸的,比别的苹果都重,他很好奇,两个中俄混血儿营业员告诉他这个非常甜,于是买回去尝尝,然后一发不可收拾。探家的时候他买了几个带回去给爷爷奶奶,背着很重的苹果,辗转坐海轮到上海,再换火车回南京。印冬苹果虽然其貌不扬,大家都拜倒在它的甜度之下。

这次老爸有缘遇见怀旧苹果,激动地赶紧包圆了。

所以我也幸运地尝到了印冬苹果。不套袋的一包,深绿色的苹果皮上布满斑点,套袋的一包,光滑许多。其实我并不爱吃苹果,开始的时候,我只是毫不在意地咬了一口,汁多,肉细,甜到黑夜都照亮了!我不禁觉得拿着苹果的手有点粘。

我们把剩下的苹果都放在箱子里,等储存到冬天,我就要第一次吃到号称世界上最甜的苹果了。

老爸这趟回来,手舞足蹈地跟我说苹果的故事,连吃得海鲜羊肉都没有怎么提,除了苹果还是苹果,还给我梳理了中国苹果史,不清楚的地方他又查了查资料,我深深地折服于老爸对事物永远保持的探索精神,和不达目的不罢休的劲头。我为我的一些行为找到了根源。

我给老姨发了条信息,谢谢他们带我爸去玩,我爸回来可高兴了,心心念念地还想明年春天去赶集吃樱桃,他如同发现了新大陆一般,我猜,也许他依旧怀着希望,再有机会不期而遇什么美好的事物吧。

老姨发来语音,说,这么多年我们居然没发现,你爸爸是这么怀旧的人。

种南瓜的菠萝
作者种南瓜的菠萝
39日记 3相册

全部回应 210 条

查看更多回应(210) 添加回应

种南瓜的菠萝的热门日记

豆瓣
免费下载 iOS / Android 版客户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