溺鬼

袋鼠花 2019-06-10 22:13:49
来自话题 怪谈

《溺鬼》

叫她下车时,女人瑟瑟发抖的模样让我有点怜惜。

“只要你乖乖听话,就不会受到伤害。”

为了安抚她,我放缓语气说道。

但这是撒谎。我打从一开始就没想让她活下去。

用工地上捡来的旧电线将女人的双手反绑到身后,有一刻她扭动身体想要反抗,被我一拳打歪鼻梁。之后她就老实了,只间或发出如同被捏断脖子的野猫般细弱的呜咽声,这反而让我更加兴奋,将曾经遭受过的那些侮辱和损害,一股脑儿倾泄在这具任我摆布的身体上。

具体过程记不清了,只记得被压垮的野草上布满冰凉的露水。

冷静下来时,女人也变得和露水一样冰凉。

抬眼望去,刚才被灰白色云层遮蔽的月亮不知何时全然露了出来,照得四周像白昼一样明亮。

真是天助我也。

借着月光,顺利将女人拖到事先挖好的土坑里掩埋起来。这个位置在人迹罕至的树林深处,四周长满一种近两米高的带刺灌木。除非经过反复考察,否则绝对不会发现灌丛中有一条极为狭窄的兽道。沿着兽道弓身而行,只需十分钟便可在空地和山道间走个来回。

气喘吁吁地钻出树林,发动汽车,摇下窗户,这才发现双手哆嗦得厉害,尸体比想象中沉重许多。脱掉黑胶手套和毛线帽,扔进副驾驶座位下的黑色垃圾袋,一脚踩下油门。

眼前的山路故意要试试我的身手,忽左忽右,弯来曲去。我很清楚这一带到了深夜就会变成一片死寂的无人区,于是并不减速,每到转弯处便肆无忌惮地开到对面车道上去。

即便如此,我还是格外小心地熄灭了车头灯和尾灯。哪怕只是十万分之一的机会,我也不想让任何人在未来的某个时刻认出这辆车。

身体渐渐冷却,血液却更加沸腾。从观后镜里看,我的脸色略微惨白,双眼圆瞪,表情有些凶神恶煞。

这是我第一次杀人,胸口有只小动物狂乱地四处奔跑,喉咙异常干渴,舌头如钢筋般僵硬,好像连续跑了十公里。

但是,心中的狂喜无以复加。这清朗的夜色、耀眼的星空、舒畅的夜风,无一不在庆贺我迈出人生中最重要的一步!

从今天起,像白血病一样灰暗压抑的生活终结了。我不会再被人践踏,相反,我要让别人尝尝被践踏的滋味。只有在露出痛苦绝望的表情时,那些家伙才会知道嘲弄我、欺辱我、把我逼到走投无路的下场。

我得意地仰头大笑。

拐过一个弯,居高临下地望见远处的居民区。隔着黑黢黢的河水,连绵房屋乱糟糟地交错在一起,其中零星混杂着几栋烟囱一样的高楼,萎靡不振地闪烁着霓虹射灯。

前方十字路口的绿灯转红。换作平时,我早就一脚油门闯了过去,但今天还是谨慎一点为妙,毕竟这里已经不是空无一人的野山区。

车子急停在斑马线上。等待红灯转绿的同时,我发现上衣和裤子上都沾了不少血迹,幸好早有防范,穿的是一套深色衣裤。

这当口,乌云又聚拢过来,将月亮遮盖得严严实实,四下里十分昏暗,稀稀拉拉的几盏路灯下,隐约看见一大群黑芝麻似的虫子打旋飞舞的痕迹。

这时候,右侧小树林里摇摇晃晃地钻出一个黑影。我惊讶地侧过身子,瞪大眼睛,试图辨认清楚。

唔,看样子应该是个人没错,身子弓得像虾米,哆嗦得厉害,像犯了癫痫似的,隔着十来米的距离,便有一股类似腐肉的臊臭味直冲鼻孔。

我既慌张又厌恶,急忙摇上窗户。

突然间,那人朝这边使劲挥起手来,同时撒开步子,连滚带爬地冲下山坡。

借着路灯的锈黄色灯光,我总算看清那人的长相,不由倒抽一口冷气。

那人……不,应该说那怪物,全身赤裸、一丝不挂,似乎还有水滴从它身上不断滚落,就像从身体内部渗出来的一样。皮肤的颜色极为怪异,仿佛在火堆里炙烤过的焦炭色,中间掺杂着一块块皮肉绽开似的血红色块,手肘和下颚部位则泛着森森白光,酷似暴露在外的骨骼。

还有那对眼睛,冒着野兽般的可怕青光。如果那怪物此刻改为四脚着地、匍匐前进,我一定会把它认作是一只被剥了皮的水獭。

我吓得快要晕死过去,想也不想就一脚将油门踩到底。

见车子开动,那怪物居然一扭身紧追上来。它先是在草地上歪歪斜斜地跑了十来米,然后纵身一跃,跳上马路,直直地跟在车屁股后头,一边跑,一边挥舞胳膊,嘴巴像不能呼吸般夸张地开开合合。

我不停踩着油门,但不管怎么踩,那怪物都牢牢地跟在后面五六米处,怎么甩都甩不掉。

前方偏偏又是一个红灯,更糟糕的是,十字路口左手边二十米处,一辆油罐车正呼啸而来。

该右拐吗?

我的脑子里闪过这个念头,就在这时,后方的怪物高高跃起,像一只癞蛤蟆一样啪地一声扑在车后窗上。

顿时,整面车窗溅满红色和黑色的黏液,那怪物将身体和脸紧贴在玻璃上,龇牙咧嘴,咆哮不止。

我吓得魂飞魄散,发了疯似的来回转动方向盘,想把它甩下车去。

下一秒钟,自左侧射来两道刺眼的白光。一瞬间,视野中的一切化为乌有。

只听砰的一声,我和车子一起飞了起来。

鼻子里闻到浓烈的汽油味,那种能把五脏六腑都烧焦的气味。

紧接着又是一声巨响。

我似乎撞碎车窗,飞到半空中,慢悠悠地飞了一会儿,忽然掉头向下,扑通一声扎进黑色的河水中。

一股呛死人的腥臭味从嘴巴、鼻子里不停地灌进来,我拼命地划呀划呀,无奈身体比装满铁矿砂的集装箱还要沉重,眼看着一点一点沉入淤泥中。

要死了……

我要死了……

失去意识前,脑袋里只有这一个念头,之后便是无尽黑暗。

不知过了多久,我猛一哆嗦,从昏迷中醒来,发现自己竟然悠悠荡荡地漂在河面上。四周一片遽寂,犹如一口深井,耳边只能听见自己断断续续的呼吸声。

我已经死了吗?

动动手指,一阵剧痛几乎让我再次晕厥。

竟然还活着!

我瞪大迷蒙的眼睛,缓缓转动眼珠,伫立在高高河岸边的昏暗路灯渐次映入眼帘。我忍不住激动地扑腾起来。立刻,身体的每一块肌肉、每一根骨头都传来撕心裂肺的疼痛。但我咬紧牙关,像乌龟一样小幅度地划动四肢,向着灯光处拼命划过去。

我的人生才刚刚开始,绝对不能这么轻易死掉!

在强烈的求生意志下,我居然成功地划到岸边,十根手指抠进松软恶臭的泥土里,将身体一寸一寸地拖出水面。

必须马上去医院……

我倒在泥地上,艰难地喘息了一会儿后,双手撑住地面,晃晃悠悠地直起身来。

超越极限的疼痛已经让我失去知觉,我不停地跌倒,不停地爬起,不停地跌倒,不停地爬起,最后四脚并用地爬上防波堤。

但陷入麻痹状态的我,头脑也完全停止转动,站在空荡荡的马路旁,完全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走,只能机械似的沿着一条直线,不断往前走去。

走了一会儿,脚下冷硬的水泥路变成了湿漉漉的草地,面前的杂树林也越来越茂密,无法继续往前走了,我本能地掉转方向,朝着光线比较明亮的地方走去。

刚来到树林边缘,就看见夜色中悄无声息地滑来一辆通体漆黑的小汽车,前车窗右下角贴着一张分外晃眼的鲜黄色顺风车标志。车的速度极快,像打水漂时抛出的黑色石片,一转眼就飞掠而过。

紧接着,耳边传来轮胎摩擦地面的尖锐急刹声。万万没想到,那辆车居然在空无一人的十字路口前面停了下来。

今晚一定有神灵保佑!

我热泪盈眶,一头钻出树林,向那辆车拼命挥舞手臂,嘴里喊道:“救救我!救救我!”

车里的司机也看见了我,惊讶地转过脸来。

这下,我猛吸一口冷气。

只见坐在驾驶座上的年轻人长着一张长脸,高颧骨,淡眉毛,大鼻头,厚嘴唇,一对死气沉沉的眼睛里闪烁着血红色光芒。

那那那……不正是我自己吗?!

坐在车里的我似乎受到惊吓,突然发动车子向前开去。

不行啊,再往前开会被油罐车撞飞的!

我心急如焚,连滚带爬地冲下山坡,紧紧追在车后头,声嘶力竭地大喊道:“停车!停车!停车——”

但车里的我却像完全没有听见叫喊声一样,越开越快,朝着那个致命的十字路口飞奔而去……


本篇收录于我的中国当代怪谈集《不是人1:黑猫卷》

袋鼠花
作者袋鼠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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