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抛掷的绣球

霜树 2019-06-10 14:21:04

入夏以后,只要稍微注意一下,便能在街头巷尾的花丛,或某家店铺的门口,看到这种蓝粉白红的绣球,它一定是非常惹眼的。这是我非常喜欢的花,花型似团,色泽明艳,大朵大朵凑在一起是花团锦簇,单朵看也能得见丰盈的色彩。最著名的品种名称“无尽夏”,因花期极长而得名,这个名字带来的想象最为美妙,好像夏天真可以这般绚烂无穷无尽。

前几日端午,去共青森林公园看八仙花展,共森本身即以八仙花为特色,花开的时节,除了特别辟出的八仙花园,路边、林下也能见到许多盛开的绣球。根据土壤PH值不同,绣球会呈现不同的颜色,即“酸蓝碱红”,从花开到花谢颜色也不尽相同,因而色彩不仅丰富,还带着时间的韵律。八仙花园的景观搭配旱溪、雕塑、观景台、拱形花架,不同品种的绣球分隔好区间密密地种在一起,热热闹闹,色彩纷呈的样子倒真像童话中的景象,让人联想到开满野花、绿植充沛的日式夏天,《龙猫》、《千与千寻》、《岁月的童话》、《海街日记》等电影中都有蓝紫系绣球的身影。

《千与千寻》中的绣球

《龙猫》中的绣球

《岁月的童话》梅雨季的绣球

《海街日记》

林下的绣球

被雨和泥沾染的绣球

除共森外,今年还在几处见到了别致的绣球。先是五月初陪父母去锡城当地一处新辟的景点,当时只有少数绣球开了,大部分还处于半黄绿的状态,但花序均已初具规模,等待成为主场的时刻;而后出差,在崇明一个小岛上见到玲珑剔透似水晶的绣球,叶子的颜色比一般绣球浅,花型也偏小,蓝紫渐变自然,颜色均不浓重,雅致如蝴蝶翩跹;在医院附近见到的绣球就不大一样了,饱和度高,颜色极深,暴晒在阳光下的几丛已呈枯萎状。即使是同一株,也会有色彩的差异,而不同土壤环境下深浅浓度的变化,又能带来完全不同的观感,这也是绣球的魅力之一。

初开

崇明小岛上的绣球

医院附近的绣球

书展偶见的书,一翻就翻到绣球这页,很巧

绣球的名字多,“八仙花”一看即知是中文语境的产物,《花镜》记载八仙花名字的由来:“因其一蒂八蕊,簇成一朵,故名八仙”,看来当初是特指八朵不孕花围绕中间可孕花的品种。日文中则多用“紫阳花”,据说是出自白居易的诗“虽在人间人不识,与君名作紫阳花”,但白诗中的紫阳花并不是指真正的绣球,只是日本人很喜欢这个名字,挪用去了。

春季有木绣球,夏季有草绣球,两者花型虽相似,却一个属忍冬科,一个为虎耳草科。《植物名实图考》中列绣球、八仙花、锦团团、粉团几个种,并在绣球的条目下举《群芳谱》中描述:“绣球木本,皴体叶青,微带黑,春开花五瓣,百花成一朵,团圆如球满树。有红白二种”,即是木绣球。木绣球在宋诗中多称玉绣球:“何人团雪高抛去,冻在枝头春不知”、“疑是环瑶初琢就,一团香雪滚春风”、“蝶魂春聚苍枝顶,雪片寒团翠幄间”……洁白晶莹长在枝间的木绣球,的确像是一团团的雪,玉字前缀,也自带一种丰神俊秀的比喻。白绿色系的木绣球清雅端庄,适合古典园林,配粉墙黛瓦。

错过了今年园林里的木绣球,此图摘自网络,侵删

《植物名实图考》中所绘

“按粉团出于闽,故俗呼洋绣球。其花初青后粉红,又有变为碧蓝色者,末复变青,一花可经数月,见日即萎,遇麝即殒,置阴湿秽溷,则花大且久……”《花镜》对粉团的记载,由开始的嫩青色,渐渐长成粉红或碧蓝,则很明显是虎耳草科的草绣球。查看《植物名实图考》中粉团的图片,又发现“绣球”之名所得非虚,和闺阁小姐们上彩楼抛来择婿的绣球十分相像,真正的名副其实。

《破窑记》中月娥对着绣球道:“绣球儿你寻一个心慈善性温良,有志气好文章,这一生事都在你这绣球儿上。夫妻相待,贫和富有何妨?贫和富是我命福,好共歹在你斟量。休打着那无恩情轻薄子,你寻一个知敬重画眉郎。”想来绣球最初一定被寄予了爱情萌芽的厚望,毕竟对古代女子来说,那是为数不多的可以由自己决定爱情和命运的时刻。

另一层含义的绣球

在张爱玲小说《连环套》中出现的绣球却是清冷,“靠墙地上搁着一盆绣球花,那绣球花白里透蓝,透紫,便在白昼也带三分月色;此时屋子里并没有月亮,似乎就有个月亮照着”(说到这个,日本著名的赏绣球之处——镰仓明月院,即以明月为名,寺中绣球的颜色也有专属名称“明月院蓝”,都与月有关,也是一种巧合)。《连环套》的女主角霓喜性格乖张,辗转在不同的男人之间,不断被吸引,又不断被抛弃,识尽人心之变,这倒与紫阳花在日文中的意象相符——“昨日今日明日,绣球花像世人的心,日日变迁”。

镰仓明月院的绣球(摘自网络

葛饰北斋《紫阳花与燕子》,紫阳花是日本文学与绘画的常见题材,不逊樱花

以上均摘自网络

江川澜在《夏目漱石的百合》一书中,写过一篇跟绣球有关的故事《西博尔德的绣球花和<日本植物志>》。出生于1796年的德国医生西博尔德是《日本植物志》的作者,受荷兰政府派遣赴日,在日本长崎(绣球现为长崎市花)居住的六年间,他对日本的动植物、风俗人情、农业地理进行了广泛的调研,喜欢上当地的绣球花,也爱上了商人之女楠本泷。在给叔父的信中,他写道,此生只愿和此女结婚。1828年西博尔德归国,原本约定三年之后再聚,却在出港时发生意外,被判永久驱逐出境。西博尔德在回国编写的《日本植物志》中,收录了8种绣球花,还将一种淡紫色多萼片的大绣球花以泷的名字命名,虽然这个命名并未得到植物学界的承认。二人虽各自分别成婚,对方却仍是心中念念不忘的。直到三十年后,日本逐渐开放海禁,他才再次来到日本,原以为终得圆满,他却在一家团聚后先后与家中两个女佣有染。1862年,西博尔德离开日本,1866年在德国去世。

这大概也是渡边淳一描写出轨的小说《紫阳花日记》选定绣球作为意象的来由,绣球易变色的特质,带来美的同时,也被人们用以象征善变的人心。花团锦簇就是团圆与希望,色彩纷繁就是人心易变,也不知道谁规定的。

书籍封面上的紫阳花

从在彩楼上抛下的绣球,到开花过程中的色彩变化,绣球像是伴随着一场爱情的开始与结束,在最初萌芽时,它是希望,是将两颗心连在一起的种子,真正落入土地后生长,它又是忽蓝忽青忽红变化多端的脸色。最终,在经历了一整个夏天的暴晒、暴雨后,它会枯萎在枝头,连纷纷扬扬的落花仪式都没有。

即使是无尽夏,也终将萎靡殆尽,夏天,怎么可能没有尽头。

霜树
作者霜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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