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六岁来信

王大根 2019-06-06 10:59:49

“阿——嚏!”

在一个柳絮纷飞的春日里,谢文琪怀抱着一只纸箱走出了公司大楼。箱子颇有份量,沉甸甸的老往下坠,表皮又光滑,没有可使力的地方。于是在通往地铁站的这一路上,谢文琪不得不一直挺着腰,走几步还得腾出膝盖来顶一顶箱底,再加上应付漫天漫地直往眼睛鼻孔里钻的柳絮,整个人狼狈得不行。

进了地铁站,排着长队过完安检,在通过闸机时因为抱着箱子没看清,谢文琪没刷上卡就直直地闯了进去,结果“啪”一声撞上了档板。她痛得倒吸一口冷气,重新刷卡进站,下楼汇入了等车的队伍。站台前驶来一辆沙丁鱼罐头车,谢文琪犹豫了片刻,准备退到旁边等下趟列车,没想到车门开启的瞬间,身后人一拥而上,生生将她挤进了车厢。

谢文琪紧紧抱着箱子,随着车身的晃动不时向各个方向倒伏,如此一路颠簸,终于将那只被挤到变形的纸箱搬回了自己住的公寓。

钥匙丢进鞋柜上的小碗里,背包随手往椅子上一扔,踢掉鞋子、抽出胸罩,再从冰箱里取出一听冰可乐,仰起头咕咚咕咚灌下去。直到打出一个长长的碳酸嗝后,谢文琪才一手支在半开的冰箱门上,皱眉望向扔在门边的那只旧纸箱,嘴里喃喃着:“费那么大劲搬回来,也不知道是有什么宝贝……”


一周前,母亲来电。

“……爸爸的意思是说你那间房就拿来给阳阳住算了,阳阳明年也要上幼儿园了喽,你看我在群里发的小视频了吧?阳阳现在讲话讲得可好了哦!你阿嫂天天说要搬出去搬出去,搬出去他两个人都要上班的,谁来带阳阳啦?还不是要吃牢我?”

手机搁在床上,开了免提,谢文琪用毛巾擦着刚洗完的头发,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不时答一句“嗯”或“行”。

她把手机拿远了一点,插上吹风机,母亲的声音立刻被强劲的热风吹出去老远,只能听见几个零落的词语:“过年”,“衣服”,“毕业照”。听到最后一个词时,谢文琪拨弄头发的手停住了。她关掉吹风机,凑近手机话筒:“什么?”

母亲顿了一下,声音听着竟有些讪然:“我说你过年回家的时候可以住放棉被的那间房,小是小了点,不过我看了一下,放张单人床还是放得下的。你那些衣服我问过你丽华阿姨了,可以送给她侄女的,就是你书桌里那些杂七杂八的东西不知道该怎么处理,爸爸让我来问问你。”

有柳絮飞进窗户,在一汪沉静的空气里浮浮沉沉。谢文琪忽然失神,不由自主地伸出手去抓那飘飞的柳絮,却只搅得它荡开了些。

听筒里又沙沙响起了母亲的声音:“琪琪?”

谢文琪揉了揉半干的头发:“都别扔,帮我打包寄过来吧。”


于是就有了眼前的这一口大箱子。

谢文琪放下可乐,取过鞋柜上的小刀剖开纸箱,然后盘腿在地毯上坐定。掀起箱盖,她的一整个青春时代几乎扑面而来:封面上画着摩天轮的带锁日记本,曾经散发着薰衣草味的紫色信纸,写满了十五六岁少女心绪的随笔集,有着全班同学签名的毕业纪念文化衫,送给男同学又被退回了的魔方,生锈的非主流十字架项链,老旧的mp4,还有各种毕业照、同学录……

谢文琪拿起高中毕业照,很快找到了站在二排靠右位置的自己——女孩留着一头自然卷的短发,笑得眯起了眼睛。“到底有什么事这么开心呢?”她摩挲着照片中比指甲盖还小的脸,下意识地捏合两指,试图放大细看,但很快就反应过来了自己在干什么,忍不住摇头感叹:“智能手机害人哪……”

又拾起随笔集,翻开一页,打头就是一句“……但是十六岁的故事又有谁愿意倾听呢?”差点没把午饭给呕出来。谢文琪像拎一块抹布一样拎起随笔集,想把它提溜回箱子里,却见书页间滑出一张纸条,悠悠地、悠悠地落在了地上。她将本子扔进纸箱,从地上揭起纸条,翻转过来,看见了上面写的两行字:

谢文琪同学:
黑板上的那句话,是你写的吗?

谢文琪愣住,翻看着纸条,没找到署名。但她的目光却不自觉地落向了摊在地上的毕业照,最后凝聚在照片左上角那个面无表情的男孩脸上……


时间是2009年的9月。高中教导主任的国旗下讲话,照例是些“金风送爽”、“丹桂飘香”、“收获的季节”、“让我们再创辉煌”云云。面无表情的邹家豪排在本班队伍的末尾,掌心拢着一册小小的单词本,嘴唇翕张地默诵着。

教导主任说了声“解散”后,台下的高中生们迅速分散成三五人的小团体,开始说说笑笑着向教室走去。只邹家豪是独自一人,边看着单词本边往前走:“Conscientious,勤勉认真的,一丝不苟的,C-O-N……”忽然有同班男生揽过他的肩膀:“豪哥,今天中午打球去不去?”

邹家豪侧过头,看向笑容热情到有些泛傻气的男孩,不动声色地将他的手臂从自己肩头抖落。“不去。有套卷子要做。”

叫齐昂的男生还没放弃:“明天呢?明天我们也打。”

邹家豪低头,将单词本翻到下一页,“我没时间打球。”

齐昂自觉没趣,便放慢了脚步,与他拉开一段距离,讪讪道:“好吧,他们都说你初中是校队的,我想着怎么也不可能上了高中就完全不打了吧……”

邹家豪攥紧单词本,快步向前走着,依稀听到身后少年们的议论:“早跟你说不用去找他了,学霸还能跟你打球啊,高考又不考篮球……”这些声音逐渐被更大的人声所淹没,邹家豪闭上眼睛,再次念诵:“Conscientious,勤勉认真的,一丝不苟的……”


谢文琪两手背在身后,牵着一只拖把穿出教室后门,一面回头催促着好友沈莉薇:“别磨蹭了,你还想留下来早读啊?”险险就要撞上刚从后门进来的邹家豪。邹家豪仰身避开,目光蜻蜓点水地掠过谢文琪,便如无事般向窗边的座位走去。谢文琪的一声“对不起”顿时没了落点,只能哽一哽哑在喉间。

沈莉薇抹完唇彩,赶紧小跑到教室后排拎起拖把,向谢文琪挤挤眼。两个女孩骑在两条半干的拖把上驶向本班的包干区,那是高二教学楼通往食堂的过道,地上铺着花岗石,两边则是砖红色的墙面,有微微泛黄的爬山虎蔓进触须来。

两人冲洗完拖把,开始做值日。起初还算老实,一人各据一头,推着拖把笔直向前,但随着沈莉薇手中的拖把一歪,一切便脱离了轨道。沈莉薇用拖把在地上写着大字——“谢-文-琪-大……谢文琪你名字笔画怎么这么多啊!大-S-B!”谢文琪便拿拖把去抹沈莉薇写完的字。沈莉薇赶紧出来护卫,两人的拖把头牢牢抵住,像在玩冰壶。

总算拖完了地,谢文琪看了看手表,离早自习结束还有十分钟。两人拄着拖把,不约而同地望向了墙上的值周黑板。

沈莉薇眯起眼睛:“有没有什么想法?”

谢文琪抚着下巴:“嗯……写‘XXX,有人喜欢你’怎么样?”

“诶这个好这个好!那写谁的名字?”

两人像被罚站似地对着黑板,在脑海中努力搜寻着最完美的恶作剧对象。

“写齐昂怎么样?”沈莉薇提议。

谢文琪撇嘴:“才不要写他!他那么自恋,肯定会以为真的有人暗恋他!”

“那你说谁?”沈莉薇把问题抛回给谢文琪。

谢文琪低头拧着脑汁,忽然像被灵光眷顾,想到了刚才那个蜻蜓点水的眼神。连忙举手:“我知道了!”她忍住笑意,提笔在黑板上写下了一行大字:

邹家豪,有人喜欢你!


早自习结束铃打响,饥肠辘辘的少年们嗷嗷叫着冲出了教室,头顶上也响起了一阵隆隆的鼓点,是二楼的学生向食堂狂奔的脚步声。教室里的人逐渐散去,只剩下了坐在角落的邹家豪。他从包里翻出一包苏打饼干,就着白水囫囵吞了下去,一面还在做数学竞赛题。

教室里的时钟滴答作响,邹家豪却如一尊石膏像,姿势几乎没变过。吃完早饭的同学陆续回到教室,谢文琪也在其中。她看了一眼一动也不动的邹家豪,忙低头掩住笑意,往自己的座位走去。

就在这时,门口蓦地传来了男生们整齐划一的叫声:“邹家豪!”谢文琪与邹家豪双双抬头。只见教室前门的门框里挤满了男生们的脑袋,带着一式一样不怀好意的笑容:“有人喜欢你!”

邹家豪就此成了校园名人。

在听人说了事情原委后,他也去到了那块值周黑板前,盯着那八个字看了几秒,只发表了两个音节的感想:“无聊。”随即伸手用校服袖子抹去了那行字。同行的男生们虽颇感没趣,但也没大方到就这样给此事画上句号,于是在接下来的很长一段时间里,邹家豪都不得不接受各种认识的不认识的人的调侃。

一开始,只是在做题时会忽然听见有人叫他的名字,他要是有所反应,接下来听到的绝对是男生们瓮声瓮气的一句“有人喜欢你”。要是上课时被老师点到名字,那就是全班人集体条件反射般地回答“有人喜欢你”。

后来,在学校里好好走着路,也会有其他班的女生跑到他身后飞速尖叫:“邹家豪有人喜欢你!”叫完就手拉手大笑着逃走。

甚至有一次,他刚走进厕所隔间,听到有人敲门,他回了一声“有人”,对方竟然又是大喊着“邹家豪有人喜欢你”,喊完就跑。他黑着脸出来洗手,听到旁边人吃吃笑着跟同伴议论:“我靠拉屎都有人喜欢啊……”

谢文琪坐在位子上,摊开随笔集,侧头看向邹家豪。他低着头,眉头紧蹙,正奋笔疾书。有男生在教室后排的狭小空间里玩着篮球,还不忘逗弄他:“诶,邹家豪!”

邹家豪头也没抬,声音明显不耐:“没人喜欢我。”

谢文琪扭回头,抿紧唇,在本子上写:

邹家豪:
真的很抱歉


谢文琪放下纸条,重新捡出了纸箱里的随笔集,哗啦啦翻开,果然在最末几页找到了那句没写完的话:

邹家豪:
真的很抱歉

她高中时的字很小,一笔一划从不勾连,显得十分稚气。她凝视着那八个小小的字,蓦地心念一动,从地上一跃而起,翻箱倒柜地找出了根签字笔来。

她把随笔集在桌上铺开、压平,拔掉笔帽,接着那个开头往下写:

邹家豪:
真的很抱歉,值周黑板上的那句话确实是我写的。我没想到它会产生那么大的影响,会给你的生活带去那么多的麻烦,对不起,我不应该做那种无聊的事情。
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会写你的而不是别人的名字,毕竟我们高中三年好像从来都没有说过话。但是你知道吗?我因为坐在讲台边上,平时只要一抬头就能看见你,而在我的印象里,不管我什么时候抬头看,你永远都在做题。我从没见过你在上课时发呆或者走神,也从没见过你在下课时和别的男生打闹。你都不怎么去食堂,中午常常就只是吃面包或者饼干,我都怀疑你总有一天会把那本奥数题嚼碎了吃下去。
我每次看着你时都会想,世界上怎么可以有活得这么无聊的人?好想像动画里演的那样,大力摇动着你的肩膀呼喊:“混蛋!你也去享受青春啊!”但是现在想想,你好像只是比同龄人更早地作出了选择而已。讨论着谁喜欢谁、某个女生可以打几分、科比昨天进了几个球的青春,确实是没有也无所谓的吧?当然是高考最重要,考完了,就会拥有一整个世界了。
但是,那样真的可以吗?高考后的世界,真的值得用整整三年的孤独来交换吗

“吗”字写到一半,太久没用过的签字笔在这时候忽然不出水了。谢文琪也由此停下了笔,看着自己写了大半页的信,莫名发窘。

“我在干吗啊!”她一把撕下了随笔集中的这一页,揉成团扔进了床边的废纸篓,转头望向地上的毕业照,显得有些茫然。

纸团沿着一条弧线落入篓中,打破了纸篓里由矿泉水瓶与面巾纸团堆出来的微妙平衡。一阵窸窣声后,面巾纸城堡终告崩塌,纸团坠入了眼所不能见的更深更深处。


不知从何处飞来的纸团突然砸中了邹家豪的后背,然后弹开,跌入了角落。邹家豪疑惑地回过头,扫视一圈,很快发现了墙角的纸团。他俯身捡起,将纸团展开,看见了上面细密的文字:

邹家豪:
真的很抱歉,值周黑板上的那句话确实是我写的……

没花多久就读完了,事情已经过去个多月,热度渐退,他也已经习惯了男生们的调侃,因此只是微微皱了眉,审视着坐在讲台边的女孩。众所周知,那里是问题学生的专座,女生很少能享有那种殊荣,这个叫谢文琪的女孩似乎是因为太爱找前后桌讲话才被安排坐在那里的。此刻,她的座位旁边围了好几个女生,人手一包零食,也不知道在谈论些什么,一个个都笑得前仰后合的。

他注意到她虽然一直往嘴里丢着虾条之类的东西,眼睛却直勾勾地盯着朋友沈莉薇手中的面包。沈莉薇把面包一点一点撕着吃,吃了半天也就去了个尖端,谢文琪却抖着包装袋,显然已经吃空了。她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趁沈莉薇听旁边女同学说话听得出了神,瞬时出手,一把抢过她的面包就冲出了前门。沈莉薇愣了一下,半天才反应过来追上去,而谢文琪这时已经从后门钻了进来,满嘴鼓鼓囊囊的,看来是把整个面包都塞进去了。再后面就是沈莉薇追着谢文琪打,谢文琪被面包噎住,止不住地打嗝,整个人坐在位子上一跳一跳的。

邹家豪不知不觉竟看了一路,到后面甚至忍不住把头埋进书堆笑出了声。回头看看身后坚实的墙壁,再瞄了几眼还在被沈莉薇捶打着的谢文琪,邹家豪的脸上浮现出了面对难题时的困惑表情。又读了一遍那封皱巴巴的信,目光在“孤独”二字上一滞,他想了想,将信压到参考书下,抽出一本练习册,翻到末页,写:

谢文琪同学:
黑板上的那句话,是你写的吗?


“也就是说,你16岁时喜欢的人写给你的纸条,你到26岁才看到?”陈帆停下筷子,看着正在寿喜烧里专心翻找残存牛肉的谢文琪。

谢文琪总算捞上了半片牛肉,一面蘸上蛋液往嘴里塞,一面含糊地澄清:“我才没有喜欢他,我只是写了有人喜欢他!”

陈帆嗤声:“你不喜欢他为什么要写有人喜欢他?”

谢文琪好不容易咽下牛肉:“因为他是我们班最无聊的男生啊!就是那种除了读书什么都不干的人,一点青春都没有,所以我就出于大爱精神,想要给他增加一点青春回忆。”

“人家不要青春,人家要高考。”

“我可没耽误他高考啊,他后面考的学校还是挺好的!”

“你看,人家本来说不定能考清华北大的,被你一搅,现在只能考‘挺好的’学校了。”

“我他妈又不是妲己!而且他高中的时候根本就没理过我!”

“还不是因为你没有回人家纸条。”

谢文琪呆住:“是哦。我当时要看见那纸条,我们俩说不定就成了——不对!我又没有喜欢他!”

陈帆几乎萌生出了一点同情,抬手给谢文琪的杯中续上麦茶:“所以你们高中的时候真的连话都没讲过吗?”

“对啊。”谢文琪一脸颓然,“就只有那么一张纸条,我他妈还没看到。”气得把筷子都给摔了。摔完爬到桌下去捡,又磕到了桌板,谢文琪捂着后脑勺哀嚎,却见陈帆憋笑憋得浑身发抖。

她干脆自暴自弃了:“行行行你笑吧笑吧,我的青春对你来说就是一个笑话是不是!”说话间,脑后的钝痛处忽然像被注入了一股暖流,谢文琪猛然抬头,双眸晶亮:“我想起来了!我跟他说过话的!虽然只有一次……”


“你真的不去?”沈莉薇一手抱着排球,询问坐在篮球场旁石阶上的谢文琪。

谢文琪捂着肚子,脸色苍白:“不去不去,我现在打排球绝对血崩。”

沈莉薇嘟嘴:“那我走了啊!”瞥了一眼旁边,又弯下腰来,附在谢文琪耳边说:“‘有人喜欢你’哦!”谢文琪没反应过来,兀自弓成虾米状,脸皱成了一团。

随着止痛药逐渐发挥作用,谢文琪的身体才得以慢慢舒展开来,总算是有余力能叉起手来看看打篮球的男生了。场上最引人注目的是一个很觉得自己长得帅的男孩,隔几秒就要掀起运动背心扇一扇风,显出一副很热的样子,其实任谁都知道他是在展示那两条长茄子似的腹肌。

谢文琪翻了个大白眼,转开视线,才注意到邹家豪正坐在她三米开外,照例是捧了一本参考书在做题。

风吹得书页哗哗响,邹家豪左手按着书,握笔的右手托着腮,表情极其专注。谢文琪偷偷观察着邹家豪,又怕被他发现,于是瞄上几眼就别过头,看看长茄子再看看水泥地,复又转回去瞧他。

邹家豪早察觉了谢文琪在看他,嘴角不自觉地弯起,幸好笑意藏在了掌间没漏出去。手上那道题却是无论如何也解不出来了,因为笔虽然在草稿纸上刷刷写着,却是反反复复地在抄同一行方程。

两人就隔着三米远的距离端坐着,女生在看男生又假装自己没在看男生,男生知道女生在看自己又假装不知道女生在看自己。某种心照不宣的东西在两人之间兜转许久,男生终于开口说了句什么,女生还没来得及听清,篮球场上一个叫齐昂的男孩猛地朝这边大喊:“豪哥!”

邹家豪马上转过头,应了一声,然后顺着齐昂的手势 ,拿起身旁的矿泉水瓶扔过去。水瓶在空中划出一条优美的抛物线,稳稳地落入了男孩伸开的掌中。齐昂拧开瓶盖,向邹家豪眨眨眼:“必须喜欢你!”

谢文琪在一旁看得忍不住笑,正想再问邹家豪刚才说了什么,蓦然听见篮球少年们纷纷叫起了“小心”。她仰起头,看见一只篮球正笔直地向她射来。

谢文琪僵直了身子,第一反应是闭上眼睛假装世界不存在,结果听到一声闷响,却没有痛的感觉。她缓缓睁开眼睛,只见邹家豪左手撑在铁丝网上,攥着参考书的右手护在她身前,双眼同样紧闭着,竟是用后背为她挡下了那颗篮球。

肇事的篮球在地上弹跳着,声音是嘭、嘭、嘭;十六岁的心脏剧烈地跳动,声音也是嘭、嘭、嘭……


虽然在寿喜烧店的那一磕给谢文琪磕出了一段崭新的记忆,但好像把脑子也给磕卡带了。当晚,她一次又一次地梦见着高中时邹家豪为她挡下篮球的事,却怎么也听不清他跟她说的那句话到底是什么。于是,倒回去,重来,向他凑近一些,再近一些,最后几乎将耳朵伸到了他的唇边,那细如呢喃的声音才终于显出了形状来:

“放心,我不会把奥数题吃下去的。”

谢文琪猛地从黑暗中坐起。

半晌,她才伸过手去拧亮台灯,一边捂着脸慢慢适应着光线。等眼睛终于习惯了光亮后,她下了床,去饮水机旁接了杯水灌下去,整个人陡然清醒。

她开了大灯,走到床边,举起废纸篓,喃喃着:“就当我现在是在做梦……”她将废纸篓翻过来,用过的抽纸、化妆棉、饮料瓶、塑料包装袋顿时散落一地。谢文琪戴上眼镜,跪在地上,仔细检视着倒出来的垃圾。

果然,那个写着给邹家豪的信的纸团不见了。

确认了这一事实后,谢文琪拢起地上的垃圾,将它们重新装回了废纸篓。然后,她打开衣柜,从一只纸盒里取出了随笔集。

谢文琪在书桌前坐定,将随笔集翻到空白一页,剥开笔帽,又自语:“我他妈绝对是电视剧看多了……”深吸一口气,在本子上写下了几个硕大的字母:TEST 1 。写完,撕下纸页,团成球形,准确地丢进了废纸篓里。

纸团甫一进篓,谢文琪便扑了过去,蹲在纸篓边,目不转睛地盯住了。 极深的深夜,能听到厕所里老旧龙头的滴水声,啪嗒,啪嗒,啪嗒。纸团静静地躺在垃圾堆上,一秒,两秒,三秒……底层的废弃物忽地一陷,纸团顺势往下一沉,便如寒冰入水般,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邹家豪无奈地看着一抽屉的纸团。同样坐后排的齐昂啃着苹果凑过来:“哇,又有人喜欢你啦?情书吗?”邹家豪没理他,从抽屉里拣出一个纸团打开,看见几个莫名其妙的大字:“TEST 1”。

再开一个,就更奇怪了:“这里是2019年5月7日。”齐昂快把眼珠子粘过来了,含着苹果惊叹:“哇,还是科幻片!”

邹家豪叹了口气,合上桌盖,把齐昂赶远了些,到上自习课时才慢慢地摸出了纸团来看。每张纸上都只写了一两句话,像是什么奇怪的预言:“我会去北京读大学。”“程梓婷做了网红。”“刘博变成了肌肉男超可怕!”……“沈莉薇会和齐昂结婚。”邹家豪顺着纸团里写的话,挨个观察着外貌平凡打扮也朴实的程梓婷、瘦得像副一次性筷子的刘博,最后看到坐在沈莉薇背后正往她衣服上贴彩色便签条的齐昂,不觉信服地点了点头。

再伸手去抽屉里掏纸团,好像已经没了,手指却碰到了一个沁着水珠的东西。邹家豪将桌板抬起,果然看到了抽屉正中放着的一盒牛奶。他几乎没有第二个想法,直接望向了坐在讲台边的谢文琪。没想到谢文琪此刻刚好也在看他,两人目光相触,她马上转过了头去,支在桌上的手尴尬地抓着头发。

邹家豪笑了笑,翻开书继续做题了。下课后,等谢文琪离开座位,他径直走上讲台,将一张纸条快速地夹入了她放在桌上的课本里,然后从前门出去了。


脚边的废纸篓已堆满了纸团,桌上的电脑里则显示着一张只分了两列的表格,表格名称:超时空通信规则。左列是“无法寄出的话题”,右列是“可以寄出的话题”。左列差不多已经写满,依次是高考题目、彩票号码、投资理财方向建议、重大历史事件、科技产品细节、知名小说或影视剧的结局……等等等等。右列还是一片空白,光标在格子里一闪一闪,终于有两只手伸到键盘上输入:高中同学平庸无趣的人生近况。

打完这几个字,坐在桌前的谢文琪愤然地往椅背上一靠:“这种半拉子的奇迹有个屁用啊!”这时,桌上的手机“嗞”地一震,谢文琪懒懒捡起,看见是沈莉薇发来的“我们结婚啦”链接。点进去,迎面就是一张海边婚纱照,主角是PS得跟女明星似的沈莉薇和比起高中时至少胖了三十斤的齐昂,再配以“ hey baby I think I wanna marry you ”的轻快音乐,谢文琪吓得赶紧退出。

不过还是给沈莉薇回了一句:“没想到你竟然真的要跟强子结婚了。”附了一个点烟的表情。

很快就收到了沈莉薇的回信:“你来抢婚啊!”

“那算了祝你们百年好合哈!”

沈莉薇发了个表情包过来,又问:“票买了没?到时候再说来不了可就绝交了啊!”

“大姐,还一个多月呢……”

“不管。你记得在那个链接里填上名字啊,我要统计人数。”

谢文琪发了一个“OK”的表情,停了一下,在对话框里写:“对了,你还记得邹家豪吗?”想了一会儿,还是删了。她重新点进婚礼邀请链接,填上了自己的名字,又扫了一圈出席者名单,不出意外,没有邹家豪。

她将手机扣回桌上,对着电脑里的那张表格看了一会儿,叹了口气,正要伸手去拿水杯,一愣,注意到了杯底不知道什么时候多出来的纸条。她抠出纸条,读着上面写的字:

谢文琪同学:
请不要再给我送牛奶以及写奇怪的信了。谢谢。

谢文琪抓着纸条从椅子上跃起:“卧槽!他还真的收到了!”她快速地在房间里踱着步,抓着后脑勺自言自语:“牛奶……牛奶……我什么时候给他送过牛奶?”然后,伴随着那种像有热流自脑后涌入的感觉,她接收到了关于牛奶的崭新回忆……


体育课,教室里空无一人。绝大部分课桌上都堆满了层层叠叠的课本和参考书,只有窗边邹家豪的桌子整理得很干净,暂时用不到的东西都被收起来了。

谢文琪伏在后门处观察许久,确定附近没有同班同学后,才飞速地冲进教室,往邹家豪的桌子上放了盒牛奶,然后拔腿就跑。

很快打响了下课铃,学生们三三两两地回到了教室。邹家豪这回也打了大半节课的篮球,身上只穿着一件薄薄的白T恤。他一面抖搂着领口,一面和同伴讨论着刚才打球时的得失,结果一走进教室,就迎来了男生们戏谑的口哨声。

齐昂坐在椅子上,往后一靠,挡住了他的去路:“邹家豪,有人喜欢你哦~”顺着他的目光,邹家豪注意到了桌上放的牛奶。他第一反应就是去看谢文琪,却发现谢文琪不在自己的座位上。

邹家豪把齐昂推回去,齐昂却又软软地倒了下来。他无奈:“送你要不要?”

齐昂怪声怪气地:“人家少女一片心意,你怎么能随便送人呢?”

邹家豪一把将齐昂的椅子扳直了,从他身后挤过,回到位子上,举起牛奶便问:“请问这是谁的牛奶?”没有人回答。

又问了一遍,当然还是没有人认领。邹家豪便把牛奶往齐昂桌上一放:“喏,是你的了。”

快上课时,谢文琪匆匆跑回教室,刚坐下便往教室后排张望,然后就看到了齐昂拿着一只高脚杯往里面倒牛奶——她的牛奶!倒完后,他还端着牛奶向邹家豪举杯遥敬,像是表示感谢。

谢文琪眼睛里要喷出火来,远远地对着齐昂龇着獠牙,邹家豪看在眼里,忍不住又埋了头微笑。

接下来的一周,邹家豪每天都能收到一盒牛奶。掉落时间非常随机,有时候是晨跑结束刚回到教室时,有时候是从食堂吃完午饭回来,甚至只是去趟厕所的工夫,牛奶也会悄然出现。最绝的一次,他只是回头跟同桌说了会儿话,一盒牛奶就神奇地出现在了窗台上。

但这些牛奶大多都被他转送给了旁边的同学,有一回还拿到了讲台上当失物招领。化学老师以为是同学们送给他的慰问品,喜滋滋地喝了,谢文琪在旁边看得一脸怨念。

在收到第八盒牛奶的那一天,邹家豪抱着一沓数学试卷从年级组办公室出来,迎面撞见了谢文琪。她在手里倒腾着一包零食似的东西,见了他,两只手不自觉地捏紧了包装袋。

邹家豪眼皮一跳,但也只向她点了点头,便准备往教室的方向走。谢文琪却忽然在背后叫住了他:“邹家豪!”

他停住,转过了身:“嗯?”

谢文琪指了指他的后背:“你……背上的伤好点了吗?”

邹家豪点点头:“本来就不是很严重。”

谢文琪低头望着鞋尖:“那就好。那个……谢谢你啊。”

邹家豪看着她扭捏的样子,又有些想笑,然后才想到要紧的:“牛——”谢文琪猛地抬头,显得十分紧张。邹家豪见状,连忙改口:“你要去办公室做什么?”

谢文琪神秘地一笑,举起手中的零食:“等下你就知道了!”便伏低身子钻进了办公室里。

邹家豪疑惑地在原地站了一会儿,还是决定回教室了。走到半路却听见年级组办公室里传出“嘭”的一声巨响,随后,整个楼道里都弥漫起了爆米花的甜甜的香气……


谢文琪捧了一碗爆米花,躺在沙发上思索良久,终于一跃而起,扑到桌边,在打开的随笔集上写:

如果你收到了一个黑色的小盒子,可以留下吗?是生日礼物。

照例是撕下,团起来,扔进废纸篓。谢文琪紧盯着纸团,直看到它在废纸篓中消失才收回视线,不由感叹:“为什么我的真心竟然要靠一只垃圾桶来传递啊!!”摇摇头,又想起了十六岁的事。

在最初的那个十六岁,那个给邹家豪写了道歉信却没有送出的十六岁,谢文琪每次看见邹家豪时都有点做贼心虚。她从来不跟别人一起喊“邹家豪,有人喜欢你”,在那样的调侃出现时,她甚至比邹家豪本人还要尴尬。

后来是有次去办公室补交作业,偶然看到了班主任桌上放的学生资料,最上面一张就是邹家豪的。她一眼扫到了他的生日,发现正是几天之后,于是如蒙大赦,预备给他买一个礼物作为补偿。

谢文琪最终挑中了一个魔方,用精巧的礼盒装好后,趁左近无人时偷偷塞进了他的桌膛里。而邹家豪也不负众望,收到礼物后,当场交到了班里的失物招领处。

讲台下面有只抽屉,装满了各种没人要的破烂,脏头花、圆珠笔、三角尺、眼药水……那只魔方最后也被丢进了其中。直到很久以后大扫除,谢文琪才得以若无其事地问:“诶,魔方诶!没人要的话可以给我吗?”如此辗转才回到手中,是以毕业后也没舍得丢,就这样一路带到了北京。

谢文琪看着纸盒中的魔方,长叹了一口气。正想将纸盒收回柜中,盒子里的魔方忽然颤了起来。谢文琪一愣,竟见魔方又震了一下,然后频率提高,像是某种被拧紧了发条的玩具。她吓得把纸盒往地上一扔,躲远了些伸长脖子看。颤动过后,魔方又开始了闪烁,像是要消失,下一秒又重新出现,接着又是要消失的样子。几个来回之后,异象终于结束,魔方还是老老实实地待在盒子里。

谢文琪用手比划着捋逻辑链:“纸条寄出去了,但是魔方还在这里,也就是说,邹家豪收到了纸条,但还是把魔方还给了我。”沉默了片刻后——“去死吧!邹家豪!”


读完写着“如果你收到了一个黑色的小盒子……”的纸条后,邹家豪拿起了桌上的黑色盒子。揭开盒盖,里面放着一只做工精致的魔方。

齐昂“唰”地一声滑到邹家豪的桌前,两手托腮,肘撑在桌上:“豪哥,你这桃花运能不能分点给我?”

邹家豪赶紧合上盖子:“什么桃花运?”

“那这是什么?”

“生日礼物。”答完,又添上,“朋友送的。”

齐昂放下手,满脸惊讶:“你生日啊?我靠,不会就是今天吧?”

邹家豪拿课本赶开齐昂:“要上课了,快回自己位子上去。”

一天忙忙碌碌很快过去,与往日唯一不同的是,邹家豪生平第一次在上课时分了心,一只手一直藏在桌下拆解着魔方。

晚自习课间,邹家豪用前额抵在桌上,两只手在桌下飞快地转动着魔方。正在魔方差一格就要拼完的时候,眼前蓦地一黑,教室里的灯灭了。邹家豪抬头,想看看是不是停电了,却见隔壁的高三教学楼依旧灯火通明。正疑惑间,就看见齐昂双手托着一只插满蜡烛的蛋糕,缓缓地向他走来。班里同学也都围了过来,一起用手打着拍子唱“Happy Birthday To You”,谢文琪也挤在人群中笑着鼓掌。

邹家豪愕然,直看到齐昂走到他跟前,还是瞠目结舌。齐昂双手酸得打颤,忍不住先开口了:“吹啊!”

邹家豪的声音还是犹疑:“是……给我的?”

齐昂气结:“今天你生日嘛!”

邹家豪见齐昂的手抖如筛糠,忙一气吹灭了蜡烛,班里顿时响起了一片掌声与欢呼声。教室里的大灯打开了,齐昂把蛋糕放在就近的课桌上,连忙甩起了手腕。

然后是坐后排的几个男生在齐昂的带领下挨个来跟邹家豪握手:

“豪哥,生日快乐,感谢你借我抄数学作业。”

“豪哥,生日快乐,感谢你借我抄物理作业。”

“豪哥,生日快乐,感谢你借我抄化学作业。”

邹家豪不觉失笑:“你们再感谢下去,我可要被老马叫去办公室谈话了啊。”

齐昂拍拍邹家豪肩膀:“那我就不多说了,记得以后继续关照兄弟们几个啊!”说话间,另一只手已经去蛋糕上揩了两指奶油,一把抹到了邹家豪的脸上。

邹家豪愣住,但很快反应过来,迅速回击,教室里就此打响了一场奶油蛋糕战役……


“干杯!”

香槟杯、红酒杯、咖啡杯、酸奶杯,四个截然不同的杯子撞在一起,发出“叮”的一声脆响。用“ins风”、“网红店”这两个词就能概括出其装修风格的甜品店里,四个26岁的女孩正在进行着一场久违的聚会。

“嗯~~好好喝!你要不要尝尝看?”

“我的也好好喝,你喝喝看!”

“啊你的比我的好喝,早知道就点跟你一样的了!”

“没有啦,我觉得你的这个也很好喝啊。”

四人轮换着尝了一遍各自的饮料,终于引入正题:

“我们高中毕业到现在竟然都有八年了诶,你们敢信吗?”

“对啊,好像大二同学会之后大家就没聚过了吧?”

“哇,也有六年了。”

“我觉得最不可思议的就是沈莉薇和齐昂竟然要结婚了。”

“对对对!说起来算是十年爱情长跑了诶!”

“没想到高中情侣还真能走那么远哦。”

“没办法,大学男生都太丑了嘛!”

“哈哈哈哈哈,然后工作以后就完全碰不到男生了。”

“对对对!”

……高中同学聚会,聊的自然只能是高中同学的新闻与旧事,除了“你们还记得谁谁谁当年曾如何如何”外,便是“你们听说谁谁现在竟然如何如何了吗”。聊到后面,甜点也上来了,女生们纷纷掏出手机拍照,只谢文琪盯着盘中颤颤巍巍的奶油蛋糕,忽然发问:“你们还记得高二有一次谁过生日,在班里砸蛋糕,最后砸到了班主任脸上吗?”

“记得记得!老马那个秃顶上沾了蛋糕,太好笑了!”

“我也记得!不过当时是谁生日来着?”

“好像是个男生,什么豪……周什么豪……啊,想起来了,邹家豪!”

“啊对对对,邹家豪!学霸嘛,是不是?”

谢文琪状似无意:“也不知道他现在在做什么。”

一个女生放下了叉子,极为惊讶:“你不知道啊?”

“知道什么?”

“什么什么?”

“你们竟然都不知道!他死了啊。”谢文琪怔怔地望住女生。女生往嘴里填入一块蛋糕,血红色的舌头在一个漆黑的洞里翻搅着:“自杀,在家里吊死的。”


同样是坐在窗边,同样是吃着食物,十六岁的谢文琪脸上却有着止不住的笑意。邹家豪坐在她左前方的一张桌子边,饭已经吃完了,但两只手还支在桌上,正在全神贯注地解着魔方。

沈莉薇看看傻笑得厉害的谢文琪,再沿着她的视线瞧出去,对上了邹家豪,不觉惊呼:“谢文琪!你还真的喜欢邹家豪啊!”谢文琪赶紧跳起来捂沈莉薇的嘴,一面回头看邹家豪,还好他已经端起餐盘起身了,似乎没有听到沈莉薇的话。

谢文琪这才松手:“你不要乱讲!”

“不喜欢他还一直盯着他看?”

“我是在想昨天晚上看的韩剧!”

“什么剧?”

“《原来是美男——啊》。”

“哦~~~那个我也在追。黄泰京和姜新禹你喜欢谁?”

“姜新禹。”

“姜新禹和Jeremy?”

“嗯……Jeremy!”

“Jeremy和邹家豪?”

“邹家豪。——喂!”

“啧啧,还说你不喜欢邹家豪!”

“我才没有喜欢他啦!”

“要不要我帮你告诉他,那个‘有人喜欢你’是你写的?”

“你敢说我杀了你哦!”

沈莉薇用手拢成喇叭状,向邹家豪远去的方向喊了起来:“邹家豪有人喜欢你,那个人就是谢——”谢文琪一下子扑到了她背上,用两只手死死地包住了她的嘴。


“你真的一点都没听说吗?”电话那端,沈莉薇的声音难掩讶异。

谢文琪在公司楼道里踱着步,对着手机低低地应了一声:“嗯。”

“都有人把他的事写到公众号里了呀,阅读量10万+呢。我也是在那上面看到的,待会儿找找发给你。他都已经读博了,听说今年过年回家的时候还挺正常的,就是过完了正月都没回学校。他妈妈问了一次,他说过两天就回,然后第二天就吊死了。”

“听说收拾得特别干净,电脑手机全部清空,微博微信之类的帐号都注销了,遗书里就交代了银行卡帐号和密码,一点理由没写。他也没去医院看过,不知道是不是抑郁症,应该是吧,也没别的原因了。”

“他葬礼我没去,齐昂去了。你也知道班里就齐昂跟他说过几句话,这个人太孤僻了,都没什么朋友。我说句难听的啊,他会自杀我倒真没觉得有多意外。”

“他妈妈是真的可怜,齐昂说她看上去特别特别老,头发都白了。他爸爸好像在他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他妈妈一个人养他,所以他才那么拼命学、拼命学,不过也可能是因为这样压力太大了吧,唉。”

谢文琪一开始是站着听,听到后来便扶着墙坐到了地上。她抓着头发,眼泪拦不住地往外跑,但还是强撑着掩住嘴,不让哽咽的声音传到沈莉薇那头去。

“你为什么会忽然想打听他?”沈莉薇问,“不过很奇怪,我最近也老想起他。以前好像觉得对这个人完全没印象,人不在了,倒是想起了很多关于他的事。我问齐昂,齐昂也说是这样,说高中时还给他庆祝过生日呢,不知道为什么之前会完全不记得。对了,你以前是不是还喜欢过他?”

谢文琪咽下喉间的酸楚,哑着嗓子答:“没有,我就是随便问问。”挂掉电话,她将头埋进膝间,两手软软垂下,无声地痛哭了起来。


谢文琪同学:
谢谢你的礼物,我很喜欢。

邹家豪写完纸条,在路过讲台时悄悄夹进了谢文琪的课本里,然后绕回了自己的位子上,但写两笔作业就忍不住抬头往那边看两眼。

没过多久,谢文琪和沈莉薇手挽着手进了教室,两人在讲台前说了好一会儿话,等到快上课了才依依不舍地分开。谢文琪终于坐下,将课本往书山上面一叠,似乎并没有发现里面夹的纸条。

邹家豪有些失落,又见谢文琪弯下腰,捡起了一张细长的纸条,仔细地读着。他的脸上刚要露出满意的微笑,谢文琪却把纸条反手一揉,塞进了桌边挂着的垃圾袋里。她整理着桌上的书,一点要往他这边看的意思都没有,邹家豪摸摸后颈,有些寂然地低了头。

“……我们这回的推广思路大致就是这样了,大家可以先看看宣传册打印出来的效果。”26岁的谢文琪正站在公司的会议室里,身后的幕布上投映着PPT尾页。她抱起桌上的一摞宣传册,给会议桌前的同事们挨个分发着。

发到一半,宣传册中间倏地滑出一张纸条,谢文琪忙不迭地蹲下身去捡,看见了上面熟悉的笔迹:

谢文琪同学:
谢谢你的礼物,我很喜欢。

“怎么了?”一旁的同事见她竟蹲在地上一时没起身,不禁发问。

谢文琪一把团起纸条,塞入裤兜:“没什么,有点低血糖。”

此后依旧能收到邹家豪寄过来的纸条。去便利店买牛奶和三明治当早餐,拎回公司后,伸手进塑料袋里往外拿牛奶,却摸出来一张纸条:

谢文琪同学:
关于牛奶的事。其实……我有乳糖不耐,一直不好意思说。所以不是不想喝,是没办法喝。请你原谅。

谢文琪木然望着手中的纸条和牛奶,最后把所有东西一股脑儿地扔进了垃圾桶。好几分钟的时间里,她都只能用两手捂住脸,在办公椅上呆坐着。

下班回家,地铁转公交,站在车上被晃得胃酸上涌,想去包里拿瓶水喝,拈起来的又是一张纸条:

谢文琪同学:
偶然听到你和朋友抱怨今天上午的数学课,如果你需要的话,我可以借你笔记。算是回礼。

公交车骤然转弯,谢文琪捏着纸条失了神,整个人一下子被甩了出去,摔坐在地,背包中的零碎也悉数倾倒在了公交车肮脏的地板上。谢文琪愣了好久,才回过神来,坐在地上把东西一件件地往袋里拢。

收不到回信的纸条终究还是消失了,谢文琪的生活并没有因此而产生多大的改变,照旧是摇晃的公交,拥挤的地铁,单调的午餐,乏味的工作。

北京的春天总像是被什么追赶着似的,跑得飞快,很多花谢了,气温也在一夜之间升到了三十多度。只是偶尔还会从窗户里飘进来一星半点的柳絮,像是这短暂春天的余烬,也像是某种微弱的呼喊……


“谢文琪,你搞什么?这种水准的方案也好意思拿给客户看?”没有关紧的会议室门里,清晰透出了男人怒气冲冲的训斥声。

再听下去,原来这还是算是一句客气的开场白,接下来的台词涵盖了性别歧视、学历歧视、年龄歧视、地域歧视,堪称是人身攻击大礼包。十几分钟后,雷雨下完,谢文琪拉开玻璃门出来,脸上黯黯的,倒也没有多激烈的情绪。

陈帆上前询问:“你没事吧?”

谢文琪摇了摇头:“没事。”放下电脑,又见到陈帆关切的眼神,忙解释:“我去趟厕所。”

她走进洗手间,推开最里面的隔间门,覆上马桶盖,颓然坐下。她就那样坐在那里,呆呆地,眼睛只管盯着墙上的一个小白点。过了很久,她才抬起手,用双掌揉搓着脸,长叹了一口气:“这样的世界,确实活着也没意思啊。”话音刚落,头顶的射灯忽然灭了。

谢文琪条件反射地抬起头,望向天花板。那小小的灯闪了一下,又亮了起来,随着光明一同出现的还有一片羽毛似的东西。她眯起了眼睛,看着那雪白的细长物自光源处盈盈落下,最后悄无声息地停在了她的膝间。

那是一张纸条。

谢文琪凝视着膝上的一片雪白,极轻极轻地伸出了手去,拾起来,读着上面写的话:

谢文琪同学:
如果之前那些纸条给你造成了困扰的话,我很抱歉。这是最后一张了。期末考试加油。

被人握在手中的纸条微微地打着颤,片刻后,一滴眼泪坠到了纸条上,晕开了最后那句“考试加油”。谢文琪攥紧纸条,打开门冲出了洗手间。她回到公司,跟陈帆说了声“我下午请假”,就背起包飞奔出门了。

谢文琪在北京的六月里疾驰着,行人、车辆、树荫、楼群……一切的一切都被她抛在了身后,只剩手心里的纸条被汗水浸得湿漉滚烫。她一路奔跑着,不时用手背擦着汗水和眼泪,那无声的呐喊即将破胸而出:“还没结束,一切还没结束……”


2019年3月的一个深夜里,南方小城,一栋普通的老式居民楼中,26岁的邹家豪坐在冰冷的地板上,正借着一盏小台灯的光,在检视一只装满了零碎的铁盒:撕碎后又拿胶带粘起来的初中篮球赛MVP奖状,摔坏的Mp3,裂成了两半的游戏光碟,被扯去了封面的小说《他的国》……最底下压了张纸条,抽出来看,上面写着:

谢文琪同学:
黑板上的那句话,是你写的吗?

邹家豪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疲惫地笑了笑。他顿了一下,从兜中摸出了一个打火机,点燃了纸条,然后把烧着的纸条投入了铁盒中。很快,盒子里的东西都烧了起来,他点上一根烟,漠然地看着燃烧的盒子,吐出了一口烟雾。

纸条在火焰中扭动着,一点点化成了灰烬。而这灰烬被夜晚的风所裹挟,凝成一股黑色的细线钻出了窗纱,飘进了浓黑的夜里。

城市的另一角,谢文琪的母亲正在收拾着要给女儿寄过去的杂物,敞开的纸箱上面放着一本随笔集。冷风灌入窗户,妇人打了个寒颤,赶紧关上门睡觉去了。那道随着风漏进屋内的黑线在纸箱上盘旋着,慢慢拼凑成了一张纸条,一笔一划悉数归位。

接下来,纸箱被打包、邮寄,穿过千山万水,终于被再次打开,26岁的谢文琪拈起了纸条。

2019年3月的那个深夜里,邹家豪站在椅子上,右手夹着一支烟,试了试套索的结实度。结果似乎令他很满意,他猛吸了一口烟,然后将烟蒂在手背上摁灭,准确地丢进了垃圾桶。接着,他拍拍手,抓过套索,准备将头伸进去。

这时,身后蓦地传来一声呼喊:“邹家豪!”是个女孩的声音。

邹家豪一惊,停下来四下打量一番,见无异状,便又试图把头套进绳索里。

“邹家豪!”那声音又响了起来,而且比上一次更清晰了些。

邹家豪差点从椅子上踩空。好不容易站稳后,他立在椅上,仔细听了一会儿,确定再无声音响起后,终于一鼓作气地将头伸进了套索里。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轻声道:“再见。”便准备踢翻椅子。

那声音又响了起来,而且变得近在咫尺,夹杂着哭声和奔跑过后剧烈的喘息声——“邹家豪,不要死!”

2019年6月的北京街头,谢文琪停在路中央,两手撑在腿上,犹在喃喃着:“邹家豪,不要死,不要死,不要死……”


放假前的教室里照例是一片喧闹声,讲台上,谢顶的中年男人还在试图维持秩序:“安静!安静!心态不要这么放松,下半年就高三了啊。”台下立刻响起了一阵嘘声。

班主任笑笑,开始通知起放假时间安排。

邹家豪依旧坐在窗边,将整理好的书在桌上码好。班主任的声音逐渐在耳边淡去,他一手托腮,望向窗外,高三教学楼的墙上挂着鲜红的横幅:“百日苦战换青春无悔,十年寒窗誓金榜题名。”他凝视着“青春无悔”四个大字,有些失神,声音低低的像是自问:“无悔吗……”

正在这时,一只纸飞机不知从怎样的远方一路滑翔过来,穿过窗户,降落在了他的桌上。邹家豪愣了一下,注意到了机翼上密密麻麻的小字。他抬头看了一眼谢文琪,只见她正和旁边的女生兴奋地说着话。

邹家豪抿抿唇,拆开纸飞机,读起了那封长长的信——

邹家豪:
你好。这里是2019年6月2日。我是谢文琪,但不是你认识的那个谢文琪,我已经26岁了,你敢相信吗?
高中的时候,我总觉得26岁已经是个好大人的年纪了。我应该穿着那种非常成熟的职业套装,踩着十厘米的高跟鞋,端着杯星巴克走在高档写字楼里。我应该已经结婚了,说不定孩子都有了,男孩还是女孩呢?这个还没想清楚,不过老公一定很帅。
现实中的26岁……除了星巴克,别的都没有。就连星巴克也不是每天都喝得起的。
26岁的我并没有变成自己理想中的大人,只是做着一份勉强可以养活自己的工作,每天装出一副游刃有余的样子而已。
那么,26岁的你又在做什么呢?
高中时我曾经想象过,你穿着西装、打着领带,以一副超级精英的形象回学校演讲。我们将在那个时候重逢,聊起高中时的共同回忆,你的眼睛里闪着灿烂的光芒……
26岁的你确实变成了一个优秀的大人,你去了一所很好的大学,然后一路读研、读博,未来一片光明。但我们没能重逢,因为你死在了2019年的3月。
26岁的你拿起一条绳子,在自己的房间里吊死了。
你连自杀都做得那么优秀,交接完了手头的工作,提前处理了未来的遗物,把会给身边人带去的麻烦降到了最低……死得干干净净。
在那之后,我收到了你16岁时写给我的纸条,然后莫名其妙地给你写了封回信,就这样,我们之间开启了一个小小的时间通道。
我起先并不知道这样的通信有何意义,直到得知了你的死讯。按照狗血电视剧的逻辑,我的使命当然是拯救你。
如果你是死于意外,我可以通过写信告诉你不要在某年某月某日去哪里;如果你是死于凶杀,我可以警告你谁对你抱有杀意。但你选择了自杀,你自己去买的绳子,自己打的结,自己把头伸了进去,而我能在纸上写的只有话而已。什么样的话能够改变一个人自己选择的死亡?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我应该告诉你生活中有很多值得为之活下去的事物吗?没有的,长大后的世界里,快乐太少太少了。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说人生的意义,这种事情我自己都还没有搞明白。可是我确切地知道,比起没有邹家豪存在的世界,我还是更想生活在邹家豪也在远方的某处生活着的世界里。
但是这么说会不会太自私了呢?因为我想要有邹家豪存在的世界,所以邹家豪就该为了我而继续存在下去吗?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写,所以你之前给我写的纸条我都没有回。该回什么呢?“邹家豪,不要死,不要死”?
我不知道现在的你心中是否已经怀有死意,但我想每个少年的内心深处都有过那样的呼喊吧?青春期可能会是人生中最难熬的一个阶段,但有关青春的回忆,也有可能会支撑着人度过往后许多更艰难的时光。
我总觉得所谓的大人应该就是那种无论碰到什么样的事情,都能够很快作出决断的可靠的生物,虽然我已经26岁了,但离变成那样的生物还远着呢。所以,还没有变成大人的我,没办法给你什么成熟的忠告或者建议,我只能希望,邹家豪,你可以不用那么那么努力,不用把自己绷得那么紧,去做自己喜欢的事情,去做16岁的男孩子们都在做的事情吧。
邹家豪,等你长到26岁的时候,我希望你能拥有一份自己并不讨厌的工作,能遇到一个自己喜欢的人,能比现在更快乐一点点。不用变成特别优秀的大人也可以,变成普普通通的大人吧,会为一些无聊的小事而发笑,下班后有杯冰啤酒喝就心满意足,周末的早上睡到自然醒,和朋友一起在电影院里吃着爆米花哈哈大笑……邹家豪,不要走向我现在身处的这个未来,去寻找另一个未来吧。
谢文琪 2019年


高铁向着南方疾驶,深绿与浅绿交错的田野被以三百公里每小时的速度抛在了北方。谢文琪一手撑在窗沿上,耳机里放着歌,眼中倒映的是大片大片飞驰的夏天。

搁在桌板上的手机一震,翻过来看,是沈莉薇:“你几点到?”

“四点半。”

“四点半才到!干吗不坐飞机啊?”

“高铁上方便工作嘛。”

“那你工作了吗?”

“……那倒也没有。”

“我就知道!你是不是根本就不想参加我的婚礼,所以拖到最后一刻才出发!”

“对啊,不忍心看你嫁给强子。”

那边竟然半天没有反应,谢文琪正想找补几句,忽见对话框上沈莉薇的名字变成了“对方正在讲话”,过一会儿收到了一条语音。点开,是个男声:“谢文琪你再叫我强子我就不去接你了!你自己打车吧!”

谢文琪赶紧发过去一个讨好的表情:“强哥!我错了!”

对面又发过来一张大脸自拍,齐昂拿两根手指对准了镜头,很努力地做着凶巴巴的威胁表情。

然后又是一条消息:“强子胆肥了,竟敢偷拿我手机!别理他,我待会儿就赶他去接你。”

谢文琪看得微笑,回复:“你婚纱长什么样?能发个剧透吗?”

“才不发给你!谁叫你不做我伴娘?”

“我赶不回来嘛!不过你那个粉红色伴娘裙我确实是无福消受……”

“那不是粉红色好吗?那叫Pale Blush!”

“你听听你现在说的还是人话吗?”

“行行行,可以给你剧透一下伴郎照。看中哪个跟我说啊,我给你牵线!”

传过来的照片是四个穿着西装、勾肩搭背的男生,站在中间笑得最开的正是齐昂。

“能看中哪个?三个里面有两个都是我们高中班同学……”

“这不还有一个吗?而且高中同学怎么了,你不能跟人再续一下前缘吗?”

“滚滚滚。”

谢文琪手指悬在键盘上,停顿了许久,终于输入:“对了,邹家豪怎么样了?”

“什么怎么样了?就不在了啊。你为什么这两天每天都要问我一遍?还是不相信他去世了吗?”

“嗯。”

“唉反正你等会儿去看过他墓碑也该信了。不说了我去换衣服了,到了给我打电话啊!”

谢文琪锁上手机,想了想,打开包,取出一只陈旧的魔方,拿在手中拆解了起来。

高铁奔驰的前方,依旧是无尽的绿色……


毕业典礼结束,谢文琪套着写满五颜六色签名的白T恤冲进了教室,拿起桌上的水杯咕咚咕咚地往喉咙里灌水。喝完水,她脱下T恤预备塞进抽屉,掀开桌板,手却停住了。

抽屉正中央放着一只魔方。是她高二时送给邹家豪,邹家豪每天都拿在手中把玩,边缘已经摩挲得发了白的那只魔方。

谢文琪冷不防松了手,桌板砸下来,眼看着就要落到她把在桌沿的大拇指上……她在高铁上睁开了眼睛。

环顾四周,原来车快到站了,已经有旅客收拾好行李等在车门前。谢文琪将魔方装回包内,同邻座说了声“不好意思”,侧身出来。当她拖着行李箱出站时,齐昂果然已经等在了外面。

谢文琪倒吸一口冷气:“齐昂强,你居然胖了这么多!你高中好歹也算是个小鲜肉啊!”

齐昂伸手接过她的行李箱:“你没变你没变就你没变,快三十岁的人了还穿得跟个高中生似的。”

“你嫉妒我童颜就直说,我现在出去还有人当我是大学生呢。”

“人家意思是说你土!”

“哼,土也比胖强!”

“话可别说得太早了,该来的迟早会来的……”

两人一路唇枪舌剑,走到了停车场。齐昂将谢文琪的行李放到后备厢,上了车,转头问已在副驾上落座的谢文琪:“直接去看老邹?”

谢文琪脸色一黯,顿时没了刚才的活力,只闷闷地“嗯”了声。她又将魔方摸了出来,在手中毫无章法地转动着。

齐昂斜过来一眼:“诶,这不是老邹高中时老拿在手里玩的那个魔方吗?怎么在你这里?”

谢文琪垂头:“这就是我送给他的。”

齐昂瞪大眼睛:“哇!你们俩还真有一腿啊?”

“没有。”

“然后呢?你问他要回来了?”

“是他自己还给我的。”手中的魔方转动得越来越快。

“为什么?我看他宝贝得不得了啊,连碰都不让我们碰一下。”

“我怎么知道!你去问他啊!”谢文琪气得抬高了声音,盛怒之下,她捂住脸,眼泪又不自觉地流出来了。

齐昂手忙脚乱起来:“我说什么了又惹到你了,也用不着哭吧!”分出右手来拍谢文琪的背:“好了好了邹家豪狗东西!不应该把魔方还给你!”

谢文琪打开他的手:“你干吗骂他啊!”

“好好好,我狗东西,我不应该骂他……”

周边车辆渐渐增多,两人所乘的车前后都被堵住,不久便动弹不得了。齐昂趴在方向盘上抱怨:“一中附近这个点怎么也堵?啊!今天高考最后一门,差点忘了……”

谢文琪吸着鼻涕:“不是要去墓园吗?怎么会往一中这边开?”

“蛤?什么去墓园?去什么墓园?你不是说先去看老邹吗?”

“对啊,不是说去看邹——”谢文琪猛然醒悟了过来,一把抓过齐昂的肩膀,质问道:“邹家豪,怎么样了?”

齐昂表情怪异:“他能怎么样?在学校呗。”

“在学校?他现在是老师吗?”

“对啊,数学老师,你不是因为这个才要去找他的吗?说你们手上一个广告策划案要找顾问什么的——”

谢文琪焦急地打断了他的话:“那他明天也会去参加你们的婚礼?”

“这是什么话,薇薇不是给你发照片了吗?”

谢文琪赶紧松开齐昂肩膀,低头去掏手机。打开和沈莉薇的对话框,手指上滑,出现了一张照片:齐昂和他的伴郎团,一、二、三、四、五,五个人。最右边,多出了一个邹家豪。他穿着西装,梳了背头,笑容腼腆。

谢文琪看着手机,捂着嘴,眼泪又“啪”地砸到了手机屏幕上。齐昂连忙给她抽纸:“唉谢文琪你怎么又哭了……”

谢文琪用手背抹着眼泪,抬起头来,脸上却是笑着:“前面就是一中大门是吗?”齐昂头一点下去,谢文琪便扯下安全带,打开车门,冲了出去。一面还向齐昂挥着手:“齐昂强你先回去吧!我自己去见邹家豪!”

她穿过车流,穿过绿化带,开始用尽全力地向前奔跑了起来……


六月初的校园响起了一片震天动地的欢呼声。高三教学楼上下四层,各个班的窗户里都飞扬出了大片大片撕碎的教科书和试卷。“考完了!”“终于解放了!”“考再差我也不复读!”路过的学生们都在聊着相似的话题,每个人的眼睛里都闪着只属于十八岁的自由的光芒。

谢文琪从纷纷扬扬的纸片雨中走过,一直走向高二教学楼。那块黑板竟然还在,而且写满了各个班级的包干区卫生评星,眼保健操扣分情况和寻找饭卡、学生证的启事。

她站在黑板前,手中握着魔方,无数崭新的记忆开始从四面八方向她涌来:邹家豪参加运动会的1000米比赛,她在终点处给他递上水;她做了阅览室的轮值管理员,他就在每天傍晚跑来阅览室自习;班级大合唱,他是指挥,她中间忘词,朝他吐舌,他便向她眨眨眼……

“谢文琪同学。”身后响起了男人清亮的声音。

谢文琪转过身,看见了邹家豪。26岁的邹家豪,理了一头利落的短发,衬衫袖子卷到手肘,手中依旧是拿着一本数学参考书,脸上却有着很早很早的高中时代从未展露过的笑容。

谢文琪掩住嘴,眼泪又落下来,但笑意也从手掌心里漫出来。

邹家豪缓步走向她,不远处却传来了少年的惊叫:“小心!”谢文琪与邹家豪一同侧过头去,看见一只篮球正向她的方向直直射来。

邹家豪忙大步跃出,一把抓过谢文琪的手腕往旁边避开,谢文琪一下子靠到了黑板上,心脏开始发出“嘭”、“嘭”、“嘭”的巨响。

26岁的谢文琪与26岁的邹家豪直视着彼此,谢文琪的眼里噙着泪,邹家豪的脸上则是无比温柔的笑容。风将满地雪白的纸片卷起,缠绕住两人,恍惚间好像又回到了16岁,篮球场边,少年以同样的姿势护在少女身前。

谢文琪抹着眼泪,却是笑着:“邹家豪,你还真的变成普普通通的大人了啊。”

邹家豪也微笑着:“对啊,普通得不能再普通了。”他低头看着谢文琪紧紧握在手中的魔方,问:“你还把这个带过来了?”

谢文琪把魔方扔还给他:“对了,你当年为什么要把这个还给我?”

邹家豪愣住:“你不是看了这里面的纸条才过来的吗?”

“什么纸条?”

邹家豪飞速地转动着魔方,将魔方复了位,然后“咔嗒”一声,魔方分成了两半,中间是一个小小的纸卷。谢文琪看得目瞪口呆,在邹家豪的示意下,小心翼翼地取过纸卷。一点点摊开,那上面的字逐渐显露了出来:

谢文琪同学:
我们2019年见。

谢文琪捏着纸条看了好久好久,最后缓缓伸出手,勾住了邹家豪的脖子,愤怒地咆哮着:“这谁他妈能找到啊!!!”


毕业典礼结束,每人都分到了一件白T恤。谢文琪牵着沈莉薇的手在人群里穿梭着,遇到同班同学便飞扑上去给人家签名,自己的背上也出现了越来越多的名字。

她站在台阶上搜寻着还没有被自己抓到的同学,沈莉薇却指了指花坛边:“你看那里!”那里围聚着好多男生,不时便爆发出一阵热烈的笑声。

沈莉薇拖了谢文琪挤进去,才发现人群的中央是邹家豪。所有人的T恤上都写着同班同学的签名,只有他那件写满了各种笔迹、各种颜色的“有人喜欢你”。

男生们一一写完,作鸟兽散。邹家豪望住谢文琪:“我们俩还没写过对不对?”谢文琪点点头,邹家豪便转过了身去,弯下腰,将整个后背如白纸摊开,交给谢文琪。

谢文琪一手按着邹家豪的背,确认似地说了声:“那我写了啊!”

“写吧。”

在许多许多个“有人喜欢你”中间,谢文琪用力地写下了——

邹家豪:
我喜欢你。

王大根
作者王大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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