幼少时代(16)——谷崎润一郎

陈德文 2019-06-04 04:27:14

小学毕业前后

《经国美谈》《浮城物语》之外,我还还从稻叶先生那里听到为数众多的故事,例如,《弓张月》第一回中的一则故事——为朝于崇德院同信西激烈辩论,实际上是向人展示自己非凡弓术的一面,令人惊叹。先生充分而巧妙的讲解,使我们手里都捏着一把汗。这也只是第一回的章节,也像《经国美谈》一样,没有长久为我们讲述下去。

我和笹沼在读普通科一二三年级期间,两人交替着拿头名。从四年级开始,有两个人俄然凌驾于我们之上。一个是京桥区久安桥边一家烤芋店的儿子佐藤孝太郎;另一个是北岛町二丁目角医生的儿子伊势良男。这两个人打从普通科升入高等科时,经野川先生安排,跳了一级,编入高等二年级。不久,佐藤考入日比谷府立普通中学校;伊势考入筑地的位于现在“东剧”附近的分校。那时候,下町的孩子们只要能上小学就满足了。那个时代,甚至读满高等科毕业的人也很少。因此,烤芋店的儿子立志升中学,无疑是个异数;佐藤的父母为自己成绩优秀的儿子也是用心良苦。我们被他两人赶上之时,我的父母轮番指责我:“你已经不行啦,还不更加努力吗?”口气里含着懊恼,有时给于轻蔑,有时给于激励。但是我并没有失去自信。后来想想,假如我和他们一样跳级,就不能受到稻叶先生的熏陶,要是那样,就不仅是一年两年的损失了。可以说,最后留下来反而是幸福。

笹沼读完高小三年级,考入普通中学筑地分校,我当时仍留在阪本学校。(当时的小学校制度,普通科四年,高等科四年毕业,但高等科二年肄业者,可以获得参加中学升学考试的资格)我看到佐藤、伊势和笹沼都升学了,自己也一心想上中学。然而,由于家庭诸事阻碍,这一志愿能否实现,尚处于两可之间。父亲依然手头拮据,稻叶先生极力劝我升中学。父母也都赞成,尽量按照这种想法去做。目前,只管等读完小学以后,再加以考虑。父亲明年不见得行情依旧不走运,说不定伞屋的伯父也会在学费方面通融一下。这些也都是一厢情愿。不过,在孩子教育方面,伯父的思想相当保守,他认为町人子女,不需要高级的学问,倒不如作为学徒,实地掌握经商之道为上策。他就是这般想法,自己的长子到十三岁依然不给上学,打发到大阪堂岛的一家中介店学生意。作为侄儿的我,他不会赞成竭尽九牛二虎之力让我升入中学,这完全是可以想象得到的。尽管如此,我还是千方百计想升学,不愿意去当学徒。小小年纪,成竹在胸,只得抱着黯淡的心情,坚持读完小学最后一年。正是在这个时候,我努力争取向稻叶先生尽可能学习更多的知识。

笹沼上中学后,学生中又有一人成绩和我互争上下,直到四年级毕业之前,他考试得了头名,而我跌入了第二位。那位少年名叫木村岳之助,家住日本桥大道附近的万町或平松町一带。我记不清他是从何时开始展露头角的,只记得有一次,稻叶先生在黑板上写下一首吟咏大塔宫神社的短歌:

忆往昔,镰仓宫,夏夜悲寥月影寒。

先生没有说明是谁所作,只是狡黠地微笑着。不久,我得知那首歌原来出自木村岳之助这位少年之手。我父亲听我谈起这首和歌,说道:

“嗬,一个小孩子,竟然这么优秀。好个‘夏夜’,好个‘月影寒’。看样子,你是写不出来的啊!”

往往在这种场合,父亲总是习惯于过分贬低自己的孩子,而一味褒扬别人的孩子。不过,这首歌却像父亲所言,出自一位十五六岁少年之口,无疑是一首“秀歌”。自那时起,我也开始尊敬木村了,嘴里亲切地呼唤着“小岳,小岳”,经常跑到他家玩耍。看样子,“小岳”的父亲不太富裕,从一开始,“小岳”就对升学断了念。高小四年级毕业后,有人照顾他,雇用他为三井物产公司的职员。后来,听说小学毕业的他,破例获得荣升,保有相当高的地位。据闻,他如今依然健在,就职于九州一带三井属下的一家公司。我好久没有再见到他了。

就是这样,稻叶先生所教的学生之中,虽然有两三位学习成绩超过我的尖子,但有的及早离开先生的膝下,有的舍弃学问而决心走实业之路。而我,一直受到先生疼爱,直到最后。我后来有幸免除做学徒之命运,得以进入府立第一中学学习,即便在那之后,我依然仰慕先生,始终坚持到阪本学校或位于三田的府邸拜访先生,依旧从稻叶先生那里,学到了远比从中学新的老师们那里学得的更多的知识。也许就是那时候,我在先生的启发下,阅读了大盐中斋的《洗心洞箚记》这本书。先生当时醉心于阳明学,正在研读《王阳明全书》《传习录》,井上哲次郎的《日本阳明学派之哲学》等书籍。在先生的促进下,我还从丸善书店购买了卡莱尔的《英雄及英雄崇拜》原版,一边对照土井晚翠和住谷天来的翻译,一边翻来覆去苦心钻研一窍不通的英文书籍。这大约是中学一年级时候的事。

这或许是我骄人之处吧。细想想,一个时期的稻叶先生,一切寄望于我的将来。自己所担当的班级之中,以有我这样一名学生而感到人生很有意义,不是吗?先生也很喜欢笹沼和木村,但他们两人都是理科系统的秀才,不像我这样,对先生的言行表现出强烈的反应。因而,先生似乎极力打算将我镶嵌在他所铸造的模型之中。不过,对于先生来说,虽然对文学有兴趣,但他真正的志向在于古代圣贤之道,似乎一心想对我实施儒学或佛教式的教育,最后以对我失望而告终。我逐渐对自己的哲学和伦理宗教产生兴趣,说实话,也是一时心血来潮,只不过都是从先生那里贩卖来的,随着觉悟到自己的本领在于纯文学,不知何时就离开了先生。

先生的方针,应该说属于近来人们津津乐道的早期教育,或者说天才教育。他把这种教育施行于当时的下町小学,也许有欠于适当。恐怕当时大部分学生都不会附合于他,但先生倾向于宁可牺牲生性笨拙的学生,也要爱抚少数英才。不知是否因为这一点,不久,阪本学校校长由岸弘毅氏变为中岛行德氏不久,先生为新校长所讳忌,以至被长期任教的学校解职。后来,也许在市内其他小学未能寻到适当地位,或者别有所感,随即到神奈川县橘树郡旭村的一座草木森森的乡下小学任教去了。我在上大学前,经常怀念先生前去拜访。然而,如今那一带的交通不知为何变了样,当时,乘京浜电车在鹤见下车,然后越过连接西北方的一道丘陵,还得经过几条田间小路,才能到达那块偏僻的地方。学校很小,虚有其名,而且紧挨着先生的住地而建。老师只有先生一人,看来只是普通科学校无疑。白天先生上课,师母集合村中年轻姑娘一起做针线活。有一年,我到橘树郡的二子村拜访大贯晶川,从那里徒步前往旭村,道路无限遥远,走到哪里都是起伏连绵的丘陵,此外都是一无变化、极其单调的景色。东京附近的神奈川县居然还有如此落后的农村,实在令人感到惊讶。《万叶》东歌中有歌曰:

古婆橘媛[1]多情去,海天茫茫何所行?

一说“古婆”是这里的地名,听说有弟橘媛墓和神社,以及众多古坟和贝冢。看来,在这块具有古代气息的素朴的土地上,先生一边缅怀小川村圣人中江藤树,一边过着村夫子的生活,正是出于内心所愿吧?于是,先生久久埋名于旭村,不知是大正哪一年,从学校推知,移居铁道沿线附近,受雇担当芝浦冲电气公司仓库管理人。后来,每天上班都是乘京浜电车,在八丁畷下车。大正十五年十二月某日早晨,他从站台穿越轨道跑向对面时,不幸被电车撞击致死。据我推想,享年不满五十五岁。

[1]弟橘媛,日本武尊之妃,随尊东征。由相模往上总时,怒涛汹涌,航路不通。弟橘媛代尊舍身投海,以镇海神,军始得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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