业余

远子 2019-05-31 20:05:30

我是一个编辑,也就是说,我每天至少要读十万字的文字垃圾,而这样的生活,如何可以称其为生活,我已经过了五年。有朋友问我你每天读那么多小说会不会有审美疲劳,我笑了,哪有这回事,从来都只有审丑疲劳。一开始我还能在夜里读点世界名著,冲洗一下被侮辱的眼睛和被损害的心灵,但很快我就再也没法这么干了。我的眼珠顺着书上的句子左右移动,文字超载的大脑却拒绝它们的进入。我只能转而去看娱乐节目,一边看一边哈哈大笑,关掉视频后我开始咒骂自己,在悔恨中入睡。每天早晨醒来都像是从同一天早晨醒来。特朗斯特罗姆说,醒来就是从梦中往外跳伞,对我而言这更像是跳楼,从抽象的噩梦跌入具体的噩梦。我躺在床上左顾右盼,拖延起床的时间,企图找到一丝新意,一点乐趣。然而一切照旧,今天就和昨天一样丑陋不堪。我的愤怒总是在这个时候达到顶点,辞职,辞职,辞职,这个念头像齿轮在我脑子里咬合转动。但是随着刷牙、洗脸、洗头、胡乱往胃里塞点面包、挤公交、推开公司大门等一系列动作的完成,内心的争斗被一点点稀释,我觉得自己还能再忍受一天。审稿的间隙,我偷偷上网浏览各种负面新闻,咒骂利维坦,把自己装扮成一个斗士,只有躲在别人的苦难里,我才能暂时忘却自己所受的折磨。

毫无疑问,编辑在这个时代已经没有尊严可言了,尤其是文学网站的编辑。在作者们的眼里,你和餐馆的服务员没什么两样,不过是答疑解惑,端茶送水。他们甚至直接称你为“小编”。有一天我实在忍不住,就对一个招人烦的作者说,“小编”是编辑的自谦之词,不是谁都可以用的,就好像你不会管你朋友的妻子的叫“贱内”,管他的儿子叫“犬子”。没想到,这厮居然把聊天记录发给了老板,后者训斥了我一顿,劝我不要摆架子得罪作者。我手下有二十来个这样的重点作者,一个比一个写得烂,却都认为自己写的是杰作,他的读者不够多只是因为我们没有做好营销工作。他们把自己的创作冲动当做创作才华,而他们每天都那么冲动,有的甚至一个月就能写出一个长篇。我劝一个作者写慢点,他甩给我一篇文章链接,标题是《莫言43天完成49万字》。我真想把手伸进对话框,再从他的电脑屏幕里伸出来,抽他一巴掌。这个世界每分钟都有人被冤入狱,被车轧死,怎么这些人就能活得好好的,还总是这么活力四射?

想归想,做归做,到头来我还是得乖乖哄着他们,我对他们说你写得好啊,而且还能写得更好。有时我想我每天这么捧杀他们也挺好的,我让他们心气越来越高,他们就会写得越来越差,我在加速他们作品的衰亡。不过事实并非如此,他们的读者并不少,有人已经著作等身,还卖出了影视版权。他们从不随手扔垃圾,而是把它们全都写进小说,可是架不住读者们就是喜欢,可能因为大家都是吃垃圾食品长大的,消化不了太精细的粮食。他们的作品正在被人传颂,他们是这个时代的弄潮儿,而我只是一个逆流而上的怪胎,一个可有可无的影子。我知道我不是一个专业的编辑,因为我打心眼里瞧不起几乎所有我接触过的作者。我甚至开始理解历史上的独裁者为什么那么讨厌文人骚客,如果我有权力,说不定也会挖一个埋人的大坑。我的心胸越来越狭窄,心理越来越阴暗,太可怕了,我想我不能再这样继续下去了。

要不我也开始写作吧?失眠的夜里我总是这么想,他们写成这样都好意思拿出来见人,我有什么好害怕的?我爬起床,打开电脑,点上烟,开始写。可是不行,刚开个头就写不下去,也许是因为我读了太多的陀思妥耶夫斯基,我一下笔就想着时代、命运和上帝,总是想要刻画大写的人和大写的心。可我自己活得像一只臭虫,怎么可能写出英雄?总之经典毁了我,我当初就不该读那么多书。我枯坐在电脑前,一根接一根地抽烟,反复读着自己刚刚写下的段落,越看越沮丧,最后只能一口气删掉,我退回编辑的原形,重新躺到床上。我的眼前浮现出作者们的身影,他们冲着我哈哈大笑:小编还是不行呀!他们似乎从来不会经历这种绝望的时刻,他们不仅写得多,而且还特别珍惜自己的作品,甚至到了不允许你修改一字一词的地步。有一个作者把所有的“的地得”都写成“地”,我一个个地改完之后,他很生气地告诉我他是故意这样做的,这样后世的读者就能从这一独特的用词习惯中将他从同时代的作家中辨认出来。另一个作者发现我修改了她自己写的内容简介之后,问我有没有听说过风筝的故事,我说没有,她就给我讲,从前呀,有一个天才画家画了一幅旷世奇作,题为“断线的风筝”,后来有一个不识字的商人想当然地往画上添了一笔,连上了风筝的断线,结果这幅画就变得一文不值了。我哑口无言……

这还没说到那些被退稿的作者,他们一天到晚就在后台质疑编辑的水平:你倒是告诉我这篇小说哪里配不上你们网站了?你们通过的作品哪一部比我写得好?就你这文学品位还不赶紧自杀以谢天下?……不得不服啊。也许一个人的写作才能是和他的写作信心成正比的,反正读者们很吃这一套,你一天到晚在网上说自己写得有多好多厉害,他们就真的信了,跟传销似的。我以前没有、今后也不可能有这种自信,所以我只能认输,我只能继续做他们的服务员。也许再也不会有什么天才的编辑,也不会有天才的作家,天才作为一种人格类型已经消失,全面平庸才是这个时代唯一的主题。

这天中午,在帮一个作者写好内容简介、称赞两个作者的新作品、退掉三篇稿子之后,我出去吃饭。男编辑们喜欢聊体育、游戏和女人,这三方面的经验我几乎都是空白的。而女编辑们谈论的口红、明星或育儿经,我更是一无所知。为了不让大家尴尬,我选择一个人出去吃饭。像往常一样,我昏昏入睡,恨不得倒地就睡。为了让自己清醒一点,我决定多走几步,去另一条街吃饭。在十字路口我遇到一个推销健身卡的年轻人,他陪我等红灯,跟着我走到马路对面,怎么回绝都没用,我一时冲动,就朝他喊,“国家都这样了,我要那么好的身体干什么?!”他沉默了几秒钟,忽然开口问我:“国家怎么了?”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就走得飞快,一心想甩掉他。结果他一直跟在我后面追问:“你不要以为我不知道你想要说些什么,你倒是跟我说清楚这个国家到底怎么了?我最见不得你这种人了,上了个大学,念 了点书,就学会诋毁国家了。你倒是有种说说国家到底怎么了?”路人的目光都被吸引过来,年轻人的嗓门也越来越大……最后我只好跟着他走进路边的店面,买下了健身卡,白白浪费了一千多块钱。我竟然斗不过一个推销员?怎么我连愤青也做得这么业余?

我越想越懊恼,饭也吃不下。怨气渐渐化为勇气:辞职,辞职,辞职。辞职的念头第一次在中午变得如此强烈。波拉尼奥说得好,我必须离开这帮人,去当一个真正的作家。是的,我只有离开这帮人才能真正成为一个作家。我一路小跑,我必须赶在这口气消失之前,走进老板的办公室,直接告诉他我辞职的决定。

老板是一个嘴碎的中年男人,不管你什么时候看到他,他都在说话,不是对着电话讲,就是对着员工讲,有时还会在办公室里一边来回踱步一边自言自语。说话对他而言就像呼吸一样重要,我简直无法相信他的嘴唇静止不动的样子,每次开会他都能提出十几个发展战略规划,一套一套的绕啊绕,能把人说得眼冒金星。他每天第一个来,最后一个走,中午在办公室吃外卖。他工作起来很卖命,希望我像他一样卖命,可是我的命一个月只值几千块,能跟他的命相提并论吗?我推开门,他圆圆的脑袋从电脑屏幕后面伸出来,笑着他的小眼睛,问我什么事。就在四目对视的那一瞬间,我的手心开始出汗,嘴唇再次习惯性地背叛发抖的心。我骗他说我下午要出去见一个作者,要请半天假。他点点头,我几乎是倒退着走出了他的办公室,长吁一口气,甚至有些庆幸。

其实辞职对我而言,并不是什么新鲜的解决方案,我不过是想要把喝过的药再喝一遍,幻想着这次能见效。做了三年编辑后我休了半年,到最后积蓄花光了,小说也没写出几篇,不得不再次出来找工作,找来找去发现还是前东家待遇最好,实在不想继续面试,又想起老板在我辞职的时候说过一句“欢迎回来”,我就又跑回来上班了。同事们笑称我这是“二进宫”,是啊,没过几天我就想起了监狱里的一切,我后悔不已,疯狂诅咒自己。可是又有什么办法呢?上回辞职我给老板写了一封长信,细数自己的心路历程,把自己都快写哭了。我已经找不到更新更好的辞职理由了,难道我要把那封信重发一次?用外交辞令来讲,谁叫我要搬石头砸自己的脚呢,还用同一块石头砸自己两次?谁还有脸和复婚的妻子再离一次婚?我现在只能受着,我每天就活在这种自取其辱的懊恼之中。

下午去哪儿呢?我虽然厌恶工作,但工作起来还是很认真的,直接回去休半天我会有负罪感,我的懦弱就体现在这儿。我想起这几天有一个叫画天的女作者一直约我见面,就问她这个下午有没有空。她说她过来找我,但我不想浪费她的时间,毕竟她的时间可以轻易兑换成金钱。我坐车从公司附近的大山桥去她住处所在的积水潭桥,当然我这里没有山,她那里也没有水,甚至连桥也只是一个比喻的说法,不过下大雨的时候,北京的桥下还是可以淹死人……

全文见《白日漫游》 本文纯属虚构

远子
作者远子
77日记 5相册

全部回应 194 条

查看更多回应(194) 添加回应

远子的热门日记

豆瓣
免费下载 iOS / Android 版客户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