令狐冲:成年人最大的孤单是没有真朋友

豆瓣阅读 2019-05-31 17:09:20

金庸在《倚天屠龙记》的后记当中写到,一个成功的政治领袖,需要具备三个素质。第一是「忍」,第二是「决断明快」,第三是极强的权力欲。

张无忌不具有这些素质,却做了明教教主。若说是张无忌身上承载的儒家「仁者」的责任感,推动他站到高位来化解各派恩仇,那么金庸笔下的另一位人物,令狐冲,则更是求逍遥自在的生活而不可得,被动卷入一系列险恶的政治斗争。

江湖已远,而庙堂波诡云谲。

作者:叶眉

令狐冲是华山首徒,武艺更是门徒中最高的。可是他用这身本事去和其他门派的人比武争霸吗?他没有,用上乘气功和叫花子赌酒喝。

华山派规矩正统,令狐冲性格不羁。他就像是岳氏夫妇的逆子,虽然和长辈的性情三观都不和,但是他的情感归属在华山。

后来令狐冲被逐出师门,他有埋冤师父师娘不理解他吗?他有悔恨失去了华山首徒地位,进一步失去继承掌门人的机会吗?他没有,他「又是伤心,又是惭愧,恨不得一头便即撞死」。

当令狐冲深受重伤,正邪两道都和他为敌的时候,少林方丈愿意收他为徒。有缘投身入少林派,师从方正大师,对于每个习武之人都是梦寐以求的机会。对令狐冲来说,更是东山再起的契机:他既可以学到《易筋经》,治好内伤,还可以仰仗少林派这座浑厚的靠山,从此行走江湖,扬名立万。可是令狐冲没有,他拒绝了这个送上门的翻身机会。

什么令他快乐?和小师妹在华山的山间瀑布中舞剑,和朋友赌钱喝酒。什么令他难过?青梅竹马的小师妹移情别恋,好哥们儿陆大有意外身亡。

岳灵珊与令狐冲

令狐冲性格散漫,名利不挂心,只盼整日饮酒抚琴,却阴差阳错做了一派掌门,还卷入任我行的复辟任务,最终成为阻碍五岳剑派并派的关键人物。

如果令狐冲写回忆录,能写成《我的前半生》和《我的后半生》上下两卷。

上卷,他在华山和师妹师弟饮酒舞剑,逍遥自在;下卷,他身不由己地在血雨腥风中摸爬滚打。

待一切尘埃落定后,有红颜和丝竹相伴,有醇酒在手,令狐冲酒过三巡,醉眼朦胧的时候会想起谁?

六师弟陆大有,应该是他最思量的一个人。


令狐冲和陆大有是铁哥们儿。

什么叫做哥们儿?

你取得成就,他为你喝彩;你伤心难过,他陪你喝酒;你身处险境,他为你担心;你被人挖墙脚,他抱打不平。

陆大有和令狐冲就有这样的情分。

令狐冲身受重伤,躲在妓院中养伤。师父岳不群不愿意踏入污秽之地,不愿意因徒儿辱没清名。但是陆大有挂念令狐冲的安危,暗中违背师命,偷偷潜入妓院寻找令狐冲。

令狐冲在思过崖面壁期间,小师妹岳灵珊和林平之情苗渐茁。这事儿和陆大有一毛钱的关系都没有。可他作为令狐冲的哥们儿,讥讽、嘲笑、排挤林平之,为令狐冲打抱不平。

华山弃徒成不忧和封不平攻上华山,打算逼岳不群让出掌门位置,将令狐冲打成重伤。桃谷六仙又好心办坏事,把令狐冲的外伤治成了内伤。

令狐冲在内外伤的双重绞杀下命悬一线。华山派门徒全线离开华山,只有陆大有陪在生命垂危的令狐冲身边。

陆大有和英白罗

这时候的陆大有如果稍微理性一点,恐怕都会选择跟随师父一同下山。或者,眼看大师兄伤势没希望了,他一个人找个山洞躲起来,以求自保。可陆大有尝试了所有的办法,来照顾令狐冲。

令狐冲身体虚弱,陆大有为他煮易消化的粥。听到猫头鹰夜啼,陆大有就用唾沫揉乱令狐冲的眉毛,不让猫头鹰数清他的眉毛,也不管这是不是迷信。

岳灵珊偷来《紫霞秘籍》希望令狐冲能通过修炼内功化解体内真气。可令狐冲心高气傲,赌气不愿意接受小师妹的情意。这时候陆大有怎么办?他坐在令狐冲的病床边,宁可背负师父的全部责罚,一句一句把内功心法念给令狐冲听。

对陆大有来说,师父的惩罚,师门的规矩,甚至令狐冲一时的自尊心、虚荣心,都比不上他的安危重要。

陆大有为令狐冲付出这么多,甚至最后送了性命,是期望令狐冲私底下给他什么好处吗?传授他武功?在师门内提携他?陆大有可没有这些心思。

就连师娘都放弃了令狐冲,而陆大有不放弃。

如果非要说陆大有对令狐冲有所图,他图的是令狐冲好好的活着。


这般无条件的友谊,对现代人来说,可遇不可求。

就算在少年时期遇到这样的朋友,也很可能随着成长分道扬镳,变成鲁迅和闰土那样的关系。

现代人的友情,很动荡,甚至很功利。

二战时期,英国首相温斯顿·丘吉尔曾经说过这样一句话:

没有永远的朋友,也没有永远的敌人,只有永远的利益。
(We have no lasting friends, no lasting enemies, only lasting interests.)

按照丘吉尔的说法,两个人的关系不靠情谊相连,而是凭借利益捆绑。只要是利益共同体,即便心有隔阂也能称兄道弟;若是出现了竞争关系,朋友照样可能反目。

处江湖之远,或许有机会收获令狐冲和陆大有这般纯粹的友谊;居庙堂之高,因为名利和情义掺杂在一起,友谊的杂质就多了起来。

现代人成年后的友情,则多为利用和被利用。


令狐冲后半生也有结拜兄弟,可他再也找不回来和陆大有一样纯粹的友谊。

令狐冲和向问天,就类似现代人的友情。

一开始二人相遇时,难免惺惺相惜。

令狐冲敬佩向问天豪气干云,也有些同病相怜,便出手助向问天突出重围。

向问天以报答令狐冲救命之恩的名义,口头承诺会求高人帮令狐冲治伤。

结果,向问天一环套一环地设下圈套,利用了令狐冲的精妙剑法,让他去闯孤山梅庄,解救任我行。

向问天、任盈盈与令狐冲

去梅庄之前,向问天做足了敌方的功课。向问天知道丹青生爱书画和佳酿,知道黑白子沉迷纹枰,知道秃笔翁浸淫于书法,知道黄钟公痴迷音律,同时,这些敌人都武艺高强。

但向问天对令狐冲的了解,停留在「剑法精妙,内力全失」的层面。

向问天无暇了解令狐冲在酒学和音乐领域的修为,更是无意透露自己的计划。他一门心思利用令狐冲的精妙剑法,闯过梅庄四友的层层关卡。

向问天心中所念,就是能否成功救出任我行,而令狐冲是他全盘计划当中的一枚棋子。作为结拜兄弟,向问天可担心过令狐冲闯关过程的安危?若是梅庄四友痛下杀手,令狐冲肯定无力抵抗;若是骗局败露,他们很难全身而退。

任我行脱困后, 向问天和任我行将令狐冲撇在地牢,去处理更紧急的事务。

不知向问天在帮助任我行复仇的时候,是否会挂念囚禁在西湖地牢中的结拜兄弟。

令狐冲虽说机缘巧合学会了吸星大法,但是内伤更重一层。

事后,任我行屡次逼迫令狐冲加入日月神教,满足这个条件才肯传授他化解吸星大法内伤的秘诀。

向问天是令狐冲的结拜兄弟,又是日月神教的光明左使。

他权高位重,在这种关头,有没有帮令狐冲说句话?若是向问天念及结拜的情义,他应该向任我行求情:「我这兄弟是天生的闲云野鹤,对名利兴趣并不大。况且我的兄弟对任教主有救命之恩,请教主念在这个份上,授他化解内伤的法门吧!」

可是他没有。向问天不是江湖男儿吗?他不是应该把情义看的比什么都重吗?难道他心中没有「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的道德信条吗?

在向问天遭受群豪围攻的时候,令狐冲助他突出重围。事后,令狐冲又帮任我行夺回教主,让向问天顺势坐上光明左使的位置。

向问天应该加倍报答他才对。

可是向问天没有这样做。他也有苦衷。任我行喜怒无常,向问天伴君如伴虎。

如果向问天一时义气为令狐冲出头,可能会给惹来祸端。

虽说令狐冲心机少,但他也是个明白人。

他从西湖地牢逃出来之后,也思索过这件事的过程:「向大哥去救任教主,固然是利用了我,却也确是存了救我性命之心。那日离谷之时,他便说带我去求人医治。何况我若不是在这件事上出了大力,那『吸星大法』何等神妙,任教主又怎肯轻易便即传给我这毫不相干的外人?」

好在令狐冲乐观又豁达,学会了吸星大法,就不再纠结这件事情到底应该归功于谁,更不去衡量成本收益是否对等,反而对向问天「好生感激」。

令狐冲对向问天投入很多情感,可向问天对令狐冲有多少诚意,就很难衡量了。


武侠小说歌颂友谊。小说里的朋友忠心耿耿,义薄云天,类似令狐冲这样的遭遇已经算是很吃亏了。

而现实中,朋友之间可以为了钱财反目,为了利益出卖,为了名望背叛,却并不是新鲜事。

在交往中,能保全自己的利益无损就足矣;分析朋友背后的动机,可是自寻烦恼。

毕竟,人至察则无徒嘛。毕竟,我们所处的现代社会,早已是一个江湖和庙堂混杂的修罗场了。

— 完 —

图片来源:电视剧《笑傲江湖 (1996)》

本期值班编辑:阿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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