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家卫的宇宙

rivert 2019-05-31 14:00:59

NOWNESS约稿。

当王家卫拍电影时他在拍些什么

2000年,是华语电影的大年。这一年,三部华语电影入围戛纳电影节主竞赛单元:大陆的《鬼子来了》、台湾的《一一》以及香港的《花样年华》。两岸三地、顶尖华语导演同场论剑,上演一场罕见的巅峰对决。评委会内部,三部影片各有拥趸,争执不下,一片刀光剑影后,《鬼子来了》和《一一》各得一片银棕榈,《花样年华》拿下最佳技术大奖和最佳男主角。

花样 | 年华

“那个时代已过去。属于那个时代的一切,都不存在了”

提起王家卫,首先浮现你在脑海中的,可能是一段台词,一副画面,或者一段旋律。就像大脑的某个区域突然激活,发条启动,机器旋转,那一段声、光、画自动在视网膜播放,如梦的重现,如幻觉的遗存。

2008年,纽约移动影像博物馆举办《与王家卫的一夜》,李安作为介绍人,回忆第一次看王家卫电影的情景:

“我当时还在倒时差。看的时候,有一半的时间睡着了。我听着那些配乐,看着那些镜头,我都不知道我是在做梦,是睡着了,还是在看电影。我只觉得,那是我看过的、最致幻的电影,像一场精彩的旅行。”

李安说的应是1991年,大器晚成的他,依靠处女作《推手》,拿了金马奖9个提名。他返回台湾参加颁奖典礼,结果碰到的每个人都对他说,快去看一部电影,那是电影新时代的开始。

电影名叫《阿飞正传》。李安看了,果然很不一样。很致幻。

《阿飞正传》拿下金马最佳导演,王家卫时年三十三岁,轻松领先同时代的导演,正式确立了独树一帜的风格。梦幻的画面,轻灵的音乐,精炼的台词,狂傲如昆汀·塔伦蒂诺,也被其掳获,成为王家卫的狂热粉丝。西方影评人发现,原来在香港也有一位导演,可以看到戈达尔、布列松、安东尼奥尼的影子。

人红轶事多,李安就吐槽道:“我很想像王家卫那样酷,但我就是做不到。比如,没有剧本就请一票明星来拍戏;比如我今天不想拍,那就不拍了;比如电影拍了几个月,几年,然后扔掉胶片,从头来过……再比如,演员撂挑子不干了,那就再找一个演员,拍另外一个结局,然后赢下各种奖项。”

王家卫把无剧本拍戏解释为拖延症。他是编剧出身,怎么可能不写剧本,但问题是他极度纠结,直到拍摄前一天,他仍然不能确定剧本。拍《旺角卡门》时,“(开拍前的)晚上我想,第二天早上九点半开拍,我七点半起床,还能写两个小时剧本。结果第二天一睁眼,九点了。”

每一部电影,王家卫必请当红巨星主演。在香港拍文艺片,亏本是必然,即便在港片鼎盛时代,《阿飞正传》投资4000万港币,票房仅有900万港币,投资人邓光荣血本无归。但假如没有请张国荣、刘德华、张曼玉等明星主演,这部电影的票房或许连900万的零头都难。

明星对王家卫的电影趋之若鹜。他调教演员的本领人尽皆知,特别擅长发掘明星不为人知的闪光点。比如《重庆森林》里的王菲,古灵精怪,灵气逼人,一举奠定王菲今后的戏路;《一代宗师》里的赵本山,气场深厚,不但贴合本人气质,更挖掘出令人刮目相看的一面。所以即使片酬不高,明星争先恐后地加入王家卫电影。记得前不久在微博晒《繁花》的某顶级流量吗?

对倒 | 错位

“所有的记忆都是潮湿的”

罗兰·巴特把文本分为两种。一种是供阅读的文本,近乎古典,意图明确,阐释空间小,读者介入程度低;另一种是供书写的文本,高度开放,可供读者介入,在原有文本上自行书写,得出创造出的另一层意义。

王家卫电影的台词属于后一种文本。很多人迷恋他,从那些欲拒还迎、隐忍压抑的独白开始。“我们最接近的时候,我跟她的距离只有0.01公分……”、“如果有多一张船票,你会不会跟我走”,远在社交媒体兴起前,“王家卫体”便已在网络上蔚然成风。

进阶的影迷,则着迷于他的影像魅力。从九十年代开始,张叔平、杜可风、王家卫组成铁三角,打造了王家卫的标志影像。张叔平从跳蚤市场买来的走马灯,可以成为《春光乍泄》中黎耀辉和何宝荣的爱情信物。杜可风掌镜下的色彩,是最具感染力的视觉语言。它是一种情绪,每一种色彩的选用和调制,就是每一种心情的表达。

王家卫电影的色彩是流质化的艺术,以梦幻般的情绪碎片配合充满想象力的色彩与镜头组合,营造出令人迷醉的情绪氛围。别具一格的色彩运用已经成为其电影的独特符号。不仅从电影美学上来说,而且从摄影角度看,他的电影每一部都是摄影色彩学。

更高阶的王家卫迷,热衷于索隐钩沉,从王家卫追溯到刘以鬯,以及他笔下错位的六十年代。

《花样年华》的故事概念脱胎于《对倒》。作者刘以鬯是香港文学的一代宗师。当年,王家卫读了刘以鬯的《酒徒》,起意要拍这部作品,他拜访刘以鬯时,刘以鬯送给他一本《对倒》。王家卫读了以后,大为惊叹,决定先拍《对倒》,再拍《酒徒》。

“对倒”译自法文tête-bêche ,指一正一负的双连邮票。这类邮票的价值源于错位,它们必须相连,一旦分开,便与普通邮票一样,变得平平无奇。错位的概念统领《花样年华》全片。

《花样年华》和《2046》片尾,王家卫特别用字幕提醒观众:“特别鸣谢刘以鬯”,以表达对他的崇敬。

从小渔村到殖民地,再成长为国际都市,香港的发展,离不开从四面八方流散而来的移民。和王家卫一样,刘以鬯也是生于上海,落脚于香港。四十年代末,他辗转来到香港,在各大报纸杂志担任编辑,其间还曾去过新加坡。为糊口生计,曾一天写一万余字,甚至还写过武侠小说。周慕云也是个报馆编辑,在《2046》里写武侠小说,就是以刘以鬯为原型,但故事情节和真实的刘以鬯千差万别。

2018年,刘以鬯在香港与世长辞,享年99岁。王家卫在微博写下一行字:“所有的记忆都是潮湿的”,纪念刘以鬯。这句话,曾出现在《2046》的开头,也是《酒徒》的经典对白。

香港 | 大时代

“所谓的大时代,不过就是一个选择,或去或留。”

王家卫的作品序列中,有个始终隐藏、不显山露水的主角。他不是梁朝伟,也不是张国荣,而是一座城市:香港。

1979年兴起的香港电影“新浪潮”运动,涌现了一批深受欧洲影响的导演。其中之一便是谭家明。新浪潮中,所有人全神贯注地探讨者1997年香港的变化,谭家明却另辟蹊径,把目光放在西方和日本对香港的影响上——迅速消费西方和日本流行文化的香港社会,其实存在“文化、精神和地理上的错位”。

王家卫入行时跟着谭家明一起工作,曾担任后者《最后胜利》的编剧。后来,谭家明又参与指导了《阿飞正传》的制作和剪辑。从某种意义上说,王家卫是谭家明的门徒,继承了他对错位和疏离感的主题的偏爱,以及对香港这座城市的探索和寻根。

王家卫对时间有一种特别的执迷,电影里时间元素俯拾即是。王家卫刻意打乱时空,呈现零碎的、片段的和心理的时间,甚至电影角色成对出现在平行时空里,彼此互相交错;另一方面,他极其注重时间的精确性,无论是“1960年4月16日下午三点之前的一分钟”,还是《花样年华》开头字幕打出的“1962年,香港”。时间是历史的刻度,王家卫不厌其烦地强调时间,揭示了他试图用电影寻根香港的野心。

《阿飞正传》是以四个年轻人的恋爱,还原香港1960年代初的氛围。中期《重庆森林》、《堕落天使》和《春光乍泄》,把握九十年代香港变动的脉搏;《花样年华》紧密承接《阿飞正传》,借三十年代的上海情调,再现了1966年前的香港中产生活,讲述香港是怎样形成的;《2046》,王家卫自称“我过去所有电影的总结”,把1966年香港九龙暴动事件和“大限将至”的2046年联在一起,穿插过去、现在和虚构的场景,亦真亦幻,是王家卫香港叙事的集大成者。

再到十年磨一剑的《一代宗师》,时间上溯一步,从1936年的佛山延展到1950年代的香港,深入北拳南传的历史肌理,追溯上一代香港人是从哪里来。至此,王家卫的创作脉络一目了然,他以几乎一部一精品的电影宇宙,以影像书写历史,为香港建构一个完整的影像时空。如此富有野心,又兼具能力毅力,华语导演中未见有与其比肩者。借句时髦话,他的作品合集是一个“王家卫宇宙”。

“见自己,见天地,见众生”,王家卫已过知天命之年,传言中的下一部作品,他选择了金宇澄的《繁花》,一部基于上海话创作的茅盾文学奖获奖作品。这是一部聚焦上海历史的小说,和香港并无干系。用尽前半生描写香港的王家卫,在新作中是否会继续他的香港叙事,还是打开全新天地?且拭目以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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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river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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