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一个个都结婚了

莲农 2019-05-28 22:08:35

还是今年冬末的时候,高中同学H突然打电话来,说要向女朋友求婚,叫我当助攻。

我第一反应当然是——求婚?找一群人围观着,单膝跪地送玫瑰?这么抓马的场面我才不要去,何况我跟他也并不熟。

是的,H从来不存在于我的朋友列表里,他相貌平庸,身高平庸,谈吐平庸,是我们同学聚会玩桌游实在找不到人时拿来凑数的,总是随叫随到,留下一个唯唯诺诺的憨傻的侧影。

只是我们凑巧都在北京,他也是人傻无畏,竟敢叫我去帮他求婚?把我当他兄弟?哥们儿?多大脸?

“我看看吧,有时间我就去。”

“川哥,请务必在周日4点到啊!”

他在电话里殷殷切切地叮咛,还在微信发来洋洋洒洒上千字的求婚流程,我差点笑出来,还是这么没情商,听不出我婉转的拒绝咩?

我想起上一次和H见面已经是5年前,他想找个程序员的工作,拜托我推荐简历,那会我还走在大多数北漂的主流道路上,毕业进了大公司,一路升职加薪,在北京繁华地段整租了个一室一厅,大搞暖房趴,H带着女朋友——一个黑黑小小的女孩子——坐在犄角旮旯里,都木呆呆的,也不会说话,只是笑。

很配,我心想。

他们能坚持5年,我不意外,因为双方都找不到更好的,正是什么锅配什么盖。这倒又激起我的好奇心,这样一对乏味的男女,求起婚来会是怎样的场面呢?

我还是去了——是抱着看笑话的心态。地点选在北京某条热门胡同,文艺也文艺得这么没创意。

然而求婚仪式也确实动了真格,十几个朋友过来助阵,一看就是H的码农同事,都穿着蓝蓝黑黑的冲锋衣,洋溢着黄土地的笑容,和手上握着的火红玫瑰极不相称。

两个学生气的女孩子跑上来,也给我怀里塞了朵花:

“一会我们要躲在胡同的各个角落里,等H女朋友路过时送花。”

我一下就懵了,感觉上了贼船。不是来当吃瓜群众的么?竟然还有互动?我想起H发给我的流程,后悔没仔细看。

“听你口音,你和H是一个地方的吧?”领队的一个胖大哥问我。

“对,我是他老乡。”话一出口我就自觉失言。

老乡?这词我好久没提起了,怎么会用在这了?哪怕说是高中同学都会好一点。一下子就在我和那群冲锋衣男人面前划出了分界线,他们是H在大城市认识的精英同事,而我只是来自南方不知名小镇的H的“老乡”,呵呵,刚才还鄙视别人呢,我才是洋溢泥土芬芳的那个。

箭在弦上,H要领着女朋友进胡同了,我不得不听从着胖大哥的安排,硬着头皮,在熙熙攘攘的胡同里蹦出来,献上玫瑰。

两个人还是没变,只是都盛装打扮了一下,H女友特意抹了个死亡芭比粉的唇彩,倒也和黝黑的皮肤很衬,她手上一大捧红云——是路上接连收到的玫瑰——由H指引着,欢乐地走在胡同里。

时不时有路人侧目,但丝毫不影响H和女友的心情,他们永远是那样憨憨地笑着,旁若无人。

怎么做到的?我竟然有点佩服起来。

跟着他们转进小巷,走向求婚的目的地——踏过几十支金色郁金香铺就的七八米的花路,终点是用数十朵玫瑰摆成的心形框框,刚好可以装下两个人——言情剧里用滥的场景。

但是对H来说,这已然是他的脑子能想到的最好创意,尤其是舍得砸钱,大把真花就这么让人踩,还准备了豪车、话筒、音箱、舞台灯、摄影机、礼花、气球……

印象中H收入并不高,难道是这几年发迹了?应该不会,看他身边这圈同事,也就是普通工薪族的样子;当然,码农向来深藏不露,赚得多花的少,到底有没有钱也难说,就算是靠积蓄放纵这么一次,也不过分。

我脑子不停神游着,丝毫融不进全场和和美美的气氛里。这时胖大哥走来拍拍我:

“哥们儿你起开!挡了光了。”

我这才发现自己刚好站在舞台灯光束的正中间,只得灰溜溜躲开。

此时此刻我是个无名无姓的配角,当初再看不起H又如何?H的求婚再可笑又如何?现在还不是乖乖替他做嫁衣?

我就是贱。

5年过去了,H收获了扎实的快乐,俗滥也俗滥得快快活活,平凡也平凡得风风光光。

只要有一个人祝福,这仪式就是有意义的。何况还有这么一群单纯善良的好同事,搞个求婚搞得像大学联谊会,青涩而热忱。

我是那个唯一落单的人,谁让我不怀好意,谁让我心理阴暗。

人家都结婚了,我又在干嘛?我辞掉了人人羡慕的工作,成了个自由职业者,5年后的我快30了,又在新起点从头做起,本来就是常年单身,现在连个公司也没了。

身边亲友们知道了,总是客气地笑笑:羡慕你,很自由啊。

然而又难免追问道:你这收入稳定吗?能养活自己吗?

一问就戳到我最痛处,废话!当然不稳定!还问我能不能养活自己,我养不活难不成你养我?问这个是成心想看我笑话?

我猛地发现自己变得易怒,又怒得那么苍白,苍白到无法辩驳,我确实刚刚起步,无功无名,怎么向人家证明我能挣钱呢?或许是连我自己也在怀疑着,辞职做这个到底值不值当,说得好听点是在追求自由,追求梦想,说得不好听,我现在就是不务正业,在别人看来就是不务正业。

这条路只能一个人走,没有祝福。

就像现在,胡同里仍然不时有路人路过,脸上浮现出不屑的表情,我连忙缩在墙根,生怕成为被嘲笑的对象,走又走不掉,融又融不进去,我是夹缝里尴尬的存在。而H他们只是自顾自地幸福着,一派祥和。

转眼间,男人们纷纷集结在一起,把地上的郁金香捡起来,簇拥在一对新人身后,准备大合影。

“川哥,你也过来啊。”H朝着呆呆的我挥挥手。

我那天穿的是一身oversize的银白色亮面长款羽绒服,潜意识里还是要抢风头,可现在乍然挤到这冲锋衣的海洋里,显得刺目又臃肿。

一个高个子男人也走过来,我赶紧往后让,他刚好把我遮个严严实实。

“我挡住谁了吗?”他抱歉道。

“没有!”胖大哥一边招呼着高个男,一边丢给我一把郁金香,花枝折断了,金色的花朵垂下来。

唯独那两个学生气的女孩子怎么劝都不站过来,害羞地低头立在一旁,只嘻嘻笑个不停,她们还保留着中学时代小女生的矜持,坚决不和男生们混在一起,抑或也是和我一样,觉得羞耻?但人家稳住了,我没有。

“我们喊什么?茄子?还是……要么就‘结婚开心’吧!”主持人卖力地吆喝着:

“结婚——

“开心!”众人也配合着喊道。

“结婚——

“开心!”

“结婚——

“开心!”

我嘴巴无知觉地一张一合着,淹没在整齐划一的声浪里。

“真的谢谢大家过来捧场……”H握着话筒,磕磕巴巴地说些感谢的话。

说完了走过来,像领导慰问一般跟我们握手,握到一半觉得太慢,又决定效仿足球队员那样,叫我们伸出手排成一排,他重头再来,一溜冲过去,跟我们一一击掌。

H的小个子穿着灰色呢子长大衣本来就不太合身,突然做出这等美式运动男孩的举动,着实滑稽。可就算再上不得台面,他也当足了这几十分钟的主角。

“那我要带我老婆去旋转餐厅吃烛光晚餐啦!再见!”H直到临走也还是笑盈盈的。他倒是把这些最俗套的仪式全部做全了,其实傻人的傻劲儿比聪明人的好点子更有力量——起码傻劲儿一定要花钱——H应该是个可托付终生的老实人。

冲锋衣男人们聚拢在一起,商量去哪聚个餐,只觉得他们都是数学象限里的一个点,只有地位,没有长度宽度。唯有穿着臃肿的银白色亮面长款羽绒服的我,只有长度宽度厚度,没有地位。在这密点构成的虚线画面上,我这辣眼的银白的一大块,全是体积,狼狈地踩在满地的碎郁金香和玫瑰花瓣上,从人群中挤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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