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培源:影响我的10部小说

林培源 2019-05-26 23:31:39
我们都知道,作家跟作家之间虽然相隔千里,隔着许多世代,但彼此之间可以形成一个文学共和国,也就是说每一个作家的阅读史不同,写作风格也不一样,但很可能他们拥有相同的文学导师,比如古希腊“荷马史诗”《奥德赛》对20世纪爱尔兰小说家詹姆斯·乔伊斯《尤利西斯》有影响,还有《金瓶梅》对《红楼梦》的影响,甚至我们熟悉的鲁迅的《狂人日记》,也受俄国的小说家果戈理的影响。这种影响是无处不在的,所以每个人在阅读的过程中可以顺藤摸瓜,从一个作家找到他喜欢的另一个作家,从而形成个人的阅读网络。


林培源:影响我的10部小说

(本文系"花城"微课第3期文字实录,2017-4-18)

主持人:大家好!欢迎来到花城微课第3期。今天,我们有幸请到了青年作家林培源老师为我们带来微课讲座。今天我们的主题是:影响我的十部小说。让我们欢迎林培源老师!

林培源:大家好,我今天分享的主题是“影响我的10部小说”,主要是从作品与作家的特点和彼此之间的影响来展开的。

我们都知道,作家跟作家之间虽然相隔千里,隔着许多世代,但彼此之间可以形成一个文学共和国,也就是说每一个作家的阅读史不同,写作风格也不一样,但很可能他们拥有相同的文学导师,比如古希腊“荷马史诗”《奥德赛》对20世纪爱尔兰小说家詹姆斯·乔伊斯《尤利西斯》有影响,还有《金瓶梅》对《红楼梦》的影响,甚至我们熟悉的鲁迅的《狂人日记》,也受俄国的小说家果戈理的影响。这种影响是无处不在的,所以每个人在阅读的过程中可以顺藤摸瓜,从一个作家找到他喜欢的另一个作家,从而形成个人的阅读网络。

《尤利西斯》

每个人的写作都是从阅读开始的,一个作家是阅读史总是超过他的写作史。我开始写作是在高中阶段,第一本对我有影响的小说是卡夫卡的《变形记》。我是怎么和《变形记》这相遇的呢?我读高一,是在2004-2005年期间。有一次我到图书馆去,在书架上发现了一本卡夫卡的《变形记》,我当时不知道卡夫卡是谁,只觉得这个名字蛮有意思的,就拿下来读了。我现在不记得那本书的封面是怎么样的,只记得那本书因为很久没人翻,已经落了一些灰尘。

《变形记》是一个小说集,包括卡夫卡的《变形记》、《地洞》、《在流放地》、《乡村医生》等,这些小说有种巨大的魔力,一下子就把我吸引进去了。那时候我还住校,每天晚上要上夜自修,我就利用夜自修下课到熄灯之前的那段时间在宿舍读。有时一个故事比较长,没法在熄灯之前读完,我就在熄灯后躲在被窝里,打着手电筒读。我那时候住8人间的宿舍,室友中有好几个熄了灯还躲在被窝做作业、复习。我很少开夜车,有一天,一个室友发现我也躲在被窝看书,隔天问我:“你不是不开夜车的吗?怎么也躲在被窝看书?”当时我不敢告诉他我在读卡夫卡的小说,被他一问,有种难以启齿的羞耻感,所以我就讲,“跟你们一样,我也在看教材。”好多年后,回想起这样一段经历,其实蛮有意思的。

《变形记:卡夫卡中短篇小说集》

我说的有意思,是“教材”这个概念。伟大的作家,他们的作品对一个初步踏入文学写作道路的人来讲,就是教材。我记得大概2011年的时候,台湾小说家骆以军到深圳开讲座,在深圳的关山月美术馆。当时骆以军讲了一句话,他说,“伟大的作品都是对我们的一种调教”。我觉得“调教”这个词特别有意思,他说得特别好。文学经典对于我们的影响就像是一种教材,或者像骆以军讲的是种调教。

这里讲一个插曲,我读过骆以军两卷本的小说《西夏旅馆》,这部小说有很多拗口的长句,他把想象中的西夏王朝和当代台湾的城市生活结合在一起,后来我听讲座才知道其实骆以军之所以会形成这样一种文字风格跟他的阅读障碍有关,他上学时读书特别慢,有阅读障碍,那怎么办呢,他去抄书,他居然把七卷本的《追忆似水年华》抄完了。他喜欢米兰昆德拉的《不能承受的生命之轻》等作品,也是用抄书的方式来阅读。这是很有趣的文学影响的案例。骆以军通过抄书来解决他的阅读障碍,而且同时这样的方式也影响到他后来的写作,大家有兴趣可以读骆以军的《西夏旅馆》,或者《遣悲怀》,或者其他的作品。这个作家长得特别像一头笨重的熊,体量特别大,所以他才能写出像《西夏旅馆》那样的上下卷的、格局非常大的作品。

《西夏旅馆》

回到卡夫卡的《变形记》,故事很简单,卡夫卡写一个小职员,每天奔波劳碌上班,但有一天早上醒来,发现自己变成了一只甲虫。故事开头的一句话就是:“一天早晨,格里高尔.萨姆沙从不安的睡梦中醒来,发现自己躺在床上变成了一只巨大的甲虫。”他的生活因此发生天翻地覆的变化,在这个过程中,父母对他的态度、妹妹对他的态度发生了很大的转变。联系到卡夫卡生活的时代(一战前后),他的小说反映的是当时人的异化问题。

我第二个要讲的是余华的《活着》,这个小说也是我在高中阶段读的,我读过两遍。第一次读非常震撼。余华的作品有一个特点,他跟其他作家不一样,余华是一个特别懂得做减法的作家,他的语言——虽然后来的《兄弟》走向了另一个极端——前期的那些作品,不管是中短篇小说,或是《活着》,在文字上非常克制、非常内敛,同时又充满了力量。

《活着》最大的特色就在于叙述人称、视角的转换。开头讲的是一个人的回忆——叙述人“我”说:“我比现在年轻十岁的时候,获得了一个游手好闲的职业,去乡间收集民间歌谣。”后来“我”遇到了一个放牛的老人福贵,小说就转入福贵的视角,福贵以第一人称的口吻来讲述自己的故事。余华以这种方式非常巧妙地进入了历史,进入到一个人的生命中去。人称和视角的转换是非常好、非常精细的写作手段。

当时读完余华的《活着》,我尝试着写了一个短篇小说叫《春天和一个老人的死》,写一个老人在春意傲然、生机勃勃的春天遭遇了死亡的故事,小说的语言也好,叙事的手法,有些是模仿余华的。那时有人评价余华的小说,说他的语言充满了暴力,余华就像拿着手术刀,在切割尸体,评论家说他的血管里流的是冰渣子。这个跟余华小时候生活在一个医院周围是有关的。余华是牙医,后来才去写小说的,都是有关系的。余华后期的作品,比如说他2013年出版的《第七天》,我是不太满意的。最大的原因在于,余华把一些新闻事件,比如说买了山寨iPhone跳楼,或者说强拆死了人等新闻事件,不加太大的改动——或者说没有进行文学化的处理,就放进小说。从而造成我们阅读小说时强烈的不适感。这种不适感来自哪里?余华没有提供一种超越常人认识的东西。《第七天》达不到他以前小说的高度。

第三本要讲的是美国小说家福克纳的《喧哗与骚动》,我自己特别喜欢。当然福克纳还有其他的作品,在这里不展开来讲。

《喧哗与骚动》

我们知道,福克纳和海明威两个人是同时代的,两人的出生和死亡的时间就相差一年,但他们好像从来没有见过面。福克纳给海明威《老人与海》写过评论。后来好像因为一些事情两人之间闹得不太愉快。福克纳的写作是一种比较繁复的、做加法的写作,他的《喧哗与骚动》跟乔伊斯的《尤利西斯》、跟英国伍尔夫的《到灯塔去》、《海浪》,还有法国普鲁斯特的《追忆似水年华》,这些小说,被誉为20世纪现代主义意识流小说的经典。但我觉得对意识流写得最精彩的是《喧哗与骚动》。

福克纳在小说中模仿了一些精神不正常的人,用他们意识的流动来讲故事。《喧哗与骚动》有四个部分,每部分都以一个人物作为叙事者,第一部分“班吉”,班吉是一个傻子,智力不正常,所以福克纳模仿这个精神不正常、智力有缺陷的傻子,用他的眼光来看世界,他看到的很多东西跟正常人不一样。小说里有很多意识的混乱、穿插,而且经常从这一段时间跳到童年的时间,跳到他生活当中的某一段时间。这种叙事时间的混乱,打破了线性叙事的模式。这个小说读起来难度很大,但读下去的话会觉得非常有意思。

福克纳还有其他的小说,比如《我弥留之际》,讲美国南方的一个农民本德伦为遵守对妻子的承诺,大龄全家将妻子的遗体运回家乡安葬的过程。在这个过程中,家族的人勾心斗角,每个人都打着自己的小算盘,一路上发生了很多事情。福克纳在《我弥留之际》里用了不同的视角转换,每个人从自己的角度讲故事。《我弥留之际》的写作手法跟《喧哗与骚动》是有联系的,只不过《喧哗与骚动》限制的人物有四个,通过四个人来重复讲一个家族的故事,从而完成一个作品,但《我弥留之际》借助了十几个人,分五十九段来讲故事,两者之间还是有差别的。福克纳的写作手法影响了很多作家。福克纳在我的阅读史,在我的大师的排行榜稳居前五位。

《我弥留之际》

我2016年出版的长篇小说《以父之名》也分了四部分,有点借鉴《喧哗与骚动》的意味。只不过福克纳用了四个人物,都是第一人称讲故事,但我在《以父之名》里,统一用第三人称的视角。

第四个我要讲的是鲁迅的《故乡》。之所以单独把《故乡》拿出来,是因为我重读这个作品时,发现鲁迅讲故事的方式特别有意思。开头以第一人称“我”回到了阔别二十多年的故乡,发现故乡已经跟他记忆中不一样,在这个过程中,他遭遇了很多“陌生化”的东西。这种陌生化的效果来自于“我”跟他年少时相处过的闰土,以及邻居等人的差异。这里体现的是“自我”和他者的关系,也就是说,鲁迅用“回故乡”来“讲故乡”。故事结尾,主人公离开了故乡。从小说叙述层面来讲,它走了一个圆环。这个圆环的叙事时间是有限的,而且它不断地提示我们,最后“我”处理完变卖家产等事情之后,肯定是要离开的。小说的叙事层面限定了时间,但从故事内容和内核来看,它包含了跨越二十几年故事时间。“我”经历了非常剧烈的心理和情感的波动,在这个过程当中,“我”发现自己变成了故乡的异乡人,他周边的人也成了陌生人。

《呐喊》

这个小说对于喜欢写短篇小说的人来讲是有借鉴意义的。读了《故乡》,你就知道怎么在现在和过去之间建立联系,怎么在比较短的叙事时间和故事时间之间建立关联。我们说鲁迅是伟大的现代白话文小说的开拓者,是有道理的。鲁迅的其他的小说,也都非常耐人咀嚼,我前阵子还把他的《在酒楼上》和《孤独者》重读了。鲁迅写一些失意的、落魄的知识分子的心境,写得非常克制,又给人强烈的情感共鸣,这是鲁迅非常特别的地方。

第五个是巴西现代主义小说家罗萨的《河的第三条岸》,也有人译成《第三条河岸》。我2013年出版的第一部短篇小说集就叫《第三条河岸》,我借用这种方式来向我喜欢的小说家致敬。《河的第三条岸》非常短,只有两三千字的篇幅,有一年高考还选这篇当阅读题。

《河的第三条岸》

《河的第三条岸》讲的是什么故事呢?罗萨借用一个小男孩的口吻来讲故事,说有一天“我”父亲花钱订购了一艘小船,这艘船非常坚固,能够在河上漂几十年。然后父亲不辞而别,架着这艘小船在离他们家不远的河面上漂流着。父亲的行为非常奇怪,他没有告诉别人为什么这么做。他的儿子不理解,他的妻子也不理解。小说借用小男孩的眼光来看待父亲不可思议的行为。儿子每天都把妈妈拿给他的食物放在河边,等待父亲来取食物,这样父亲才不至于饿死。这个小男孩长大后,有天跑到河边呼唤父亲回家,但是当父亲出现的时候,小男孩完全震惊了,此时的父亲衣衫褴褛满头白发,让他完全认不出来,结果他吓得落荒而逃,小说也就在这里结束了。

小说为什么有这么大的魅力?我觉得它讲述了生活中的“不可能”,它把“不可能”变成小说的可能,用文学、虚构的方式呈现出来。我们阅读的时候非常容易被它所打动,它让我们反思自己的生活。父亲没有提供一个离家出走的答案,但他行为隐喻了人类的逃离的原始的本能和冲动。作者运用了非常巧妙的方式让父亲跟家庭和儿子的关系不至于完全断裂。类似的故事还有19世纪美国小说家霍桑的短篇小说《韦克菲尔德》。苏童在《影响我的20部小说》里专门提到这个作品。它讲的是一个中年男人,有天跟他的妻子说“我要出门远行一趟”,但他并没有真的远走,他在离家几条街的一家小旅馆住下来。二十几年来,他每天都会偷偷去看他妻子,但是从来不进家门,直到有一天,他可能是出于后悔,或者出于责任感,又回到了家里。这时他的妻子已经变成老妇人,满头白发。这个丈夫说了一句“我回来了”,什么也不解释,进了家门。故事也就结束了。

我举这两个例子是想说明,《河的第三条岸》跟霍桑的《韦克菲尔德》之间非常有趣的共通点,就在于都讲了一个人跟家庭的关系,通过这种叙事的距离,它把小说的张力表现出来了,也把生活的不可能变成可能,让我们在阅读时反思自身。

我接下来讲的第六个小说是福楼拜的《包法利夫人》。有些研究者提到福楼拜的《包法利夫人》跟西班牙塞万提斯的《唐吉诃德》有一个相像之处。唐吉诃德读了太多的骑士小说导致精神错乱,想象自己是个骑士,要战胜邪恶力量、拯救公主,他带着桑丘·潘沙这个随从不断上路,发生一系列故事;而福楼拜的《包法利夫人》里,包法利夫人因为年轻时读了太多浪漫主义小说,所以整个头脑整个意识都是公爵、贵妇人的贵族生活,浪漫爱情。不的是她嫁给了包法利,包法利是个乡村医生,是一个非常无趣、没有激情的人。包法利夫人无法忍受这样的丈夫,因为现实和她接触的浪漫主义观念产生了冲突。

《包法利夫人》

福楼拜刻画了好几段包法利夫人出轨和私通的故事,通过这种方式爱玛(即包法利夫人)找到了满足她的浪漫主义情怀的方式,但就是这样的不伦恋情导致了悲剧性的下场,她最后负债累累,喝砒霜自杀了。这个小说跟塞万提斯的《唐吉诃德》的共通性就在这里。这种共通性反映出小说家对时代和社会现象的批判——尤其是福楼拜,他对资产阶级的仇恨,对现代性的反思。

我之所以喜欢这个小说还有一点,福楼拜懂得让自己隐身在小说背后,他有一句话,大意是“作家应该像上帝一样在文本中隐藏起来,也应该像上帝一样无处不在”。《包法利夫人》开头是由“我们”这样的复数第一人称在讲故事。“有一天我们在上课,校长进来了,后面跟着一个没有穿校服的学生。”这个学生就是包法利,后面的故事转入到包法利和爱玛。

《包法利夫人》后面的部分,前面的“我们”消失了,全部变成了第三人称的限制性视角。福楼拜在描写人物的行动、语言和心理的时候,用的笔墨非常节省,他并没有像陀思妥耶夫斯基或者福克纳那样繁复的渲染的手法去写作。在这个过程当中,福楼拜肯定对他的文本进行了多次修改,才会达到今天我们读到的克制、简洁、准确的效果。

第七本是《金瓶梅》。我是2014年才读完《金瓶梅》的。当时读的是台湾的里仁书局的版本,有三卷,繁体竖排,旧体书的版本。这个小说读完之后给我非常大的震撼,你会发现作者在写作时就像高高在上的上帝,在他的视野中好人、坏人都一视同仁,这是西方的自然主义写法。明代已经有中国的作家采用这种方式来写作,小说的白描也非常有意思,人物的对话也很生动。

《金瓶梅》

我是先读了《红楼梦》,后来才知道《红楼梦》受了《金瓶梅》的影响,比如他们都写一个家族的兴衰,写到人和人之间的关系,也是所谓的“世情小说”。《金瓶梅》里面写到西门庆建府邸,这个情节被《红楼梦》借鉴了,《红楼梦》修大观园的情节和《金瓶梅》西门庆修府邸在小说中出现的位置差不多。如果仔细把这两个文本找出来读,会发现更多类似的东西。

第八本是墨西哥小说家胡安·鲁尔福的中篇小说,叫《佩德罗·巴拉莫》。这个小说对马尔克斯影响非常大。当时马尔克斯准备写《百年孤独》,思来想去找不到最确切、最适合的写作方式。有一次他带老婆孩子开车到墨西哥去旅行,墨西哥的作家朋友给他介绍胡安·鲁尔福的书。后来马尔克斯读完激动不已,知道《百年孤独》要怎么写了。他跟别人讲,说他可以把《佩德罗·巴拉莫》倒背如流。由此可见《佩德罗·巴拉莫》对马尔克斯的影响有多大。

《佩德罗·巴拉莫》

《佩德罗·巴拉莫》写的是一个年轻人,他去一个叫科马拉的地方去寻找父亲。父亲叫佩德罗·巴拉莫,是一个地主。年轻人去科马拉的过程中,一路上看到了很多死去的鬼魂,他们中有的是被佩德罗·巴拉莫害死的。这些鬼魂游荡在人世间,向年轻人诉苦,年轻人借此拼凑父亲破碎的形象。小说里死去的人跟活着的人活在同一个空间,他们之间可以自由对话。这样的方法启发了马尔克斯。《百年孤独》里也有萦绕在尘世间的鬼魂。这样的写法我们称之为“魔幻现实主义”,它并不是马尔克斯所创,而是有文学师承的。当然,马尔克斯的《百年孤独》也是我非常喜欢的作品,时间有限我就不讲了。这里只想说,马尔克斯与鲁尔福有一种非常亲密的文学关系。

接着要讲的第九本是老舍的《四世同堂》。《四世同堂》我是去年才真正地读完的。之前我只读过《骆驼祥子》,那时年龄小,没有太大的感触,只知道老舍用浓郁的京派语言风格讲了车夫祥子的悲惨的一生。但是,当我读《四世同堂》,读到最后有一种被震撼的感觉。老舍写《四世同堂》,用的是全知全能的视角,以前我觉得这种方法很陈旧很落后,可是读的过程中反而觉得,这种出入自由、不管写哪个人物都能够进入到他灵魂深处的写法,非常有借鉴意义。我写《以父之名》的过程,刚好也在读《四世同堂》。不得不说,我受了《四世同堂》的影响。在小说的第四部分,我用了上帝视角讲述信德老人的故事。

《四世同堂》

最后,第十本,我要讲的是2016年出版的格非老师的《望春风》。去年7月份,我跟汕头老家的三个朋友花了一个上午讨论这部小说。《望春风》写到了乡村的变革史,写个人的经历和命运的变迁,格非老师用了传统的讲故事、说书的写法,同时又把一些后现代的“元小说”叙事也引进来。我们在小说里看到的不仅仅是故事,还有很多故事以外的东西值得咀嚼。

《望春风》

比如说小说里的主人翁“我”,既是故事里的人物,又是复述这个故事的人。到小说的后半部分,“我”试着把自己的故事写下来,也就是说,《望春风》是小说里的人物所写的。这样一来就把虚构和现实的界限打破了。这种写法并不是格非老师独创的,在他之前,英国的印度裔小说家拉什迪,他的《午夜之子》用的也是这样的手法。《午夜之子》也是主人翁对他的妻子讲述自己的故事,最后他把这个故事写下来。

关于影响我的十部小说,或者说我对这十部小说的分析大概就到这里。后面我们剩下一点时间,欢迎大家提问,我来回答。


问答环节

主持人:现在是提问环节,大家有什么问题可以打字出来提问,林老师会从中选取一些问题为大家作答,谢谢大家!

问:老师您好。请问您如何把阅读经验或者说通过阅读所得的关于小说的技法融入到自己的小说创作中去?谢谢!

答:读这些经典作品,并不是直接对你的写作造成影响,但是如果你真的喜欢一部作品,你必须花时间、花大量的精力去揣摩它:作品是怎么开始叙事的、如何描写人物的、它的结构是怎样的、它怎么写人物的对话?都可以细细地揣摩。所以学会怎么读,在某种程度上就是学会怎么写。

问:老师好,《包法利夫人》这本书我看了一点,感觉人物关系很乱,请问您是怎么看的?

答:《包法利夫人》这本书里面的人物关系并不乱,真正乱的是马尔克斯的《百年孤独》这类的作品,里面人物更多,而且人物的名字有重复。在阅读这样的作品时,你可以试着用笔把人物关系记录下来,这样既有助于你理解小说中的人物关系,也有助于你理解小说。

问:请问林老师怎么看余华的中短篇小说?先锋小说现在是在消亡还是在以另一种方式复生?

答:我挺喜欢余华的中短篇作品的,包括他的《现实一种》、《鲜血梅花》,他的成名作《十八岁出门远行》,《我没有自己的名字》等等,这些小说都写得非常精彩。后来余华都没怎么去写短篇小说了,转去写长篇,但是当时那批作品对我影响很大。余华写人物的冷漠和小镇的生活,而且在表现小镇生活和人物之间的关系时,写得非常准备有力。

问:老师您刚刚提到鲁迅写人物非常克制,请问这点可以举例讲吗?

答:鲁迅写人物时的克制,如果你去读《在酒楼上》或者《孤独者》,你会发现鲁迅在写到吕纬甫或其他人物时,不轻易地下判断,他只是从这个人物的对话、神情、动作进行描写,不轻易地加入自己的一些议论,这也是一种克制的手法,最经典的一个情节就是鲁迅在《孔乙己》对于孔乙己的描写,孔乙己最后非常落魄,腿被别人打断,最后来到酒店,鲁迅通过酒店伙计的眼光来“打量”孔乙己,但他又没有告诉你孔乙己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这就是鲁迅克制的地方,或者说,鲁迅懂得怎么“留白”。

问:请问您是怎样看一个小说、怎样分析和学习其中的写作方法的呢?

答:从小说中最先读到的肯定是你对小说的理解,而不是功利性地说,我在这个小说里学到了什么方法。很有可能当你带着这种目的去读小说的时候,反而得不到什么东西。先放下这些功利性的想法,完全沉浸到小说里,去体验人物的命运、情感变化。第一遍之后你再重读作品,再去分析它里面的写作方法,才能学到写作的技巧。

问:老师,请问您写作的目的是从阅读过的作品有感而发,还是从现实生活中发现问题并有感而发呢?

答:阅读只是增加我们某方面的文学知识、增加我们的阅读量。写作的话还是要由内而外,你对生活有感触、有思考,或者说你对生活有困惑,然后通过作品和文学的方式把它表达出来。最主要的还是根植于你自己的内心,而不只是从阅读中获得写作的动力。当然,有些作品会促使你去更好地思考你的生活和文学之间的关系,推动你去写作。

问:林老师,您好!您的新作《以父之名》的第四部分是如何体现上帝视角的叙述技巧的呢?

答:在前面三部分我基本是借助人物的目光来打量他生活的世界,这个人物看得到的部分我作为写作者和叙事者可以看到,他看不到的部分我不把它写出来,但是,在《以父之名》“伤逝”这部分,我让自己游走在几个人物的内心世界,就算是他看不到感受不到的部分,我也可以写出来,这可能是比较传统、老式的写法,但这种写法某种程度能够弥补一些不足。

问:林老师至今出版了两本短篇小说集和五本长篇小说,不知您自己在接下来的创作中更偏向短篇还是长篇呢?在创作这两种类型的作品时个人心境有什么不同吗?

答:我接下来肯定会花一些时间写中短篇小说,5月份有个短篇小说叫《姚美丽,或一九九七的歌舞团》,会在《江南杂志》(杭州的一本文学杂志)第3期。写这两种小说心境肯定是不一样的。写长篇的话肯定是一个长跑或者说是一个马拉松,你必须在每一个部件之间都卯足了劲往前跑,必须把小说的架构、情节结构都处理得非常好;但是短篇小说可能更像是一个短跑,这个过程中你很可能会有一些意料之外的东西闪现出来,所以它是一种小而巧的写作,跟长篇是不一样的。

问:您的小说人物经常用阿喜,阿什么的,如何避免千人一面,体现人物的个性呢?

答:人物的名字就是一个符号,我倾向于人物的名字越简单越好,至于怎么去体现人物个性,我觉得要充分地理解人物,设身处地地站在他的角度思考问题,不要超越了这种限制而将自己的观点强加到人物身上。尊重人物,用比较准确的方式传达出你对这个人物的理解,我觉得通过这种方式来能够抓住人物的特点,相应可以写出这个人物的个性,当然写人物是非常难的,要下很大的功夫。

问:林老师可以谈谈您的小说《白鸦》的写作目的和感想吗?我似乎看到那种文化大革命时的荒诞,又似乎在王小波的小说里见到类似的写法。

答:《白鸦》要处理的是个体跟集体无意识、集体意志之间的对抗。《白鸦》用的是比较荒诞的写法。你说在王小波的小说中看到类似的写法,但我更倾向于说我受到的影响是来自卡夫卡这样的作家。王小波的作品在荒诞当中透出很多幽默的成分,我是一个不懂得在小说中展现幽默的人,所以我更倾向卡夫卡那样的荒诞变形的方法,带有一些神秘性。

问:请问老师怎样构思一个完整的故事,尤其是想把自己的故事以及思考融入进去的时候?

答:当你讲到“完整的故事”的时候,你头脑里已经有一个概念:这个故事必须有发端、推进、高潮、结果。你问的是怎么写、怎么把思考融进去,我觉得首先你要排除主题先行的手法,先想好怎么写好一个故事,把故事讲好之后,很自然地你的思考就会在小说里面体现出来,而不是反过来说我的小说要表达什么、我的主题是什么、我要向读者传达什么。

问:请问老师:当我们自己创作的时候我们内心是清晰的,但如何才能把自己内心清晰的情节清晰地表述出来又能平衡原来的语境和留白的美呢?

答:我记得韩少功有一句话,大意是说:想不明白的写成小说,想明白的写成散文。当你在写一个短篇或长篇小说的时候,其实是有一个很清晰的架构的。至于怎么平衡你的想法跟最后呈现出来的效果呢,是要经过多方面的训练,但是往往我们所想跟我们所写之间是存在差距的,这种差距有时候是好事,因为一些意外的、意想不到的东西在小说中呈现出来,反而能够提升你的小说。

问:林老师,您好,现在许多年轻人都不读纯文学经典了,读的更多的是类型文学,你会读类型文学吗?你认为类型文学会成为新的经典吗?

答:我不怎么读类型文学,我到现在连刘慈欣的《三体》都没有读过,还有郝景芳的《北京折叠》我也没有读过。我可能更多的还是读纯文学作品和文学经典。我不是说科幻文学就没有文学经典,取决于个人的阅读喜好吧,一些流行文学我基本也没读。

问:想写小说,但是开头怎么能更好地吸引人呢?

答:我自己在写小说的时候,开头一般都是上来就写场景、写动作、写人物的行为和想法,而不是写一些无关紧要的景物描写。我喜欢直截了当切入到场景里面来开始我的小说。至于怎么更吸引人,这个并不是我最主要考虑的,我的小说很多都没有什么起伏和吸引人的情节,都是通过细节和人物心理的流动来推进小说。

问:林老师在读博士,写作者去接受学术训练有哪些意义?

答:学术训练并不能直接地推动或让你的写作有长足的进步,对我来说接受学术训练可以拓宽视野、增加知识结构,使我对事物的了解更深刻、更透彻,它跟写作之间并没有直接的推动关系,但间接会有一些帮助和改进,至少我是这么理解的。学术训练跟写作并不是冲突的,它们会相互促发、补充,像纳博科夫、库切、托宾等西方文学大家都在高校任教,做学术研究。

问:林老师如何在业余时间进行写作呢?

答:现在比较忙,基本很少写作了,之前写《以父之名》都是利用周末,找个咖啡馆、图书馆或在学校的宿舍写。对我来说无所谓业余和不业余的时间,关键在于你怎么安排好工作、学习和写作,说白了就是要懂得管理自己的时间。

问:请问林老师,该怎样让自己的阅读对自己的写作发生影响?应该沿着怎样的方向去选择自己阅读的书籍?

答:最好的方法是如果你喜欢一个作家,最好花大力气把作品通读一遍,或者把他的代表作老老实实读下来,再去思考这个作家有什么特点、他为什么这么去写,将你的思考和阅读结合,接着反思自己的写作应该从什么地方入手。写作没有捷径,就是反复阅读、反复地思考,包括对生活的感受、对生命的思考、对生活的感悟,要有足够的感受力将这些东西记录下来。

主持人:非常感谢林老师的精彩微课,也感谢大家的热情参与!感觉很多的听众都是林老师的粉丝。大家如果想要了解更多林培源老师的作品,这里为大家推荐一些,刚才林老师也提到过:《以父之名》、《第三条河岸》等等。今天的微课到这里就结束了,我们下期再见!

【完】

林培源
作者林培源
40日记 3相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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