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喀什朋友

真实故事计划 2019-05-23 11:16:24

第一次真正吃羊肉,是农历正月中旬,在南疆喀什莎车县的路边摊。

刮着风,万物萧瑟,阳光无力地照耀着我们,很冷。我们一行六十人,从喀什乘坐大巴车过来。车停靠在公路边,路边摊零乱摆于两旁。

其实那连摊也算不上,类似内地后来时兴的烧烤车,顶着彩条塑料布遮阳伞,伞下支一张简单小桌,几个马扎,一口热气腾腾的大锅。大块羊骨和汤汁在锅里沸滚,汤汁把几块小些的羊杂顶撞起来,如同水面漂木。锅底胡杨木的柴火很硬,充满力量。

正月初五离开家乡,经过西安、喀什,抵达莎车县,才五六天,但我们都觉得似乎过去了很久。一路陌生风尘、颠簸,肚子都饿透了,我们就近在路边摊觅食。但我们不懂维语,摊主们也没人能说全一句汉语。

双方胡乱比划、会意,羊肉和饼终于上了桌。我就餐的摊子紧靠西边尽头位置,旁边有一棵枝丫八杈的杏树,枝干乌黑,还没醒来,再往前是一片杏树林。

后来,杏花繁盛妖娆的时节。我又一次回到这儿,在一处摊子坐下。摊主是个小伙子,腮边胡子很密,但不至于太黑,这是年轻的体征。他的汉语像他的羊肉一样纯熟,他叫哈拉汗,可能是周边唯一会汉语的人。

哈拉汗的大锅羊肉不贵,五元钱一碗,绘着一圈维吾尔族特有纹饰的阔口碗。碗中羊肉很紧,几乎无法从骨头上啃下。哈拉汗从屁股后的刀鞘里拔出他的刀,递给我使用。这是一把英吉沙小刀,三四寸长,削骨如泥。我把羊肉与骨粘连的膜一层层削下来,味道不错。

哈拉汗的羊肉没有一点膻腥味,非常紧实,肉里的纤维感,密实、紧凑,纤维一层层叠压着、交织着,它们之间浸润汤汁,仿佛织物间夹杂了五彩纬线,丰富而厚实。

“哈拉汗,这里的羊肉为什么这么好吃?”

“这个嘛,就是秘密啦。”哈拉汗有几份得意,给我加一勺汤,说:“他们都没有我做得好吃,你真是吃对地方了。”

我俩相对一阵笑。我心里说,你这张嘴真能吹。嘴里却夸着他:“巴郎子,好好做羊肉,将来把羊肉做到北京去。”

哈拉汗突然有些生气,说:“我不是巴郎子啦,我都二十一岁了。”

大巴车发动,司机按住喇叭,催大伙上车。我们此行的目的地是库斯拉甫镇的某座矿山,地处喀喇昆仑山的一支余脉,叶尔羌河自那里流过。

哈拉汗突然跑过来,把那把英吉沙刀连同牛皮刀鞘递给我,说:“我们是好朋友啦,以后来我家吃羊肉。”我有些发愣,又有些感动。听说刀是维吾尔族人的吃饭筷子,不会随便送人的。

车子开动起来,我仔细看这把刀,刀柄上嵌着牛骨,异常莹白光润,骨柄面上细细的纹饰,勾连缠绕。固定骨柄的是三颗黄灿灿的铜钉。而纯牛皮鞘经历长久汗渍和油脂的浸润,柔软、泛光。

库斯拉甫是一个纯维族镇子,只有一条曲里拐弯的主街道,约一公里长。街上没有高层建筑,所以从东头一眼可以看到西头。所有的房子都是石头结构,墙上和屋顶抹了泥巴,显然这里的生活与水泥、方砖还十分遥远。

叶尔羌河从喀喇昆仑山的一条峡谷奔泻而下,在街后面呼啸而过,最后不知道去往何方。河水两岸的平缓地带密布高高的杨树林,树干的表皮一律呈青灰色,树干笔直向上,密实又疏朗。树下,夹种着杏树、桑树。以外,有一些土地,从发黑的茬子看来,是麦田。

悠闲的居民们无所事事,在杨树下呆坐或聊闲话似乎是他们主要的生活和娱乐。女人们裏着头巾,身材高挑,她们的裙子哪怕裙摆沾满灰土,也漂亮极了。双语学校的孩子们见到陌生人,会远远问一声“你好”。商店里的卫星座机电话,花四元钱可以打一分钟。

铅锌矿在离库斯拉甫街十里远的一条沟里,没有人烟,没有地名,我们叫它一号矿。矿洞在山腰,因为寸草不生、陡若壁挂,远看像暗堡的机枪射击孔,又像画上去的。看不到山上有房子和帐篷,那里也的确没它们落脚的地方。

盘旋的小路连接着山下与矿洞。山实在是太陡峭了,身边就是深壑,不管是上山或是下山都令人十分胆寒。

老板决定在崖壁上打膨胀勾拴防护绳。于是,安排一拔人打勾拴绳,另外,一条高空索道也同步进行架设。矿山工程,交通保障是基础中的基础。

二月初,春气开始萌动。在沟底我们居住的帐篷边,草冒出细细的叶芽,沟底有一条涓涓小河,据说沿着河谷往上走可以到达塔吉克斯坦。河水异常清冽,但发苦发涩,既无法饮用也不能洗衣,用这水洗过的衣物晾干后可以站立不倒。所以,我们吃水要用罐车到叶尔羌河去取。

在叶尔羌河边,我又碰到了哈拉汗。

那天早晨,我和强子开着水罐车去叶尔羌河,碰到几个人,哈拉汗在人群里,他们几个人从莎车县一路沿着河流寻找玉石。这里距莎车县约三百公里,他们开一辆黑色越野车。

在库斯拉甫街上的小商店里,我见过这种叫昆仑玉的石头,基本分为墨玉、白玉和翠玉,有脸盆大的,也有指头小的。店里卖得很便宜,二百到三百元一块,拿到喀什的市场可能会身价百倍。据说它们“生长”在喀喇昆仑山的岩石里,随岩石被风化而脱落,被流水冲刷下来。这个时节,叶尔羌河沿岸的人们已经开始拣玉了。

我和强子每天的任务是,拉一罐车水供应工队的生活使用。强子发动水泵抽水,一罐车抽满得两三个小时。强子看着车,我则跟着哈拉汗去拣玉。

拣玉是个枯燥耗力的活儿。河水勃发的时节,新的玉石被带下来,旧的河床被水流冲洗翻动。此时太冷,弄不好会把人冻死,所以拣玉人并不多,周遭空无人烟。

有的拣玉人会讲些汉语,但说不大明白,结结巴巴,依旧是哈拉汗汉语最好。

玉石并不是人们想象的那样在河滩上明摆着,而大部分隐藏在石头里,当然也有摆在明面上的,浅浅埋在沙子里,那是极少一部分,需要眼力和运气。

隐藏了玉的石头和普通的石头并无区别,鉴定的方法是用手去掂量,也有在石头的某一处露头的,但露头的地方极不明显。

整整一个上午,我们翻找了差不多十公里河滩,什么也没找到,大伙都很沮丧,开始吃馕饼。大伙从四面八方拣来树枝败草,河滩上烧起一堆火。边烤着馕,边吹牛。

这是一群年轻的人,哈拉汗不是其中年龄最大的,显然也不是最小的。哈拉汗读过高中,后来不想读书就没高考。他的很多同学都考上了大学,有的在新疆,有的考去了内地。

我这次得知,“哈拉汗”是出身贵族或世家子弟才能取的名,有点贵气。

我问哈拉汗:“你家祖上出过汗王?”

哈拉汗回答:“谁知道,我只知道爷爷辈就是杀羊卖肉的。”

这些年轻人都有一口白生生的好牙,把烤得焦香的馕嚼得嘎嘣响。他们一直在商量一个计划,问我要不要参加。

哈拉汗翻译给我,原来计划是这样的:

在叶尔羌源头的克什米尔某座山上,有个玉石矿,那里的玉石应有尽有,价值连城。这不是传说,早几年有牧人到达过那地方,并带回了玉石,上好的墨玉。后来年年有人去寻找,有人回来了说并没有找到那座矿,而有的人则再没回来过。他们计划开越野车带上帐篷、吃的、水,车上不去了,改用骡子驮运物资,回来时扔掉物资,骡子正好驮玉石。现在首先是买骡子,这需要一笔钱,可大家都没有钱。

我想参加,这是多有诱惑力的行动呀,但细想又觉得有些冒险。我手上戴着一只野外用的电子表,带指南针,多少年从没怠过工。我将其摘下,说:“我没有勇气去做这样的事,这只表给大家,希望到时候用得上。”

矿山生产终于迈入正轨,我们忙碌了起来。

这年三月,工人们整月都在安装新设备,拆除旧设备。一次可以承运三吨重物的高空索道已经架设完毕,除了人,所有的物资运输都可以通过它来完成。矿斗在钢索上来来去去。柴动机器发动起来,声震峡谷,惊起一只仓皇的兔子,或者把细碎的砾石从崖檐抖落下来,像一道雨帘。

山腰上共有三个矿坑,中间那口打到了三百米深,上边那口一百多米,最下面那口五六十米,未成形的还有十几口。当初也不知道是谁在这里发现了铅锌矿,后来又是谁在这里开采,效益怎么样,有没有死伤过人?这些事老板肯定知道,但他不会让我们知道。

山上共有三台小型空压机,两台发电机,杂七杂八的设备一堆。这么简单的设备,干了这么大的工程,显然不是一两年能成功的。从洞内的情形看,上一波人肯定没挣到钱,因为只有主巷道,没有形成采矿的采场。采场都没有,哪里采矿去?

那些不是很深的矿坑,相距也不远,显然是当时试探性掘进寻矿的结果。我们选了几个,作为住宿生活的地方。先是把地上石块拣平,铺上塑料布,摊开被褥就是床。厨房安排在叉道里。

我所在的工队规模最大,有三十人,宿舍也最大,从进洞到最深处有五十米长,成一个U字形。尽头的地方与外面山体打穿了,下面是万丈深渊。晚上大家不停地从那扇窗口往下撒尿,尿一直飘往谷底,形成一阵阵细雨。

开矿的行话说,兵马未动,粮草先行。这里的粮草,说的是炸药器材,岩石坚硬,只服炸药。工人们在谷底按工程要求建炸药库,我和强子被安排去喀什接受培训,考取爆破资格证。有了资格证,才能使用炸药。

三月未尽,喀什街上的人们已经穿起裙子、短袖,天真的暖和起来了。城边的杨树林绿了,叶子肥绿得像涂了羊脂。街巷人流如织,门店、街摊上的生意好得没法形容。人沐春风精神好,有钱没钱都想买点东西,消费消费,大方一把,把冬天节省下来的力量和激情释放出来。缩手缩脚怎么配得上这慷慨的春光?

培训班在市公安局礼堂举办,男男女女有三百人。我们这才知道,原来南疆有那么丰富的矿产,有那么多的矿山企业。按培训课程要求,两周学习,一天考试,合格者发证,不合格的得从头再来。下课后,大家分散住到礼堂附近的宾馆里。

在爆破这个行业,我和强子已做了七八年,经历过无数回培训、考试,算是老油条了。我们知道,不论怎么考,内容都大同小异。所以下午下课后,别人都去背答案、抄题纲,我和强子则出去逛街市。

这座风雨如幻、有着近三千年历史记载的异域城市,每一条街的格局、细节都不重复,每一种吃食的色、香、味都努力显出差别。每一次出去,我都会在街上流连到很晚。

有一天夜晚,我在一家烤肉摊上又碰到了哈拉汗。当时我和强子刚坐下来,有一个声音喊我,扭过头,是哈拉汗,和一群朋友坐在离我们不远处。灯光不是很明亮,人多又嘈杂,我进来时没有看见他。

哈拉汗意气风发,一下抱住我,把我抱了起来,到底是吃羊肉长大的,瘦弱的胳膊竟那么有力,腕上戴着我送的那块电子表。他提议他的朋友们,为老朋友的相见干一杯,大家满上啤酒,举起来。

哈拉汗高兴地告诉我,去寻找玉矿的钱已经凑够,马上就可以出发了。这次来喀什,是挑选最后几匹骡子和帐篷。

那个晚上,我们一直喝到很晚,吃了三百串烤肉,喝下五打啤酒。乌苏啤酒真有劲,喝得每个人都晕头转向。

分别时,哈拉汗发出邀请:“明天我们一块去看香妃墓。”

香妃墓正好位于喀什市东北角。我和强子早晨起来请了假去往香妃墓,与哈拉汗和他的朋友们汇合。强子迫不及待,说:“这女人到底长啥样,为啥嫁了皇帝又回来了,放着穿金戴银的日子不过,这回一定要搞清楚。”关于香妃的传说很多,我不知道强子是听了哪个版本。

太阳从东边升起来,该不该明亮的地方都明亮了,那些阳光照不到的角落和楼层的遮挡处,比起阳光直照的地方毫不逊色。新疆的光线无比奇异,似乎每一块地方,每一个角落,距离阳光都是相等的。我们远远看到一片杏花如海,在一处伊斯兰建筑群中央,哈拉汗他们夹在人群中间,早到了。

“对不起,让你们等了这么长时间。”我说。

“我们也才到的啦,昨晚你俩个就应该和我们同住,一块过来。”哈拉汗好像还没从醉酒中醒过来,有些含糊不清。他带着女朋友来的,一个大眼高额的漂亮姑娘。

香妃陵墓占地很大,由门楼、大小礼拜寺、教经堂和主墓室等部分组成。正门门楼精美华丽,两侧有高大的砖砌圆柱和门墙,表面镶着蓝底白花硫璃砖。与门楼西墙紧连的是一座小清真寺,前有彩绘天棚覆顶的高台,后有祈祷室。陵园内西面是一座大清真寺,正北是一座穹窿顶的教经堂。主墓室在陵园东部,是整个建筑群的主体建筑,主墓屋顶呈圆形,无任何梁柱,外面全部是用绿色琉璃砖贴面,并夹杂一些绘有各色图案和花纹的黄色或蓝色瓷砖,显得格外富丽堂皇、庄严肃穆。墓室内部筑有半人高的平台,平台上整齐地排布着大小不等的数十个墓丘,墓均砌以白底蓝花的琉璃砖,看上去晶洁素雅。

至于香妃的身世和故事,没有看到经得起细思的介绍文字或图画。据说,她真正的葬身地在河北,总之,这是一个不幸的苦命女人。我想起多年以前凭着想象写的一首《在秋天的喀什看香妃》的片段:

赶六千里路 来看你

我是安静的

我看山看水看尘埃的眼睛

几年前已经锈了

我要赶在它还没有盲瞎之前

看看不多的女子

诗中情境与眼前的相去甚远,整个游览过程中的心境倒是相同的。我看见哈拉汗自始至终抓着女朋友的手,仿佛害怕她会变成传说中的香妃,被人掠走。

哈拉汗和强子吵了一架,是在回城的车上。起因是强子说了一句:“这女人攀上皇家富贵,又享不了福,后悔了,天下女人从本质上都是一路货色。”

坐在后排的哈拉汗,突然脸色愠怒,直直盯着强子,厉声说:“你再说一遍。”

强子有些胆怯,嘴上却不甘示弱:“没说你,又不是你的女人。”

哈拉汗站起来,逼向强子,喊:“你再说一遍。”哈拉汗个子瘦高,面包车空间狭小,他只能蜷着腰。

大伙赶紧拉住了哈拉汗。

强子一脸不解,不知道哈拉汗为什么发怒。

我也不知道。

炸药库建成了。炸药库应该修建在偏僻的地方,但本地安全情况复杂,距国界线又那么近,为了方便照应,我们将其建在距离工队大本营工程部的地方,不隔山也不隔水,一眼就可以望见。

炸药库主体由水泥钢筋浇铸,墙体差不多有一米厚,四周用沙石埋压了厚厚一层,只留出一道铁门。内部还有两道铁门,指头厚的铁板门扇,拳头大的铁锁,身处其中让人有点瘆得慌。规格是按照五吨炸药的储量来修建的,其实空间存放十吨也绰绰有余。四周拉上了铁丝网,门头安装了摄像头和报警器,守库员双人双岗,再配一条凶恶的狼狗,真正达到了人防、技防、犬防的三防要求标准。

罗罗和荣成是库房管理员,他俩都是光棍,无牵无挂,这样的人才能真正心无旁鹜地尽职。按要求,矿上不能存放炸药,随用随领,当天用不完,要回库。我每天都要在矿山与药库之间往返一两次,每次都要和罗罗下几盘棋,这是他唯一的娱乐。开始时,我死活下不赢他,慢慢的,他死活下不赢我了。

哈拉汗在去寻找玉矿前几天,来找过我。那天也巧,我和罗罗激战正酣,大狼狗突然疯狂扑咬起来。我顺着狼狗耍狠的方向望去,几十米外,哈拉汗和他的两个同伴各骑一匹矮小的驴子,他们骑在驴背上,两条腿拖到地面,像驴子长了六条腿。南疆驴子是荒野戈壁上有效的交通工具,关于它们,有许多传奇故事,故事之一是,解放西藏时,它们被征用为运输队,有两万多匹死在了翻越大板的山上,也从此成名。

无从得知他们怎么寻到这里。整个矿区不通信号,我们的手机都成了聋子的耳朵,打电话要到库斯拉甫镇上。

哈拉汗是来给我送玉石的。一块真正的、上好的墨玉,它有一尺长,像一只扁形的冬瓜,很重,两只手抱着拽胳膊。浑身黑得没有一点杂色,细若羊脂。

“你拔一根头发,按在上面。”哈拉汗说。

我拔下一根头发用两手指紧紧按在玉石上。哈拉汗的同伴点燃打火机,火舌舔着那根头发,头发却始终完好。

“你看,这就是真玉。”

哈拉汗拥抱了我,打驴西去。驴声嘚嘚,在曲曲折折的河谷里消逝。我把玉石装在矿斗里,运回矿上宿舍。从此,它成为了我的枕头。夜夜枕着它入睡,像枕着一个人,又像枕着一个梦。后来离开匆忙,这片玉石被永远留在了矿洞里。

叶尔羌河发大水了。

库斯拉甫镇上的麦熟了。

库斯拉甫镇上的甜杏黄了。

这些消息是从取水的司机那里得到的。我们每天从矿上往四下里望,天地茫茫,不见一棵树,不见一个活物,不知道季节走到了哪里。对面远处的山巅上,早上一片白茫茫,下午一片光秃秃。日子周而复始,生活循环往复。

活干得异常艰难,上下的矿洞也掘进了三百米,一滴矿也没有打到。中间那孔,是我所在的矿口,上下左右开了多个叉道,除一星半点的铅花子,始终没见到矿脉层。十几个工人看不到希望,趁早逃走了。

老板也慌了神,找工程师来勘测。从中国地质大学毕业的小四川,把山翻了个遍,皮尺拉断了几根,勘锤敲坏了几个,也找不出结果。最后,他说,往东打。东边山上打出了富矿,那是一个河南人买下的矿区,与我们相距好几公里。于是我们调转钻机方向。

一天晚上,我起来撒尿,天上一轮清辉从石洞门照进来,洞内如同白昼。月亮又圆了,它那么近,那么安静。借着月光望向对面,那山上有一条半脚宽的小路,曲折盘绕,据说是野狐的路,但谁也没见过它。

一阵风吹来,虽然还没有力量,但已经凉了,并且分明夹含了复杂的成分。秋天大概快到了。我打了个颤,赶紧跑回被窝。

天没亮,我就开始发烧,舌焦唇干,浑身不自在。勉强起来吃了半个馒头,去上班。

按照测算,至少要打两千米才能打到东山下,这是一个巨大的工程,洞里使用不了三轮车这样的机械运输,全靠人工架子车一趟一趟把石渣拉出来,进度非常缓慢。为加快进度,炮工、渣工都实行了三班倒制。

两台风钻同时开动,消音罩喷出的白气又冷又有力,它冲击在洞壁上,又返弹回来,整个工作面白雾腾腾,像一个冰库,我浑身凉透了,不住地咳嗽。三天下来,我再也坚持不住了。

在病中,我做了个梦:

梦见哈拉汗和他的朋友终于找到那座玉石矿,满山满谷的玉,白的、翠的、墨的,有羊脂玉、玛瑙玉……他们十匹驴子驮满了玉。可回来的路上,突然遭到一群不明身份者的袭击,他们全被打死了。哈拉汗拼命奔逃,被子弹打碎了半个脸……

我惊醒过来,洞内漆黑,无比安静,工友们都在熟睡。天光从洞门上透过来,投在地上、睡熟的人脸上。远处“哗”一声响,是渣工卸下了一车石渣。

秋天说到就到了。

远处山峰上的雪线提示我们,秋天正在逐渐加深。

先是夜里落雪,白天融化。

后来是,早晨起来,山头白皑皑一层,雪线还很高,只有山峰高处才有;到了中午,雪线慢慢收起来,收着收着只剩下光秃秃的峰头。

再过一段时间,早晨雪线铺展下来,渐渐扩张;中午时分,虽然雪线在回收,但速度减慢;后来,雪线干脆就不收了。

像一个秃顶的人,慢慢蓄起头发,头发逐日长长,渐渐垂肩。

这天早晨,我起得特别早,整个矿山还在沉睡。做早饭的师傅倒是起来了,叼着烟斗,在捅炉火。炉火腾起一股煤味儿,冲得他不住咳嗽。夜班的渣工估计马上快下班了,倒渣的节奏明显快起来,这一车刚倒下渣坡,后一车就接上,石块们争先恐后奔向谷底,腾起一股股烟尘。接茬的炮工班正好排到我,炸药用完了,我拿起一只馒头,啃着,急忙往山下赶,去领炸药。

谷底负责后勤的人睡得像已经死去一样安静。机器熄了火,天地无声。帐篷的四周结上一层白白的碱霜,篷顶上落了一层灰尘,有人在上面写下一行字:我日他妈。字很漂亮,不知谁写的,不知道他到底碰到了什么不顺心的事。

炸药库区也静悄悄的,一只苍鹰停在天空,好长时间才挪一下地方。太阳还未冒出山尖,一道霞光从山后击出,打在苍鹰的翅膀上,像是鹰把太阳引出来的。罗罗和荣成估计还在沉睡,这两个家伙工资不高,可以睡早觉。可从来都凶神恶煞的狼狗怎么静悄无声,难道也睡着了?

这时候,我看见地上倒着一个人,离炸药库不远。近看,是哈拉汗。他肚子上插着一把刀,刀柄华美,血正透过外衣往外沁。我惊恐地用手探了探他的鼻息,还活着。路边有一些杂乱的脚印,点点血迹洒向远处。

我拼命喊叫起来,整个矿区的人都听到了我撕破天空的声音。罗罗和荣成提着裤子奔出来,也喊叫起来:“欢欢!”那狼狗也死了。

哈拉汗在医院昏迷了一天一夜,我在他左右,看着药液进入他的身体。医生说,没多大事,只是失血过多。

半年没见,哈拉汗的胡子浓黑了许多,倒显得更加英俊。这半年里,他一定经历了很多事。听说在国境线那边天天都有战争、绑架、爆炸、暗杀,政府军,反对势力,基地组织,乱成了一锅粥。

哈拉汗醒过来,拉住我的手,说了一句话:“我没有对不起朋友!”说完,又睡了过去。那只失血过多的手,依然有力、温暖。

两天后,我听到一个消息,有几个人被抓住,是他们毒死了狼狗。他们交待了那一晚上发生的事情,其中一人满腔遗恨地说,事情差一点就成功了。

差一点成功了什么?我有点懵,又隐约猜到了几分。

-END-

作者丨陈年喜

本届大赛获奖作品将由入围作品中产生。大赛仍在进行当中,截稿至7月15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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